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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碑 归兮……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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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五月,天气阴晴不定,没几日,忽然就热了起来。正应了石湖居士那句“乙酉甲申雷雨惊,乘除便作暑天晴。”好在昭华宫中绿荫如水,偶有风过,多少能驱散几分暑气。
出宫这一遭,到底还是牵扯到了伤处。回到昭华宫后,虞明远又昏沉了两日。那颗鲛珠倒是确有奇效,咳喘之症减轻了不少,只肩胛处的骨伤仍旧磨人。伤处像是埋了一根细针,稍一动便疼得直冒冷汗。
程老军医知道后,为此事痛骂了他足足半个时辰。
从不知死活、毫无分寸,一路骂到最后,连“罔为人父”都出来了。数落完他,又将齐怀安、韩宗烈、韩宗耀他们几个一并数落了一番,说他们一逮着机会就扯着他问东问西,没个消停,连广宁王府的刘总管都没放过。
见他老人家总算又恢复了往日脾气,虞明远一句也没敢反驳。待程老骂够了,才老老实实认了错。
然而程英并不领情。
开过药,又取出长针短针,施展了一套新近琢磨出来的疏通经脉的针法。不多时,便将虞明远扎成了个刺猬。直折腾到他脸色发白,眼前发黑,才终于沉着脸收了针,撂下一句“不想这副身子彻底毁了,就别再乱动”的狠话,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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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沈行谨再次来到昭华宫,已是三日之后。
那日沈郁离将他独自撂在街上,自顾自走了,气得他埋怨了半宿。只是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他早已习惯了妹妹偶尔的任性胡来。那点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三日,早已被他忘到了脑后。
这次过来,除了探望,还有几件正事。
第一件,是桩愁事。
汛期将至,南下治水的事情已经筹备大半,唯独银粮迟迟未能筹足。
大乱初平,国库空虚,百姓困苦。朝廷上下,无一处不需用钱。沈洵初登大统,不愿在这个时候向朝中士族勋贵开口。可若再拖延下去,待秋汛来临,即便届时筹得银粮,也恐怕已经晚了。
沈行谨近来一直为此事烦忧。说到此处,手中的折扇不自觉连摇了几下,眉间也添了几分愁色。
沈郁离见兄长如此,心中也跟着着急。
她低头想了片刻,忽然问道:“若有人主动带头捐银呢?”
沈行谨一怔。
只听她继续道:“治水是眼下的大事。哥哥身为储君,亲历亲为,朝中诸位若能在此时襄助一二,既是替朝廷解了燃眉之急,也是为君分忧。只要有人肯主动牵头,想来便会有人跟随。”
沈行谨手中的折扇停了一停。
“你是想让他们明白,这是一个表明立场的机会?”
沈郁离微微一笑,“古来贤君名臣,本就是相互成就。有些事情,不必说得太明白。”
沈行谨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只是……这件事难就难在一个分寸。既要提点到位,又不能叫人觉得是天家开口索取。最好,是他们自己愿意拿出来。”
“哥哥身为储君,这种事情,不宜亲自出面。”沈郁离想了想,道,“不如交给我去办吧。”
沈行谨看了她一眼。
明远如今尚未痊愈,他本不想再让妹妹操心朝中之事。可眼下局势如此,满朝上下,能将此事办得妥帖的人,确实不多。
他思量再三,终究还是应了下来。
“那就辛苦阿离了。”
说到南下治水之事,虞明远开口道:“江南初定,太子此时南下,一路上少不了艰难险阻。怀安刚从江南回来,熟悉当地情形。不如让他随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齐怀安……”沈行谨将这个名字在脑中过了一遍,挑了挑眉。“他不是当初出过纰漏,差点被你当众打死的那个?”
许久无人再提起此事,虞明远怔了一瞬,才道:“军中最忌讳翻旧账。他已经知错能改,过去的事便不必再提了。”
沈行谨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广宁王果然宽仁。”他说得意味深长,“佩服。”
虞明远听出了他话里的调侃,只淡淡道:“不然,你想借韩宗烈?”
“别。”
沈行谨想也没想,立即拒绝。
韩宗烈他可是见识过的。一旦脾气上来,便是十头牛也未必拉得回来。让他陪自己去治水?简直连想都不能想。
虞明远又问:“要么韩宗耀?”
沈行谨努力回忆了一下。
“就是之前在你府里水漫金山的那个?”
见虞明远点头,沈行谨只觉得脑壳生疼。
“你那几个宝贝,还是自己留在身边吧。”
听出他话里似乎还有几分嫌弃哥儿几个,虞明远立马不大乐意,轻咳几声,偏过头去。
“不要就算了,我还舍不得借呢。”
沈行谨哭笑不得,“行行行……镇北军诸位将军,皆是国之栋梁,社稷之肱骨。是孤失言,是孤失言,行了吧?”
“哥哥说得对。”沈郁离在一旁附和了一句,早已忍不住笑起来。
她这一笑,虞明远和沈行谨也跟着笑了出来。
沈行谨摇了摇头,将折扇收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窗外新绿满枝,风过时,影子轻轻晃动,几片树叶被风卷落,恰好落在案边。
他垂眸看了一眼,随手将叶子拂开,才又道:“今日过来,还有一事要告诉你们。”
这第二件事,算得上一桩喜事。
身为东宫太子,沈行谨的婚事,自然牵动着朝野上下。
前些日子,朝中几位老臣轮番上表,请太子早日成婚。如今他又将亲赴江南治水,大婚之事便不好再拖,只能尽快赶在南下之前操办。
太子妃的人选,其实早已定下。
济原温氏,温静姝。
这个名字,沈郁离并不陌生。
前礼部尚书温道兴的女儿,温宁的堂妹。
济原温氏乃大晏三大士族之一,也是如今仅存的一支。族中子弟多在朝中任职,门第清贵,声望深厚。
现任家主温善忠更是历经三朝,官至中书令,在朝中颇有威望。
温道兴与沈洵亦是多年的旧交。
当年沈洵尚为魏王时,温尚书便常出入王府,与他一同研习棋谱,谈论经义。沈郁离年幼时,也常与温家姐妹玩在一处。
后来温尚书奉命出使,客死异乡,只留下孤儿寡母。
如今沈行谨贵为太子,照拂忠臣遗孤,本也是应尽之义。更何况温姑娘自幼教养极好,可说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
只是沈行谨比她年长许多,两人并不熟悉。
他本不愿因为自己的身份,便让一个姑娘匆匆嫁入东宫,连真正了解彼此的时间都没有。可朝中百官一遍遍提及宗庙香火、国本延续。他身在这个位置,有些事情便注定不能只凭个人心意。
“哥哥大婚,我竟什么都没帮上。”
沈郁离说着,多少有些自责。
这些日子,明远伤重,她几乎寸步不离守在昭华宫。旁的事情,纵然想帮,也实在分身乏术。
沈行谨见她如此,只笑着摇了摇头。
“这些事情,有礼部,有内侍,还有宫中嬷嬷,哪里用得着你来操心。”他说着,又侧头看了一眼虞明远,“你守着某人,就已经够辛苦了。”
虞明远听见这话,抬眼看了太子一眼,随后伸手轻轻扯了扯沈郁离的衣袖。
“最近天气不错,阿离也该出去走走了。不要日日守在这里。”
话音落下,沈行谨与沈郁离同时看向他。
那眼神分明是在问——
你在说什么?
虞明远沉默了一瞬,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失去了这兄妹两人最基本的信任,只得无奈道:“有程老和孙太医在,还有妙珠看着。我不折腾就是。”
沈郁离狐疑地看了他半晌。
“你最好说到做到。”
虞明远神色认真,点了点头。
沈行谨见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心中却并未觉得安心。
以他对虞明远的了解,这个人越是认真答应,越让人放心不下。
他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又放回案上。指尖在杯沿停了片刻,才抬起眼来。
“说起来,还有一件事。”
尹氏之乱历时半年,终于平定。
天子感念镇北军护国平乱之功,命人在钟山立碑,以祭阵亡将士。如今碑已落成,天子将亲率百官,前往钟山祭奠英灵。
殿内安静了一瞬。
窗外风过,吹得檐下铜铃一阵轻响。
虞明远低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边缘,许久没有说话。
初夏的暖风穿堂而过,他却忽然想起离开北境前的那个除夕。
许闯、范征、林琛、江虎……还有那本阵亡将士名册上的一个个名字。
那时,他们都还在。
每一个人,都曾与他一同踏过北境的风雪。
如今,苍州镇北军大营的英烈堂中又将挂起许多白幡。
英雄魂归故里。
总该有人去送他们最后一程。
沈行谨望着他,额角隐隐作痛。
“你不会是想要同去吧?”
虞明远沉默片刻,低声道:“是我带他们离开北境的。如今他们青山埋骨,我总该去送送。”
“大将军非要在这时候逞这一把英雄?”沈行谨气极反笑。“你若真去了,是去祭他们,还是让满朝文武顺道祭你?”
虞明远下意识想要解释。
“我不是——”
“你是真觉得自己命硬?”沈行谨直接截断他的话,声音也沉了下来。“将士们泉下有知,也不会愿意见你这样。”
“哥哥……”
沈郁离见他话说得重了,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沈行谨侧过头看她。
“你还护着他?”
虞明远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深深的无力感压在胸口,他忍不住轻咳几声,按在榻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我知道。”
沈郁离握住他的手。
掌心一片冰凉。
她心里微微一痛,轻声道:“我替你去送他们。”
虞明远看着她,点了点头,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指。
见他终于不再坚持,沈行谨的声音也缓了下来。
“祭礼有我,有阿离,还有父皇。”他顿了顿,道:“他们不会怪你。”
虞明远低低应了一声。
殿外又有风来,卷起几片落花,轻轻掠过窗前。
恍惚间,竟像是一场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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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始元年夏,尹氏之乱平。
帝感镇北军护国平乱之功,诏立忠烈碑于钟山,祭阵亡将士。
是日,天子亲临,百官随行。
五月的钟山,草木葱茏。昨夜一场新雨,将山石洗得青润。石阶蜿蜒而上,松风徐来,林间可闻阵阵鸟鸣。
极目远眺,临兴城尽收眼底。
坊市喧阗,炊烟袅袅。
龙川自城外缓缓东去,江上千帆来往不绝。
山巅却是一片肃穆。
玄旗低垂,白幡轻扬。
镇北军诸将身披玄甲,臂缠素纱,默然立于碑前。
那座新立的石碑静静伫立在山巅最高处。
碑上没有镌刻姓名,也没有记述累累战功,唯有“忠烈”二字。
天子亲至碑前,执爵奠酒,告慰英灵。
百官俯首,钟鼓声歇,唯有碑前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待天子祭罢,永安公主沈郁离缓步上前,展开手中那卷悼文,望着熟悉的字迹,静立片刻,方轻声诵读:
“维更始元年,辅国大将军、广宁王虞明远,谨以此文,遥祭镇北军亡故将士之灵——
昔与诸君同戍北境,铁衣饮雪,生死共肩。曾约天下安时,共归故里。
今山河稍定,归者半,殁者半。钟山碑立,天下知君忠烈;惟我独忆除夕纵马,醉后相扶,围炉笑约来年春暖。
江山依旧,故人长绝。予难赴碑前,负此一诺,愧甚于憾。
然诸君所护,已见太平:烽火熄,老幼安,流离渐返。此皆诸君骨血所成。朝廷记功,山河铭德,予不敢一日或忘。
英魂若在,共饮此觞。他日泉下相逢,当再执旧盏,与诸君尽叙平生。”
长风寂寂,吹动满山松涛。
沈郁离读完最后一句,俯身将悼文轻轻置于火中。
火舌卷过纸页。
墨色的字迹一点点蜷曲、褪去,最终化作细碎飞灰。
那一点微光乘着山风,越过临兴城万家灯火,散向龙川万里。
归兮。
归兮。
共归故里。
这一章终于码完了。悼文写得我内伤……太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