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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长久 微以知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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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荷宴散,天色已晚。
送别了阿离,温宁又回到水阁,独自坐了一会儿。
她寡居多年,性情愈发喜静。今日若非父母有意替她相看,多请了些宾客来,本该只邀两三知交,临水品酒,赏荷闲谈,过一个清清静静的夏日。
此刻宾客散尽,水阁复归寂然。
夏夜风凉,荷香幽幽。水面上只余几盏未灭的灯火,倒映在碧波之间,被风一吹,便碎成了一片细细的金光。
温宁又为自己斟了一盏胭脂醉。才饮了几口,母亲身边的郭嬷嬷便寻了过来。
“老爷、夫人请大小姐过去说话。”
郭嬷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在她手中的酒盏上。
温宁便知道母亲又要嫌她贪杯了。
她抿唇一笑,将酒盏搁下,起身随郭嬷嬷去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里灯火尚明。
进去时,温承简正坐在父亲下首,手里还捧着一册翻了一半的书卷。见她进来,他抬起头,唤了声“阿姐”,便将书卷合上放在一旁。
温夫人顾清和抬眼看她,笑道:“宁娘累了吧?今日的赏荷宴办得如何?可还开心?”
“都好,让母亲费心了。”
温宁说着,在母亲身边坐下。
温善忠这才问道:“听下人说,公主也来赴宴了?”
温宁点头称是。
“公主带了南阳郡主一起过来。”
“那孩子也来了?”顾清和问道,“听说前些日子才接回宫里,也有八九岁了吧?”
“九岁了。”温宁道,“小郡主如今住在昭华宫。公主不想她小小年纪一直闷在宫里,便带她出来走走。”
顾清和轻轻点头。
温善忠端起茶盏,随口问起:“你与公主也许久没见了吧?今日可聊了些什么?”
“说了些体己话,也聊了些小时候的事。”温宁唇边浮起一点笑意。“还提到了砚川。”
一听见小儿子的名字,顾清和便不由得有些忧心。
“砚川这孩子,一出去就是两年。”她道,“端州离京又远,也不知道他如今过得如何。再过些时候,还是该想法子调回来才好。”
“他如今也大了,能在外头历练几年也是好事。”温宁宽慰道,“砚川自小便是个有主意的,母亲不必太过担忧。”
顾清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温宁却又想起方才在水阁中与阿离说过的话来。
“今日与公主闲谈,还说到了太子南下治水的事情。”
温善忠手里的茶盏微微一顿。
“哦?说了什么?”
“公主说,太子准备月末离京。”温宁道,“如今大乱方歇,朝廷正是用钱的时候。可江南水患又不能再拖,治水要用人,也要用钱,这一趟只怕耗费不小。”
温善忠只低头抿了一口茶,问道:“公主可还与旁人说过这些?”
温宁摇了摇头。
“今日席间并未多说。只是闲聊时提起,她从前曾与莫老先生谈论过治水之事。”
温善忠听完,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半晌没有出声。
他自然听得出其中的分量。
太子南下,朝廷缺银,江南水患又牵动着民心。公主既在温宁面前提起,便不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谈。温家若此时出手,便是雪中送炭。若等其他人都反应过来,便只剩下跟随其后,锦上添花的份了。
更何况,连年水患不只关系百姓民生。
太子亲自南下治水。事情若成,自然能得民心。若败,太子与朝廷也难免受累。这样的关头,温家更不能作壁上观。
“朝廷既要治水,又要收拾先帝这些年留下的烂摊子。国库吃紧,不是一时半刻便能缓过来的事啊。”他缓缓道。
提到朝中的事情,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窗外不知何处传来一阵虫鸣,转瞬又隐没在夏夜深处。
温善忠看向长子。
“承简。”
“父亲。”温承简放下书卷,抬头应道。
“明日让人去把城东那两间铺子卖了。”温善忠顿了顿,又道:“宸阳那间绸庄,也一并卖掉。”
温承简一怔。
“宸阳的绸庄也卖?那可是祖上置下的产业……”
“我知道。”温善忠语气平静。“正因如此,才叫你去办。”
他将茶盏放回案上,瓷底触及木案,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温家能有今日,靠的不是祖上留下的几间铺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该出力的时候,便要出力才行。”
温承简听得发愣,忍不住道:“公主也只是与阿姐闲聊了几句,父亲便要贩卖祖产,这是否……有些过了?”
温善忠微微皱眉,“温家主动出资助朝廷治水,与公主何干?”
“可……”
温承简一时语塞。父亲这一句,反倒叫他更加糊涂了。
“承简啊。”温善忠看了他半晌,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将来你要承下这莫大的家业,在朝中做事,当要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睹始而知终。”
温承简默默听着。
温善忠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身旁的温宁。
“昊阳尹氏、昆宁潘氏、济原温氏,曾经的三大氏族,如今只剩我温氏尚在。你可知,这是为何?”
温承简摇了摇头。
“他们谋权,谋利。我谋的,只有‘长久’二字。”
温善忠望向窗外。夜色沉沉,庭院中的花木在风里轻轻摇曳。
“树大招风。想要长盛不衰,便不能只图一时风光,而是要让天下人知道,我济原温氏世代清流,与天家同心。”
他说着,目光重新落在儿女身上。
“治水是如今朝廷头一等的大事。太子亲自南下主持,此事成与不成,关乎百姓,关乎民心,也关乎朝廷颜面。所以,不但要出力,还要抢在前头。”
温善忠看向温承简。
“家中的现银,所有能动的,再加上这两间铺子和绸庄,都算进去。”
温承简神色认真起来。
温善忠继续道:“银钱的来处,也要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此事要做得堂堂正正,不能让人挑出半点错处。不只是给天家看,更是给天下人看。”
温承简这才恍然大悟。
“儿子明日一早便去办。”
顾清和一直坐在旁边,此时轻声道:“老爷,那给宁娘相看的事……”
温善忠看向女儿。
温宁自始至终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神色如常,仿佛方才不过是将雅宴上的事情随口一提。该听懂的,她都听懂了。该说的话,她也一句不多,一句不少。
这个女儿已经能够替他分担一些事情了。
“过些日子再说吧。”他说着,目光中多了几分欣慰,“公主今日肯来,是看重宁娘。这是好事。”
顾清和听罢,便也不再言语。
温善忠却又看向长子。
“承简也该历练历练了。”
温承简一怔,耳根微微泛红,低声道:“是,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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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缓行,回到宫中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小璋儿一路打了好几个呵欠,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模样又可爱,又有些好笑。从小便被人冷待的孩子,一向懂事谨慎,难得出来这一趟,倒卸下了几分防备,露出些这个年纪该有的孩子气来。
马车停下时,沈郁离轻轻将她摇醒。
小璋儿迷迷糊糊地拉住她的衣袖,唤了声“小姑姑”,问道:“听人说,石宽将军的名字是她自己起的,是真的吗?”
沈郁离笑着点了点头。
“那我也能改个名字吗?”小姑娘又问,“只有小姑姑叫我璋儿,其他人都叫我引璋。”
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睡意,说到最后,却隐隐透出一点委屈来。
沈郁离听在耳中,便明白过来。
“你的名字已经上了玉碟,不是小姑姑能做主的。”她想了想,又道,“不过,我可以替你去求父皇。”
小姑娘点了点头,便乖乖跟着她下了马车。
天色已晚,宫中的灯火早已亮了起来。长长的宫道两旁,暖黄的火光映着深青色的砖石,夜风从廊下穿过,带着几分夏夜的凉意。
沈郁离牵着小璋儿一路走来,小姑娘困得脚步都有些发飘。
行至昭华宫门口,正遇见沈洵出来。郑通推着轮椅,身边只跟着两个侍从。
见她们迎面走来,郑通停下脚步,一行人连忙上前见礼。
沈洵摆了摆手,免了礼,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又看向她牵着的小璋儿。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在温府多留了一会儿。”沈郁离道,“爹爹怎么来了?”
“来看看明远。”
沈洵说着,又看了看小璋儿。小姑娘站在沈郁离身边,困得直揉眼睛。
他便没再多问,只道:“累了吧?”
“还好。”沈郁离轻轻摇头。“爹爹过来,可是有事?”
沈洵点了点头,只是眼下显然不是说话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已经困得快站不稳的小姑娘,温声道:“天晚了,先回去歇着吧。其他的,明日再说。”
沈郁离应了声“好”。
沈洵也不再多言,示意郑通继续走。
轮椅缓缓向宫道另一头行去,宫灯的光影随着车轮一点点远去。
沈郁离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低头牵住小璋儿的手。
“走吧。”
小璋儿应了一声,往她身边靠了靠,跟着她一道进了昭华宫的大门。
将小姑娘交给陈嬷嬷后,沈郁离才去了东暖阁。
虞明远正靠在窗边读信。
落雁滩一役过去这么久,他已经习惯了左眼失明的日子,只是灯下久读,仍旧容易头痛。
见他双眼微合,屈指抵在眉心,沈郁离连忙走过去,替他揉了揉太阳穴。
“回来了?”
他睁开眼,便见小公主站在身旁,眉眼间带着几分关切。
“嗯。”沈郁离应了一声,“在看什么?”
“老薛从苍州来的信。”
虞明远说着,伸手拉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
想起方才在宫门口遇见父皇的情形,她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我回来的时候遇到父皇了。出什么事了吗?”
虞明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达钽人又越境了。”
来了来了……吐血……终于码出来这一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