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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苍州雪 真怀念苍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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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晴了一日,到黄昏时分,远处又有大片的云层翻涌而来。
齐怀安靠在城墙上,望向云的来处。那一线天色阴沉低垂,像是憋着一场雨。想起虞明远说过要赶在雨季前平定江南这场叛乱。这雨水不断的,他心里不免生出几分不安。若是今年雨季提前,留给他们的时间,便更紧迫了。
正出神间,一道人影自城门处打马而出,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是他第三次看到那人独自出城了。
每一次,都是在黄昏或入夜之后。每一次,都是天将破晓才回来。上次看到,他便留了心。据他所知,那人名叫王威,神武军右骁卫一百夫长,在江南并无亲族。夜深出城,去见的究竟是什么人?
眼看那背影渐行渐远,齐怀安越想越觉不妥,匆匆招呼了十来个弟兄,翻身上马,追了出去。
江南地势复杂,不比苍州一马平川。齐怀安对这一带并不熟悉,为免打草惊蛇,只能远远坠在后头。出了云泽,一路向东。天色迅速暗了下来,山路曲折,七拐八绕的,不多时,前方的身影便彻底没入暮色之中。
眼见着就要跟丢了,随着齐怀安出来的几名军士已显出几分焦躁。一个年轻些的忍不住低声问道:“齐将军,天快黑了。这山路咱们不熟。咱们是不是先回城,等天亮再查?”
齐怀安觉着有些不对。路虽然不熟,可这方向,分明是冲着秦兴那边去的。
天色暗下来的很快,再追下去怕是也没个结果。他勒紧马缰,正欲下令撤回,变故却在此时瞬间发生。
弓弦声自高处骤然响起。
下一刻,箭雨倾泻而下!
仓促间,齐怀安喊了声“有埋伏!”翻身拔剑,横挡在前。
箭矢密如飞蝗,却诡异地避开了他。他身后的将士们纷纷拔剑,然而箭矢自高处迎头而来,山路狭窄,无处可躲,顷刻之间,便都中箭落下马来。
不过片刻,箭雨骤停。
齐怀安翻身下马,踉跄着奔向那些随他出城的弟兄。横七竖八的尸身倒伏在山道上.除他之外,无一生还。
寒意自脊背一路攀上心口。
他手中的剑仿佛重若千钧。
是陷阱。
齐怀安缓缓抬头,看向箭矢来处。夕阳最后一抹残光中,上百名弓箭手自山林间现身,高低错落,弓已满弦,箭锋齐齐对准了他。
那一日,虞明远曾问过,“怀安,你怕吗?”
他说:“不怕。有你在,有弟兄们,没什么可怕的。”
如今,就只有他一个人,一柄剑了。
齐怀安握剑的手狠狠用力,一步一步,朝箭阵走去。
天边厚密的云层早已随风移了过来,暗沉沉一片昏黄。
起风了。
一道冰冷而漠然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齐将军,弃剑吧。”
齐怀安转身。
山林间那一身白衣的身影,果然是尹子清。
齐怀安沉默着,提剑向前踏出了两步。破风声擦身而过,三支箭同时钉入他脚边的泥地里。
“弃剑!”尹子清再次喝道。
远处雷声滚滚,像是战鼓擂动。
齐怀安低头,看向手中长剑。多少年,是这柄剑与弟兄们陪他纵横沙场,出生入死。
剑刃的寒芒映入他眼中,雨终于落了下来。
身后弟兄们尚未冷却的鲜血混入雨水,顺着山道蜿蜒流淌,渗透了脚下的土地。
他静立良久。最终,将剑身横置于双手之上,单膝跪地,俯下身去。
尹子清微微颔首,却见齐怀安在剑身即将触地的刹那一步踏出,纵身而起,挥剑直刺向他面门。
箭矢紧随其后,裹挟着风声,破开了雨幕。
剑光中尹子清似乎看到齐怀安笑了一下。
哥,又下雨了。真怀念苍州的大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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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才刚泛出一线鱼肚白,韩宗耀就起了。
昨夜睡得并不踏实。兄长临行前那番絮絮叨叨的叮嘱在脑子里转了一整晚,他翻来覆去,总担心漏了什么要紧的事。三日后大军便要开拔,营中诸事千头万绪,他鼻子不通,喉咙发紧,伤风感冒的,也不敢多歇。生怕自己一个疏忽,误了大局。
江南地气湿重,多雨难行。行军途中又遭了一场山洪,营中火器受潮不轻。工匠虽然早已想了法子,所需硝石、火药颇多,细节处仍需与齐怀安一并商议。
他一早去寻人,却扑了个空。
问过城门守卫,才知他出营未归。
“齐将军什么时候走的?”韩宗耀随口问了一句。
“昨夜出的营。”守卫答道。
“一晚上都没回来?”
“是。”
韩宗耀看了看天色,不由微微蹙眉,“可曾留下什么话?”
“没有。”守卫回道,“齐将军走得匆忙急,未曾多言。”
一夜未归,也没留下话来。
这事说不上哪里不对,却让人怎么想都不踏实。韩宗耀本想去寻虞明远商量,刚走到中军帐外,便被何飞拦住。
“将军夜里咳得厉害,”何飞压低声音,“才睡下不到两个时辰。”
“要不要叫醒将军?”吕胜问得犹豫。
韩宗耀自己一琢磨,摇了摇头,“别叫了,让将军再睡一会儿。兴许是我想多了。没来由的事,别什么都让将军操心。”
话虽这么说,心里那点不安却始终散不开。
他还是放心不下,点了几个人,迎着尚未散尽的晨雾,便打马出城寻怀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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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梦境。
熟悉的河滩,无止境的厮杀。血水漫过脚踝,片刻便冻成了冰。疲惫渗进骨缝里,一寸寸啃噬着意志。手中的剑沉重得几乎握不住了,却不能停下喘息。
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不知是谁的鲜血溅在他身上,很快又被别人的血覆盖。
再抬眼时,四周忽然空了。
天地茫茫,风雪无边。他手中有剑,身侧空无一人。
“明远……”
阿离的声音近在耳畔,仿佛贴着他的耳骨轻唤。他猛然回头,却遍寻不到她的身影。雪自空中不停飘落,冷意彻骨,天地一点点褪色,最终归于一片刺目的纯白。
虞明远骤然醒来。
帐中的炭火早已熄灭,冷意贴着脊背往上爬。他又一次梦到了落雁滩。梦境无比漫长,以至于他觉得自己睡了很久。
天色仍早。
清晨湿冷的空气吸入肺中,牵动旧伤,又引出一阵低咳。
帐外忽然传来吕胜急促的声音:“将军,有紧急军情!”
顾不上喉中翻涌而上的血腥气,虞明远披衣出帐,声音尚带着几分沙哑,“念。”
“敌军两万,于昨日午时前后,去往晋湖方向。”
宗烈护送灾民前往晋湖避祸,昨日清晨才动身。午时前后,敌军便已出发,方向一致,几乎没有迟疑。
这么快的动作,只有一种可能——营中有人泄露了军机。
虞明远眸色骤冷,“是谁领兵?”
“董直。”吕胜答道。
南下以来数次交锋,虞明远对叛军几员大将早已有所了解。此前叛军欲毁镇江大堤,就是董直献计献策。韩宗烈此行是去护送灾民的,只带了三千人。灾民中又有许多老弱病残,行动迟缓。
此时董直率兵去往同一方向,意图昭然若揭。
“速去请齐将军和小韩将军。”虞明远抬眼看了看天色,心中迅速估算了一下行军速度,那边怕是很快就会与敌军遭遇。一旦开战,仅仅三千人,既要迎敌,又要护着灾民,必然首尾难顾,死伤无数。
“齐将军昨夜出城未归。小韩将军……也不在营中。”吕胜明白军情紧急,回话时的语气难掩不安。
虞明远目光一凝,“齐将军一夜未归?”
“是。”
“可有传回消息?”
“没有。小韩将军放心不下,一早就带人去寻了。”
以怀安的性子,纵然赶不回来,也一定会差人传回消息。一夜未归,偏偏又在这个时候。
这不像是巧合,倒更像是一张早已张开的网。
“将军,”何飞迟疑着开口,“咱们是不是先等两位将军回来?”
虞明远摇头,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等不得了。点齐铁骑营兵马,随我来。”
去,等着他的或许是天罗地网。可若不去,宗烈,三千将士,还有那即将被卷入战火的数万灾民便无人可救。此时已经由不得他选,无论是不是陷阱,都要去。
“派人去找两位将军。”他补了一句,“让他们即刻回营,率兵来援。”
“将军,这不行!”一听他说要亲自去,何飞和吕胜两人都慌了。
何飞急道:“程老军医早已嘱咐过,不能再让将军出战!况且公主临走前也再三交代了……”
“来不及了。”虞明远打断他,“帮我着甲。”
昨夜梦境中那一幕幕仍然历历在目。无论是为了兄弟,为了将士们,还是为了百姓,他都必须去。
吕胜应了声“是!”匆匆随他入帐。何飞则急忙派人去请程老军医,自己转身出城,去寻齐怀安与韩宗耀。
军情如火,急不可待。
程英得到消息赶过来时,只看到虞明远带着玄水铁骑疾驰而去的背影。他一颗心霎时提到嗓子眼,拔腿往前紧追了几步,脚下一绊,险些跌倒。
旁边一个军士堪堪扶住他,只听他急道:“快去找齐将军和小韩将军回来!要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