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3、同舟 我留在这里 ...

  •   天子是否下旨催促,于虞明远而言,其实并无不同。

      三月将近,江南雨水渐密。他原本便打算赶在雨季来临之前结束这场叛乱。秦兴虽已夺回,可叛军并未溃散,而是退守余窑,按兵不动,显然是在伺机再起。

      虞明远不愿落于被动,下令尽快护送灾民去往晋湖避祸。大军三日后开拔,一鼓作气,破余窑,直捣海岩城,彻底剿灭叛军。

      他与阿离说起这些时,正是清晨。

      天色还早,外面雾气尚浓。军帐中虽燃着火碳,却怎么也驱不尽那股渗进骨缝里的寒意。

      沈郁离披衣靠在案旁,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覆着薄茧的指尖冷得惊人,怎么也捂不暖。心肺受损,气血亏虚,旧伤反复。程老军医能做的,也不过是一次次冒险加重药量,勉强压制。可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不是长久之计。是药三分毒,这样下去,时间一久,药效渐失不说,对身体的损耗更是难以挽回。

      但是叛乱未平,他还要继续走下去。

      “什么时候走?”她问。

      “三日后。”

      她心口一紧,“这么快?”话一出口,自己便已明白了几分,“京中……是不是催了?”

      虞明远抬眼看她。

      那双极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微光。无须回答,已足够让她确定答案。

      “为什么不说?”她轻声问,“不想我担心?还是不想让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似是怔了一瞬,随即无奈一笑,“我就这么容易被看穿吗?”

      沈郁离故作轻松地弯了弯唇,“大将军心思缜密,非凡人可窥。不过可惜啊——我本领通天,夜观星象,掐指一算,也能算出个大概来。”

      虞明远失笑,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语气却很快又沉了下来。

      “陛下确已下旨催促。江南连年水患,确实要速战速决。赶在雨季前平定叛乱,才能为治水留下充裕的时间。何况战事拖得太久,耗费巨大,再拖下去,只会加重百姓的负担。”

      她靠在他身侧,笑意渐渐敛去。沉默片刻后,起身走向一旁悬挂的與图。指尖沿着他以朱线标出的行军路线缓缓滑过——云泽、秦兴、余窑,最终停在了海岩城上。

      那是一处三面临海,一面靠山的要塞。

      “海岩城……”她轻声道,“你要在这里决战?”

      虞明远点头,“叛军的老巢就在此处。这地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选得极妙。我已命人着手征调船只,准备水战。”

      他说这话时,眉间已隐隐成结。江南水师早已倒向尹氏,北地将士不擅水战,单是船只调度,便要耗去不少时日。可若迟迟不动,只怕反而助长了叛军的气焰。这一战,极险。

      沈郁离静静听着,没有立刻开口。

      她的目光仍落在那片临海的城池上,仿佛在衡量什么。

      片刻后,她忽然道:“我该回去了。”

      虞明远眉心微蹙,“万一途中再有什么意外……”

      “不会的。”她轻声打断他,“我走水路。这时节顺风顺水,比陆路快得多。你若不放心,派人护送便是。”

      他迟疑了一瞬,“可是船……”

      “大将军放心。”她眨了眨眼,语气轻快,仿佛早已有了计较,“山人自有妙计。”

      这话说得随意,她一双凤眸却亮得惊人。

      叛军既已知晓她仍在江南,继续留下反不稳妥。纵然心中仍有担忧不舍,见她神色笃定,虞明远权衡再三,终究还是点了头。

      这一次分别,来得太过仓促。

      他安排了近卫营随行护卫。小公主换了装束,扮作医女模样,又一次,在云泽城外与他分别。

      她左臂的伤尚未痊愈,回京路途遥远,虞明远本想让她养好身体再走,可她执意不肯。他拗不过她,只得在临行前一再叮嘱董妙珠照看周全。

      碍于伪装,他甚至不能在送别时抱她一下。

      只能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马车渐渐远去。

      “将军,别看了。”韩宗烈站在一旁,见他目光始终未收,自己也跟着鼻头发酸,心里不是滋味。他又不会安慰人,寻思半晌,才挤出来一句,“这得千里眼,才能一路望到京城呢。”

      离别的感伤气氛瞬间被他破坏了个彻底。

      虞明远回头看他,长叹一声,“宗烈啊,早晚有一天……”

      “早晚有一天?”韩宗烈一愣。

      齐怀安在旁边慢悠悠接了一句,“早晚有一天,会有大罗金仙来收了你。”

      韩宗烈仍是一头雾水,“啥神仙?”

      他一时半刻是想不明白了。虞明远抬手拍了拍他,“行了,先安排安排把灾民送走吧。”

      韩宗烈应了声“是。”挠挠后脑勺忙去了。

      要说护送灾民这个事儿,本来韩宗烈是想要交给韩宗耀的。可韩宗耀那日淋了场雨,伤风感冒,实在难以胜任。总有那么一些人,平日看着到处乱晃好像没干什么有用的,但他一撂挑子就发现还真是挺用得上他的。好巧不巧,小韩将军就是这种人。

      韩宗烈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和石灵小大夫僵持不下。

      “我就淋了场雨……”韩宗耀说着还有点不服。

      “淋雨受寒,引发伤风。”石灵语气笃定。

      “我好几年没伤风了。”

      “那你现在伤风了。”

      韩宗烈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把将人拎走,“有意思吗?程老都说了伤风感冒。你换个大夫,就不伤风感冒了?”

      “可我没觉得……啊嚏!!”

      韩宗烈快被他烦死了,“这么有精神,要不还是你去护送灾民?”

      韩宗耀缓缓抬头,又是一声喷嚏,委屈得不行,“你是我亲哥啊?我怕不是捡来的吧?!”

      “不想去你就给我安生待着!早不趴窝,晚不趴窝,你现在趴窝了,还不够给我添乱的!”韩宗烈说着抡起长刀架在肩上,“我跟着送出一段路就折回来。大概也就两天左右的工夫。”

      韩宗耀点头,“好。”

      “我不在的时候,你跟怀安多担着点,别什么事都让将军操心。”

      韩宗耀不厌其烦点头称是,“我又不傻。”

      “还有,别去烦小石大夫。人家忙着呢,哪有工夫搭理你?”

      “知道了,知道了。”

      “那我走了!”韩宗烈说着转身,却不知又想起点什么转了回来,“还有啊……”

      “哥!”韩宗耀终于炸了,“还有完没完?你到底走不走了?!”

      韩宗烈瞪他一眼,摆摆手,这才真的走了。

      ---

      春寒料峭,江南的晨雾裹着湿润的水汽,自江面漫上官道,层层叠叠,将远近都一并吞没了去。

      车轮碾过湿土,声响沉闷而绵长,仿佛也被雾气一并裹住,只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回声。

      沈郁离倚在车壁上,抬手拨开竹帘一角,从那一线缝隙里不住回望。雾霭之中,营帐、旌旗渐渐模糊,最终连那道熟悉的身影也一并隐没在灰白之中,直至再也分辨不清。

      董妙珠看了她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扫过她左臂尚未拆去的绷带,犹豫片刻,才低声开口:“公主这般不舍,何不再留几日?”

      马车微微一晃。

      小公主的目光仍停在帘外的雾色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我留在这里帮不上他。”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早已在心中反复咀嚼过。董妙珠心口一紧,下意识替她将身上的薄氅拢得更紧了些。

      马车继续向前。

      沈郁离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咱们先去三河口。”

      董妙珠一怔,“公主要绕道?”她压低声音劝道,“三河口水路复杂,近年水匪横行,朝廷数次围剿未果。不如就近雇船回京,更为稳妥。”

      沈郁离却只是轻轻摇头,神色间没有半分犹疑。

      “就去三河口。”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要先去见一个人。”

      董妙珠闻言,未再多问,只撩开竹帘,向车外低声吩咐了一句。

      车夫应声,缰绳一抖。

      车轮在雾中缓缓调转方向,迎着逐渐升高的日头,不疾不徐,继续前行。

      ---

      失了秦兴,叛军退至余窑。

      尹子清却并未随大军同去。

      秦兴往北三十里,有一处山谷,山势回环,地形复杂。战败之后,他便隐身于此。秦兴失守之事尚未外传。离开江南前,尹定坤对他监军一事已颇有微词,尹子清不敢让父亲知晓秦兴已失,只想着暂且按下不提,伺机而动,先扳回一城,再图后计。

      自那日别离后,巫仑崇光许久未送回任何关于阿离的消息。尹子清数次催问,得到的答复总是“仍在寻找”。想要见巫仑崇光,却被告知王子与国公爷另有要事,已离开了江南。再问,便是一概不知。

      数日过去,消息仍无着落,尹子清心中郁结,性情愈加易怒。江云璃与一干仆从处处小心,生怕稍有不慎,惹来祸端。

      董直来时,他正倚在案边听琴。

      一曲《雨霖铃》低回婉转,如雨落空阶,寒蝉凄切,如泣如诉,声声欲断。吟猱流转间,一个突兀的音节骤然响起,生生破了那份连绵的哀意。

      尹子清眉头一皱,目光沉沉落在琴案上。

      江云璃浑身一震,指尖僵住,立刻低下头去,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

      她本是江边浣纱女,不通音律,更未曾摸过琴弦。是尹子清命人为她请来琴师,又着人替她裁衣、教她礼仪。起初,她只以为公子待她极好,生怕辜负这份恩宠,学得分外认真。

      可无论她如何用心,总是不能令他满意。

      她以为是自己愚笨,是自己不够好。

      直到那一日,尹子清酒后微醺,捏着她的下巴端详了许久。烛影摇曳,他的目光却冷得发亮。良久,只低低吐出两个字——

      “不像。”

      那一刻,她才恍然明白。

      原来无关好坏,无关勤勉,她不过是“不像”。

      自那之后,每一次坐到琴案前,她的心便不由自主地发冷。指尖尚未落下,背脊已先生寒。

      尹子清尚未来得及发作,董直已撩袍而入。

      “公子。”他匆匆见礼,行至近前,压低声音,“一切与先前预料的一样。”

      “当真?”尹子清抬眼。

      董直胸有成竹,“当真。”

      “有几成把握?”尹子清又问。

      董直再拜,“公子放心。正所谓龙游浅水,虎落平阳,他纵有通天的本事,到时候也难施展。这次若不能胜,在下甘愿提头来见!”

      尹子清眼底终于掠过一丝亮色。

      “好。”他抬手一挥,“若能成事,先生大功一件!”

      话音落下,他已示意继续。

      琴声再起,隐隐带着一丝不安的颤动,仿佛雨落深潭,荡起一片涟漪,随着微风层层扩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3章 同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