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长夜（上） 你得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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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直鲜少独自领兵。
他本是吴郡一名小吏，寒门出身，仗着手段过人辛苦半生才熬到一官半职。纵使得国公爷赏识，终究比不得其他几位将军。
广宁王南下至今，尹氏的兵马节节败退，这场仗已打到最要紧的时候。尹子清身边能用的人只剩下他与秦泽锋两个。
于是，这建功立业的机会，终于落到了他的头上。
秦泽锋出身军旅，曾随济阳公余敬恩南征北战，骨子里仍存着几分傲气。这样的人，是不屑于拿手无寸铁的灾民做局，围点打援的。
可当他将计策呈到尹子清面前时，对方只迟疑了一瞬，便点了头。
那一刻，董直便知道，尹子清与他，是同一类人。
为达目的，不惜手段。
古今天下，青史所载，无一笔不是胜者所书。胜，是千秋霸业，封侯拜相。败，是身家性命，千古骂名。
既已举兵，便再无退路。
唯有胜，不可败。
风里忽然卷来几片柳絮。
他身边的部将出声提醒道：“董先生，前面不远便是醉柳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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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柳坡上柳林成片。时值三月，正是柳絮纷飞的时候。
本应是春意盎然的景致，却因阴沉沉的天色显得格外冷清。
韩宗烈带人护送灾民前往晋湖，此处正是必经之地。
过柳林的时候，队伍中有个大嗓门忽然惊叹了一声，“乖乖！江南的天能三月飞雪哇！这可得有多大的冤情？！”
韩宗烈侧目看了一眼那一脸震惊的黑脸汉子。
那人名叫曲仲，在镇北军中任千夫长。从军多年，膂力惊人，唯一可惜的就是眼神不太好使。
“雪个屁……那是柳絮！”韩宗烈说着抬手挥开飘到他脸上的柳絮。
“柳絮啊……”曲仲揉了揉眼，“我还寻思着，这话本里写的那六月飞霜啥的叫咱给遇上了呢。”
“就跟你说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韩宗烈没好气道，“将军说了，有空多看兵书！”
“韩将军啊……”曲仲咧嘴一笑，“将军那都是说给你听的。我这脑子，看兵书还不跟看天书似的。”
“嘿……”韩宗烈挑挑眉毛，没了脾气，只又叮嘱一句，“过了这醉柳坡我可就折回去了，这帮父老乡亲可全托付给你们了。”
“放心吧。”曲仲说着回头看了看行进中的队伍，“别的咱不担心，就是这脚程，可比预估的还慢，路上怕是还要耽搁……”
话未说完，他忽然皱起浓眉，翻身下马，伏地侧耳。
韩宗烈立时察觉到了不对，也攥紧了长刀。
只听曲仲道：“韩将军，后面有大量人马正快速逼近！”
韩宗烈心知不好，立刻下令让队伍尽量加快了速度。可灾民之中老弱妇孺居多，跑不了几步便气喘力竭。将士们无法弃之不顾，只得跟着一起又慢了下来。
他们往前赶了没有多远，后方已经能看到叛军的兵马了。乌泱泱一片，约么能有万余！
此地无固可守，无险可依。敌军偏在此时出现，意图再明显不过，便是要借着这些灾民拖住他们。
人群中很快有人看见了远处的兵马，队伍立刻就开始乱了。
“稳住！”韩宗烈大吼一声，“都别乱！”
灰暗的天幕下令旗攒动，叛军的箭阵已然排开。
箭在弦上，这一仗在所难免了。
“这帮孙子是打定主意要跟咱们来阴的！”曲仲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韩将军，怎么办？”
不能避，那就唯有战！韩宗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密密麻麻的百姓，抡起长刀，直指敌军，“迎战！兄弟们，和他们拼了！”
“杀！”将士们闻令而动，刀剑出鞘，齐齐列队挡在百姓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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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直远远望着这一幕，眼中毫无波澜。
如预想的一样，韩宗烈带人护着百姓是走不快的。天下皆知镇北军仁义之师。他要的，便是利用这“仁义”二字，困死他们。
“放箭。”
箭阵布好，董直右手一挥，箭矢离弦，如雨般撒向镇北军护着灾民的队伍。
无数箭矢迎面而来。镇北军将士们纷纷拔剑格挡。醉柳坡虽有树木，可柳林并不足以数万人躲避。灾民都是些普通百姓，从未见过这般阵仗。眼看着许多人在箭雨中倒了下去，片刻间就慌乱起来，哭喊着四散奔逃。混乱中有人被推搡撞倒，有人被踩踏而死，惨叫声不绝于耳。
韩宗烈爆吼一声，极力想要稳住局面，此起彼伏的惨叫和哭喊声却将他的声音淹没了下去。
恐惧就如星星之火，瞬间便成燎原之势。风中的血腥味愈加浓重。
敌众我寡，韩宗烈心知这样下去根本撑不了多久，打了个唿哨正想要打马冲阵。一支利箭却在此时破空而来，携着千钧之力狠狠钉入他的右腿。箭头嵌入筋骨之中，力道之大，直将他掀下马来。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右腿却再也使不上半点力气。
鲜血肆意流淌着，汩汩渗入泥土。将士们一个个倒下，越来越多的百姓暴露在战火之中。
惊恐之下，有人慌不择路，竟朝箭雨来处奔去。不远处，一个年轻农妇中箭倒下，气绝之时还在用身体紧紧护着怀里的孩子。
韩宗烈拼上了全身力气，想要站起来，却又一次在剧痛中跌了下去。
箭雨不停，黑压压的云让人分不清是什么时候了。绝望随着恐惧在人们心中蔓延，几乎要蚕食掉所剩无几的理智。温暖的血液不停从右腿的伤处涌出，创口早在他一次次强迫自己站起来的时候被撕扯开来。韩宗烈眼前一阵阵发黑，手中的剑越来越沉。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韩将军！”曲仲靠了过来。
韩宗烈伸手一指，嘶声道： “去救孩子！”
曲仲看着他鲜血淋漓的右腿愣了一下。
“去！”韩宗烈提气吼道。
曲仲连忙去把那孩子从他母亲怀里抱出来，交给身边一个军士护着，随即折回到他身边，“韩将军，咱们扛不了多久了！”
韩宗烈抬头看去。敌军仍没有靠近的意思。只是在远处不断用箭矢攻击。“陷阱”两个字呼之欲出。这是料定了他们不会弃百姓于不顾，借着灾民行动迟缓围住他们，引人来救。
死局。
他从不畏死，但是这些弟兄们，这些百姓要怎么办？！失血过多让他浑身发冷难以思考。韩宗烈半生征战，踏过多少尸山血海，经历过多少艰难险阻。他从未有一刻如此绝望过。
就在此时，一声鸣镝破空而起，拖着火光直冲云霄。混乱中，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冲天而起的光点。
“援军！”有人喊道。
韩宗烈瞬间清醒。
虞明远玄甲黑袍的身影随即出现在鸣镝声响起的方向。玄水铁骑紧随其后奔袭而来。大地在微微颤抖，马蹄声如暴雨来袭。
“将军！是将军！”身边的将士们挥剑呐喊。
韩宗烈猛地抬头看向马蹄声来处，攥紧长刀的手指微微用力。他曾无数次看过虞明远冲在阵前的身影。
第一次，他如此希望他来，又如此不想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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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韩宗烈与灾民的叛军像是慑于援军来势悍猛，被援军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向两侧散开。
墨麒麟快若追风逐电，不消片刻已经冲入阵中。
时间紧迫，为了尽快赶来，虞明远只带了铁骑营三千人马。若在平地，凭着玄水铁骑的骁勇彪悍，哪怕敌方兵力数倍于己，也未必不能一战。可此处偏偏是山林夹道，地势狭窄，本就不利骑兵展开。他方一杀入，箭雨忽地就又密了几分。
董直远远看见那道黑甲身影，冷声喝道：“杀广宁王者，赏金千两，封万户侯！”
话音落下，山林深处伏兵齐出。
竟还有数千！
雨，又落了下来。
鲜血混杂着雨水泥泞，脚下很快就变成了一片汪洋。箭雨忽止，嘶吼声盖过雨声，敌军开始冲锋了。
“将军！”
韩宗烈远远喊了一声。
虞明远挑开身边不断逼近的敌兵，一勒马缰，策马冲了过来。
韩宗烈见他在自己身边下马，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想让他快走，想说这是埋伏，是陷阱，又想问齐怀安和韩宗耀在哪？一片混乱中，他最终只是又挤出一声，“将军……”
“上马！”
虞明远牵来墨麒麟，一把扣住他的手臂，想拉他起来。
他已经看出宗烈站不起来了。战场上，一旦站不起来，便是活靶子。
再不走，必死无疑。
“不行！将军……”
韩宗烈一句话还没说完，几支长矛直刺过来，虞明远将他猛地一推，韩宗烈又重重跌回泥水里。猛然间的动作拉扯了嵌入右腿的箭簇，他疼得眼前一黑，痛吼了一声。
大雨不停，叛军一波接一波涌上来，根本不给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虞明远横槊在前，替他挡下攻势。
眼见着身边镇北军将士不断倒下，韩宗烈焦急道：“将军，你得走！他们故意围住我们，引你来救——这是陷阱！！”
作者有话说
第175章 长夜（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