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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风雨 京中的喧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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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泽已恢复了战前的平静。
城头旌旗垂落,兵马都已回营。唯有城外遍地焦土,战火刚熄,余烬未冷。
齐怀安回来的时候,半边身子都染着血。
一路奔袭,破秦兴,回援云泽,他累得几乎脱了力。一脚踏进中军大帐,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顺着案几坐了下去。
“这是伤哪了?”韩宗烈见他满身是血,被唬得一怔,下意识站起身来。
齐怀安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哑,“不是我的血。”
韩宗烈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倒了杯茶递给他,自己也一屁股坐下,提起茶壶猛灌。
齐怀安接过茶,正要喝,目光却随着他的动作一顿。领口被扯开的地方,一道新鲜的血痕格外扎眼。
“你这又是怎么弄的?”
他伸手比量了一下。韩宗烈立刻拉了拉领巾,遮住伤处,语气仍是漫不经心,“不小心划拉了一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话放在战场上,再贴切不过。杀广宁王者,赏黄金千两,封万户侯。这一仗他披了虞明远的甲,被叛军几乎是不要命一样地围攻。想要全身而退,实在不易。
“是。”齐怀安撇撇嘴冷哼一声,“划到颈子上了都。再深点儿,或是再浅点儿,都不用找军医了。”
他说着扬声吩咐了一句,让人去请军医过来。
韩宗烈皱了下眉,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却也懒得再掰扯了。虞明远走后他忙了一天一夜没有阖眼,到这时候,就算是不累也都困了。
齐怀安从秦兴到云泽杀了个来回,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茶水早已凉透,他也不讲究那么多了,仰头灌了几口,把气喘匀了,才忍不住问道:“将军那边有没有传回来什么消息?”
韩宗烈摇头。
这边的战事虽已告罄,可那一头仍是一点消息都没有,让人揪心。
齐怀安捏着茶盏,指节微微泛白。那达钽人几句话生生把虞明远激得呕血的情景还历历在目。看到公主的海东青飞来,他们二人立下军令状,守云泽,夺秦兴,只对虞明远说了一句:“将军放心去吧。”
可要是找不到……又或者是更坏的结果……
“要是…公主真出了什么事……”这个念头只在脑中闪了一瞬,他便强行压了下去,不敢再想。
“不会的。”
韩宗烈沉默了片刻,抹了把脸,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在说给齐怀安听,也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两人再没说话。帐中一时只剩下呼吸声与盔甲轻微的碰撞声。
帐外风声忽起。
原本还算明朗的天色转瞬便沉了下来,乌云一层压着一层,低得仿佛要坠下来。
齐怀安掀帘向外看了一眼,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别是又要下雨了吧。”
话音未落,一声闷雷滚过天际。
雨起初不大,片刻之后却骤然密集起来,雨线斜斜砸落,几乎连成一片白幕。
瓢泼大雨中,齐怀安正欲放下帐帘,却远远瞧见城门方向有人冒雨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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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说下就下。起初不过淅淅沥沥,转瞬便成了倾盆。湿寒透骨,顺着衣襟往里钻,搅得肺腑隐隐作痛。虞明远缓缓呼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抬手解下披风,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雨势愈发大了。
沈郁离听见他压在喉间的一声低咳,心口一紧,用力挣了挣,刚想问一句“那你呢?”披风却又被他拢了拢,连点缝隙都不给她留,把她裹的活像只动弹不得的粽子。
韩宗耀见状打马追了上来,也不多说,直接解了自己的披风递了过来。
虞明远看了他一眼,摇头道:“没多远了,你自己披着。”
“那……那可不行!”韩宗耀急得说话都磕巴了,“要是让你这么淋着雨回去,我哥还不得把我一刀斩成八段?!”他说着故作凶狠地比划了一下手起刀落的架势。
虞明远拿他没有办法,只得接了过来。
韩宗耀这才松了口气。
说是不远了,也还得再有个把时辰才能回城。他们追着那海东青疾驰了一天一夜,其间虞明远数次咳血,强撑着片刻也不肯休息。真要再淋上一场冷雨,就是铁打的人也架不住这么折腾。
暴雨如注。
虞明远一夹马腹,墨麒麟长嘶一声,如箭离弦飞驰而去。韩宗耀招手示意,近卫营的将士们也都打马紧跟了上去。
天色昏沉,马蹄声隐在雨中,雷声在远处翻滚。
沈郁离被他牢牢护在怀里。雨水随着战马的铁蹄飞溅而起,没能沾湿她分毫。唯有他的心跳声,隔着冷硬的战甲,在这漫天雨雾中无比清晰。她许久不曾如此心安,竟就在这样的大雨中靠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已是在军帐里。
外面雨声依旧,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帐中唯有一支明烛未灭。
虞明远靠在榻边,像是累极睡过去了。烛光下,他浓密的睫毛盖住了眼下的青色,紧抿的薄唇仍泛着缺少血色的苍白。他的长剑就搁在一旁的小几上,映着暖黄的光,还带着几分未散的肃杀之气。
看着他,她忽然鼻子发酸,低低唤了一声“明远……”
他微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
“渴不渴?”
他低声问着,抬手去探她的额头。
这几天不知道她是怎么过的,竟然在大雨里,在疾驰的战马上都能睡过去。若不是程老几次三番的保证她只是睡着了,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陷入了昏迷。好在她身上除了手臂那一处再没有什么暗伤,睡了一觉也终于恢复了些血色。找到她时,那些达钽人已经围住了村子,他若再慢一步,几日前的分别险些便成了永诀。
他鸦羽般的睫毛轻轻一颤,眸色沉了下去。
沈郁离伸手去拉他的手,刚一碰到就觉得冰得惊人。
虞明远避了一下,“我身上冷。”说着,他又替她把被子拉好,避开她受伤的左臂,小心地把她扶起,“先把药喝了,等下再睡。”
“真的已经不疼了。”见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她又一次轻声说道。
“那也不能大意。伤了筋骨,要是不仔细养好,以后每逢这样的雨雪天气,定会钻心的疼。”他低声应着,替她理好散乱的发,又垫好软枕,让她靠得更稳些,才端来一直温着的药,一勺一勺喂给她,“程老的药向来都苦,阿离先忍耐一下,趁热喝了。”
她听着这话,心里忽然一紧,抬头去看他的侧脸。他身上又有多少积年累月的伤,疼不疼……不必问也能猜到。
察觉到她神色不对,虞明远手中汤匙微微一顿,“怎么了……很苦?”
药确实很苦。
沈郁离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闷闷应了一声“苦……”
这声“苦”可怜兮兮的仿佛带着莫大的委屈,好像让她服药是欺负她一样。
虞明远失笑,从怀中又摸出个小青桔,剥好递了过去,“一时找不到什么甜的。这桔子还是从宗耀那儿搜刮来的,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她将信将疑地咬了一瓣。
酸意瞬间在舌尖炸开,还混着一丝难以忽略的苦涩。沈郁离浑身一抖,眼眶都微微泛了红,反手也塞了一瓣给他。
虞明远猝不及防,眉心一跳,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如墨的眉眼间难得露出了几分被算计后的委屈。
她忍俊不禁,弯了弯唇角。
“这桔子,下回还是留给小韩将军自己吃吧。”
说着,她又凑过来轻轻一吻,“苦吗?”
他怔了一怔,点点头,又摇摇头,耳畔悄悄泛起一片红晕。
这桔子乍一入口又酸又苦,回味却还泛着丝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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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下了一夜。翌日一早,天已放晴,一道长虹横贯东西。
云泽一战后叛军退往余窑。镇北军只来得及稍作休整,便迎来了京中旨意。
虞明远年纪轻轻,手握重兵,一路加封至王爵。朝中容不下他的人,本就不在少数。离京前,天子将玄玉虎符交予他,更是惹得无数人眼红。他一离京,便有人趁机在背后中伤,诬他拥兵自重、图谋不轨,有意拖延战事。
天子迫于朝中压力,下旨催促,命他速速平定叛乱,班师回朝。
诏令被虞明远搁在案几上,随着他放下的动作缓缓摊开。寥寥数字,玉玺加盖,殷红似血。
“陛下为何此时下旨催促?”齐怀安看着那方血红的玺□□底生寒。
“这场仗打了太久,临兴怕是又有人想要借机掀起风浪了。”虞明远看了一眼诏令,移开视线,抱臂去看一旁的與图。泱泱大国,幅员万里。京都临兴不过是一个细微的小点,却是国之脏腑,牵扯着无数人的存亡。
帐中只有他们两人。齐怀安问:“会不会是尹氏的余孽?咱们怎么办?”
虞明远的声音冷静如常,听不出什么波澜,“是尹氏也好,或者是其他什么人也罢。陛下与太子都在京中,朝局一时还乱不了。这场仗关系到太多人的生死。不能因为这一纸诏令影响了判断。”
见他似是不以为意,齐怀安踌躇着开口,“前些时候,京中传来消息……”
“说了什么?”虞明远问。
“有人在京中散布谣言。”齐怀安剑眉微蹙,拿起手边的茶盏,却并不喝,“说你率军南下已有数月,至今未能平定叛乱……是因故拖延,另有图谋。”短短一句话他说得咬牙切齿。这些日子虞明远旧伤反复发作,顾及他的身体,有些事齐怀安一直没提。但如今,话压在心里,实在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另有图谋……”从怀安眼底的怒意中便能猜到传言定是不止如此,虞明远垂眸苦笑,“怕不是说我拥兵在外,久不还师,意图谋朝篡位?”
齐怀安闻言一怔,有些意外地看向他,“哥……你已经知道了?”
“听说我离京后,每日上书弹劾我的人都要把太极殿前的玉阶踏平了。”这些事虞明远早已料到。实际上,京中流言四起传的沸沸扬扬,他想不知道都难。
齐怀安心里憋屈得透不过气来。江南这一路牺牲了多少弟兄,已经够难了。为了护住百姓,减少伤亡,虞明远几乎耗尽了心血。京中那些人却还嫌不够,这时候在他背后捅刀。
空气中仍萦绕着似有似无的药味。虞明远侧过身去,低低咳了几声,问他,“你信吗?”
“跟着你这么多年,我怎么会信这种鬼话?!”
“你不信,他们却信。”虞明远见他急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这才多久,就传的若有其实了。京中几经动荡,人心惶惶,而我手握重兵,又从不结党,难免被人视作威胁。”
“陛下也不信你吗?”齐怀安的目光移回到那纸诏令上。
“陛下既然将虎符交托于我,自然有他的判断。”虞明远轻声道,“只是登基不久,根基不稳,难抵众臣施压,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这算什么交代?!这是催战,还是催命?!”京中这些勾当让齐怀安止不住的反胃,“叛军两倍于咱们的兵力。这一路又是瘟疫又是大水,还救了数万的灾民。多少人命须得考量,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生死,事事殚思极虑。打到如今,程老说你再这样耗下去…再这样下去……”
“怀安…”虞明远见怀安又急又怒,眼角都有些泛红了,忍不住出声打断他。
“哥!我知道你不愿意我说,可是……”齐怀安深喘了口气,重重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我不服!你带着弟兄们为大晏,为百姓征战了这么多年。流了多少血,落下多少伤。京中那些士族高官空口无凭就要给你加上谋逆之罪。达钽人一次次犯我疆土的时候他们在哪?内乱纷起,济阳公剑指京都的时候他们在哪?他们可曾为守土保疆流过一滴血一滴汗?!如今尹氏这场叛乱尚未平定,他们就已经急不可待的要除你而后快了!这天下,是咱们护下来的啊!”
虞明远闻言心中一紧。没有旁人的时候,怀安与他说话一向无所顾忌,不遮不掩,多少年都没变过。他从不因此苛责于他,却只怕他胸中的一腔热血,会因着这无数的肮脏勾当化成了冰,最终只剩吞噬一切的怒火。
“这些年……是咱们弟兄们抛头颅洒热血,无惧生死,保家卫国!多少人不顾高堂老母,咿呀儿女,以命相搏才换得一方太平。他们凭什么!”齐怀安悲怒交加,声音竟有些哽咽了。
虞明远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我知道,你心里委屈。”
“我不是替自己委屈!哥,我是……”齐怀安深吸了口气,“我看不得弟兄们浴血卫国却被冠上污名。更看不得你一次次为天下为苍生拿命去拼,到头来却让那群龌龊小人诬作乱臣贼子!”
“我知道……”虞明远又安慰般地拍了拍他,直到怀安因愤怒而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一些,才轻声问道:“怀安,咱们征战了这么多年,累吗?”
齐怀安不明白他为何问起这个,却忽然觉得心里难受得很,沉默片刻才摇了摇头,“哥,你呢?累吗?”
或许真的是征战了太久,又或许是因着伤病的折磨,疲惫感像是渗入了骨血一样挥之不去。虞明远有些自嘲的低头笑了笑,“有些时候,真的是有点累了。”
听他说“累了”,齐怀安不知怎的心底生出些不祥的预感。摸不着边际,总觉得像是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哥……”他下意识轻唤一声,又不知该说什么。
“大晏的天下乱了不止百年。内忧外患,战火此起彼伏。咱们这些人,不顾生死前赴后继,最终到底是为了什么……还记得刚入军营的时候吗?”
“嗯…”从那时候,他就跟着他了。
“你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我问过,‘齐怀安,你怕吗?’”
年少时的回忆霎那间涌入脑海,齐怀安眼中含泪,“那时我说‘怕’。”
“既然怕,为何还要上阵杀敌?”
“为了家乡父老,为了死在战火中的亲人,为了更多的人,不必再经历这样的生死离别。”
“京中的喧嚣繁华,不及百姓家中的一顿团圆饭。”虞明远看着他的目光一如初识那日般温暖透彻,“咱们这些人,最初拿起剑,是为了守护一方平安。这些年,弟兄们战达钽,平内乱,护住了无数百姓。怀安,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人玷污了镇北军的赫赫英名。只要我在,就绝不容那些奸佞小人欺侮了咱们。”虞明远的侧脸仍旧苍白。他声音不大,却平稳而坚定。瘦削的肩膀像是北境屹立千年的苍山雪岭,亘古不变。
憋在肚子里好几天的话终于都倒了出来,齐怀安心中又渐渐恢复了平静。
虞明远又问:“怀安,我今日再问一次,你怕吗?”
“我不怕。”齐怀安答道,“有你在,有弟兄们,没有什么可怕的。”
虞明远释然一笑,“相信我,纵使京中流言四起,天下人心中自有定论。”
齐怀安郑重点头,终于把那团淤塞在胸中的浊气呼了出去。
“哥,你要是累了,就歇歇。还有我们呢。”
虞明远笑着轻轻合了下眼睛,“放心,早就知道你们都能独当一面了。”
又来更新了!粗长的一章

悄悄说我好爱他们所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