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竑晏

2、第 2 章

　　【二】

　　少年就这么走向他，带着夏天的飞叶和风，好像擦过热浪的裂缝。

　　温远方才被强制清空的意识这时终于归位，他感觉自己浑身都绷紧，像提线木偶般僵硬，只能机械地一步步朝后退。

　　“你……你别过——”温远边后退边冲他喊，下一刻，后脑勺猝不及防撞上树上的一块凸起，吃痛的瞬间话音也随着戛然而止，身体踉跄几下，狼狈地向下坠去。

　　风重新乌拉拉地刮起来，枝叶碰撞的声音碎成斑驳的光影，悉数砸落在他的头顶。

　　天旋地转之间，自己的手臂被人用力拽紧。

　　温远睁眼，少年的脸近在咫尺，只要他的脖颈再稍稍往上抬，就是鼻尖蹭着鼻尖。

　　“……”

　　温远只得借着少年手上的力气，腰部发力，半截身子悬停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直起身。

　　温远站定，迅速抽出自己的手臂，不着痕迹地朝后退了几步。

　　他的脸上还有些微微发红，鬼使神差他没有去躲避少年的目光，而是抬眼与他的视线相触。

　　“……”

　　相顾无言。

　　与温远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同，少年的眼神明亮而坦荡，眸光灼灼得像黑夜里点燃的火，把温远烫得有点手足无措。

　　“……喂。”温远朝他喊了一声，中气不足似的。

　　他伸手向上指了指：“你……你真是从天上下来的？”

　　少年一怔，下意识想摇头，大概突然反应过来已不可能瞒天过海，只得慢吞吞点了点头。

　　温远脑海里千头万绪乱成一团，无论怎么七拼八凑都组不成半句完整的话，倒是少年突然开了口：“我能……看看那本书吗？”

　　温远顺着他的视线向后看去，自己那本漫画安静地躺在地上，书页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黑白线条都被晃成迷乱的虚影。

　　他走上前，弯腰捡起漫画，抖去书页里夹进的枯枝落叶，转身递给少年。

　　“你要这个？”温远的语气浑然不觉地放松下来，“那送你了。”

　　“不用了不用了，”少年接过漫画，连忙说，“我看看就好。”

　　他拿着漫画，直接在树下盘腿而坐，低头翻看起来。

　　温远不动声色，内心却如释重负，吊在嗓子眼的心脏此刻终于落回胸腔。

　　原来外婆说的……是真的。

　　他抬起眼，仔细打量起面前的少年。

　　看起来和普通人也没有什么不同，一头乌黑细软的发乖顺地贴在额前，投下的影就在深刻的五官和瓷白的脸上蜿蜒。

　　……那确实还是和普通人有区别。温远在心里默默更改了结论。

　　“我说你们天上下来的，都长得那么好看吗？”温远没忍住，脱口而出。

　　正在翻看漫画的少年顿住：“啊？”

　　“……”温远尴尬欲死，开始生硬地东拉西扯，“我是说……这漫画好看吗？”

　　少年笑起来，睫毛蝉翼般轻轻颤动，“只是随便翻了翻。”

　　他没有告诉温远，其实他也看不太懂。

　　温远心中一动，主动凑近了他，在他身边坐下来。他低头思索了会儿，一本正经道：“我能……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他说得磕巴，胸腔里刚刚偃旗息鼓的巨震此刻又火急火燎冒了头，把温远搅得七上八下，似乎完全忘了方才的口不择言——自己已经问了好些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少年闻言，安静地把漫画合上放在膝头，一副洗耳恭听的乖顺模样。

　　“嗯……首先，”温远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一愣，低头想了想，才说，“我在兄弟姐妹中排第九……他们都叫我……阿九。”

　　没有姓氏吗。

　　温远疑惑着，从自己的包里翻找出一只笔，再把随便扔一旁的习题册捡起来翻开一页，端端正正写下“温远”两个字。

　　少年定定地望着这两个字，手指却不自觉在膝上比划起来。

　　“我叫温远。”温远抬起笔，笔尖在自己的名字上点了点，“温度的温……遥远的远。”他把笔递给少年，示意他也写下自己的名字，“你说你叫阿九，那是哪个‘九’啊？”

　　阿九接过笔，有些踌躇不定，犹豫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们的文字……和，和你们不一样。”

　　他这么一说，倒勾起了温远的好奇心。少年见他目光灼灼，低头飞快地写下一个字符，温远迫不及待地凑过去，果不其然看了个寂寞——确实是很奇怪的符号，和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国家的文字都大相庭径。

　　温远眉头微微一拧，从少年手里抽出笔，在习题册上龙飞凤舞，写下一个“九”字。

　　“喏，那就是这个字。”温远把习题册推到他面前，“在我们的文字里，这个字指的就是排行‘九’。”

　　心念电转间，温远忽地提笔，在刚写好的“九”字上画了一把大叉。少年正不明所以，只见温远眉目舒展，嘴角微微扬起，很快在“九”字旁边一笔一划写下一个“玖”字。

　　“也可以是这个‘玖’字。”温远说，“也是排行第九的意思，可是看起来更漂亮。”

　　“它还有第二种意思……嗯……”温远想了半天，想起很久之前老师课上讲过的那句“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玖”，“没记错的话，应该还有‘美玉’的意思。是不是……”

　　后半句温远没说完。

　　——是不是更适合你？

　　“九”字实在太过平庸普通，“美玉”的代号才能和你相称——温远这样想着，愈发觉得理所应当。

　　阿玖怔怔地伸出手，指尖覆在“玖”字上，细细摩挲起来。

　　他并没有回味太久。

　　因为温远很快见缝插针，抛出了第三个问题：“你听得懂我们说的话，却认不得我们的文字？”

　　阿玖从走神中抽离出来，闻言微微红了脸。

　　“嗯。”

　　“……”温远若有所思，笑得狡黠，指了指阿玖膝盖上的漫画，“所以……你根本看不懂是吗。”

　　“……”阿玖的脸越来越红，小声解释，“说了是随便看看。”

　　温远的嘴角丝毫没有放下去的意思。

　　“你们的文字我不会……我可以学，”阿玖一字一顿地辩驳道，“我们学东西很快的！”

　　“学也要有老师教，知道什么叫做‘玉不琢不成器’吗？”此时此刻温远终于找到了一点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于是把漫画书拿了回来，煞有介事地摊开，理直气壮道，“来，我照着对话框……读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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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山很安静，偶尔传来簌簌风声。

　　漫画的内容很简单，美丽的公主被困高塔，勇敢的骑士一路披荆斩棘，去拯救公主。

　　大概温远本人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样的耐心，去逐字逐句念一个甚至可以说得上老套的故事。可偏偏阿玖听得十分认真，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书页，侧着身子朝温远倚靠过来。他微微低头，细软的头发正好戳在温远的脖颈上，带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痒。

　　两个小少年紧紧凑在一起，温远声音不大，读得标准又清晰，或许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板正生硬，所幸风又总是给他的尾音恰到好处地染上些意犹未尽的情绪，字音随着风在耳边温柔散漫，散开又散开。

　　故事在邻居大爷开始叫唤他们家的鸭子回家时戛然而止。

　　邻居大爷赶着鸭子打山下过，粗犷的嗓子吊得老长，回荡的余音把温远吓得漫画直接砸落在地上，没念完的台词硬生生压回嗓子眼。

　　温远一阵手忙脚乱，连忙抬头看了看暗沉下去的天色，这才反应过来早就过了回家的时间。

　　每天这个点家里都会打电话给外婆询问他的学习情况，万一今天接通之后他人不在……温远一惊，心瞬间拔凉大半，于是飞快地把漫画往阿玖怀中一塞，又低头一声不吭地把散落的习题册和纸笔麻利地揣进包里，边揣边说：“阿玖，我得回去了。”

　　他抬头，和阿玖的视线撞在一起。阿玖神色如常，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却多了几分欲言又止。

　　“……”温远动作不自觉慢下来，语速缓和很多。

　　“那什么……这本先给你，我只给你读了一半……”

　　温远站在原地絮絮叨叨，好像刚刚争分夺秒的东西现在变得分文不值：

　　“漫画还只是第一册呢，还……还有好几册，差不多到第四册才完结，我只带了三册。”

　　“我……我外婆家就在山脚下，喏——那个位置……不远的，所以我每天都跑到这里来。”

　　“我在这里没什么朋友，每天也挺无聊的，我觉得给你读读漫画书还挺有趣……”

　　温远东拉西扯，话题被他拔足狂奔不知带偏了多远，才堪堪悬崖勒马。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

　　“那……你……你明天还来吗？”

　　阿玖一愣，似乎是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句，随即轻笑出来，“故事还没读完，我为什么不来？”

　　温远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一半，和他匆匆忙忙告别，背好自己的包朝山下跑去。

　　未料想在家门口和鸭群撞了个正着，温远没刹住车，猝不及防就冲进鸭群中。

　　“嘎！嘎嘎嘎嘎嘎嘎——”鸭子们惊恐万分，撇着八字脚扑腾翅膀各奔东西，邻居大爷拿根棍儿在后面赶，气急败坏地把四处逃窜的鸭子重新聚拢，又扭头骂骂咧咧去逮几只叛逆的“漏网之鱼”。

　　温远听不太懂方言，但本能觉得大爷骂的大概率不是鸭子而是他。温远如芒在背，一时间木头似的杵在外婆家门口，动都不敢动。

　　直到外婆在此起彼伏的“嘎嘎”声中从屋内探头，见他灰头土脸，“咦”了一声，“今天回来倒比平时晚。”

　　“今天的电话……”

　　“行了，”老人笑了笑，不置可否，“快进来洗手吃饭吧。”

　　温远的心还吊着，闻言眼皮一跳，一声不吭踏进屋。直到老人给他拿来一副干净的碗筷，轻描淡写说：“外婆啊，之前是从镇上中学退下来的语文老师。”

　　温远不明所以。

　　“应付家长几十年，比你强多了。”老人给他盛了一碗汤，手心的疤痕若隐若现，“我说你替我去隔壁村跑了趟腿，还没回来。”

　　温远的心终于落下，低头喝汤定定神。少年心性躁动难耐，这会父母那边的事尘埃落定了，其他想法又开始莽莽撞撞地冒头。温远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外婆，数次想开口试探，又担心太过欲盖弥彰，嘴里正嚼的东西也食不知味，白饭往嘴里灌了一口又一口，直到老人意有所指地往他碗里添了把菜。

　　“……”温远如梦初醒，脸瞬间烧了起来，脸都恨不能埋碗里，“外、外婆，对不起啊。”

　　老人没说话，只是撂了筷子，和蔼地看他。

　　温远一字一句往外蹦，举步维艰，“我今天回来晚了，其实，其实是因为……”

　　温远的声音越说越低：“是因为我在后山不小心睡着了。”

　　“规定的题也没做完。”温远不敢抬头，说得愈发含糊，“我今天晚上就补，您别告诉我爸妈。”

　　“嗯……”温远视线游移，沉默半晌突然下定决心似的朗声道：“外婆啊。”

　　“怎么了。”老人觉得这孩子今天着实奇怪，满脸写着“心事重重”四个大字。

　　温远忽地泄了气，把话憋了回去。

　　“没，没什么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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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远恶补了一晚上题，趁着时间还不太晚还未雨绸缪把第二天的任务量做了一半，这才舒舒服服上了床，拿起了漫画书的第二册翻看。第二册的剧情承接第一册，骑士仍然在拯救公主的路上风雨兼程，温远也跟着梅开二度，不到十分钟就合上漫画昏昏欲睡。

　　温远阖了眼，脑子里不断闪过各种凌乱破碎的画面。今天发生的事情太过复杂，千头万绪在温远脑子里打着群架，没理出个所以然来，倒是把温远的困意给打飞了。

　　旁边的老式电风扇吱呀吱呀转着，温远翻来覆去求眠无果，索性与天花板干瞪眼。

　　“我骗外婆说我在后山树下睡了一觉。”

　　温远在心中默念。

　　“说不定……真的是我睡了一觉……然后做了一场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