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请入瓮》元靈子

5、解厄困会诸君

　　和润恭恭敬敬把诸位请出烨熙阁，暗忖今天这事估计难以善了，萧郁是受欧阳仙君之命，虽说他野蛮粗鲁了些，但回头要是安个什么沈公子拒不配合，耽误查找杀害仙师凶手的罪状，那可就不妙了。

　　返回别院，方才阶檐上的沈灵未不见踪影，凉亭里也没人，只剩几条鱼浮在水面自由自在吞吐，莫不是进室内了，小心翼翼喊了两声，没半点回应。

　　和润十分纳闷，就送个客的功夫能跑哪里去？
　　本想着好心提醒萧郁此人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还是算了吧，人家都不急，他急什么？

　　太苍宗每位弟子皆有一本宗册，上面记载着详细的家世背景，入宗时间，试炼情况以及几年几月几日于封台授仙号等等。
　　陈良的宗册到此就绝笔了，负责安置他的仙师请了仙君御剑接他的家中父母到山上，旨在做最后道别，也旨在让死者瞑目，凡有功绩的弟子其家眷皆会被抚恤慰问。

　　宗内刻着修身养德，造福乱世的宗训，一直以来怀揣着悲悯，尘世间有生命陨落，自然要送他好走。
　　白发人送黑发人，陈良的爹娘伤心欲绝，哭嚎声哀恸，这一别就是生死相隔。旁边的仙师扶着老太太，保证绝对会找出凶手，替陈良手刃。

　　时辰已久，该让逝者上路，据和陈良交谈过的同门说，他死后想葬在梵棂山的琉璃河，化成无所拘束的灰，顺着河流游遍青山绿水。
　　仙使们抬着他的尸首往后山琉璃河去，几个人来到河边，揭开担子上盖的布，露出苍白的遗体。

　　左方的仙使抽口气：“不管看多少次还是感到心惊。”

　　“结阵吧，烧完就看不见了。”右边的仙使催促。

　　“得把他放到阵中央才行，你们站远点。”

　　琉璃河宽浅，最深处也不过才三米，一岸青山，一岸树丛，万丈悬崖既是河的尽头也是起始。

　　隔着一段距离，沈灵未倚坐在香樟树枝干上，高处视线明朗，从他的角度正好可以清晰将岸边的景象纳入眼底。

　　仙使们聚成圆盘状，双手结印起阵，八字诀齐声脱口而出，灵阵逐渐生成，越来越明显，一团青色火焰燃起，不多时整个阵都被青莲火填满，陈良躺在其中若隐若现。

　　阵火烧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骸骨已然变成灰烬，火焰有熄灭的趋势，此刻仙使将骨灰引入河中，风一吹，漫天飘摇，往事生平散尽。

　　逝者死相痛楚，可见挖心之苦，昨夜妖气虽微弱，但却真实存在，就是不知晓那妖是否为狐妖。
　　再待下去也没什么可探，沈灵未随手一挥，转瞬消失在原地。

　　***

　　果然如和润想的那样，萧郁回头就把他被沈灵未拒之门外的遭遇诉给了欧阳筠，在场还有几位仙尊，他脑袋也机灵，只提及洹水苑还差一个地方没踏足，其余并无异常。

　　欧阳筠问起差哪个地方，他犹豫两秒回答烨熙阁。

　　烨熙阁里边住的是沈灵未，再看萧郁沾了泥土的外衫，大家幡然领悟，指不定是道真仙尊次子弄的，但毕竟是沈道真的儿子，他们不好插手，于是一个二个瞧眼沈道真，全在装聋作哑。

　　“怎么回事？”
　　欧阳筠有些意外，萧郁已是仙师修为，没道理会在沈灵未面前落了下风。

　　方才差点被剑刺中，哪里还会细想不对劲，现在心情平复，萧郁才反应过来一切都违背常理，真的是沈灵未操控他的剑吗？
　　他开口道：“沈公子不愿意让弟子们进去。”

　　欧阳筠启唇：“为何？”

　　萧郁摇摇头：“有股力道阻止我们往里走，我也被弹倒在地，毕浮不受控制刺向我。”

　　这下大家打起精神，自从沈道真的长子于一场动荡中牺牲后，他就对这个次子很是宽容，既不要求修为长进，也不要求下山历练，和放养没什么区别。
　　而平时剑都不曾沾手的人突然变得厉害，是何缘故？肯定有猫腻。

　　沈道真闻言，波澜不惊开口:“既然如此，去请沈公子来千言堂。”

　　小仙侍被点名，带着任务到烨熙阁请人，心中十分忐忑。
　　幸运的是遇见一位年纪小，脾气良好的仙使，不幸的是仙使说沈公子这会儿不在。

　　“那和润仙使清楚沈公子去哪了吗？”

　　“对不住，这我倒是不清楚。”

　　“找我做什么？”

　　背后一声询问，和润猛地转头，繁茂紫藤下，答话的不是沈灵未是谁。
　　嗯？从哪冒出来的？？？
　　分明刚才他找遍了都没找见。

　　“沈公子，道真仙尊请您去一趟千言堂。”小仙侍眸光发亮，对沈灵未端端正正作揖，怕无功而返，连多余的话都不敢提。

　　“你们不会听萧郁仙师说了什么吧？”和润嘿嘿笑了两下，心里有了计较，嘴上亲切。

　　“额......”小仙侍欲哭无泪，眼睛提溜转，他只是个来传话的，怎么就这么难呢？

　　和润还想开口，哪料沈灵未问及千言堂都有谁。

　　小仙侍老实告知:“道真南缇仙尊，伏阳光彦仙尊，赤缘仙尊，几位仙君还有几位仙师。”

　　嚯，好大阵仗，太苍宗现在只剩九位元老，半数是上一任宗主的同门，平时除了修炼不怎么管事，另外半数年纪相对较轻，比起其余仙尊露面也较多，所以可以预料他们在场有多不妙。

　　“沈公子....”
　　和润看向沈灵未，横竖是躲不过了，大抵劳累一上午的缘故他脑子混沌，替对方感到担忧。

　　沈灵未：“嗯？”

　　“那个....这个...不...”和润难得语塞，这怎么好说，五个仙尊你以为开玩笑的吗？

　　可惜不等深想，沈灵未经过他身边，悠然留下一句:“慌什么，没打算叫你一起，你再搬几盆花放到凉亭。”

　　“是。”

　　欸？？？

　　和润不可置信，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又搬花？
　　来回盯着沈灵未的背影，他表情精彩，恰好撞上小仙侍露出同情的目光，一张脸更是五颜六色，但最终还是跺跺脚乖乖去搬花。

　　瞎担忧个什么劲，这下好了吧，多余的活也给干了!

　　到千言堂的时候，里面正商讨得如火如佘，整个太苍宗翻遍了都没找到妖的影子，而从阜凉回来的弟子昨夜都喝了个半醉早早休息，哪里还有精力管张良李良，用了真言术严格盘问一番也没得到什么结果。

　　那么多仙君，再不济还有仙尊，愣是没一位察觉妖气，难道那妖很弱？可再弱只要它一遇化形水就必定会被揪住尾巴，经此排除，或许真为人在作祟。

　　欧阳筠眉头紧锁:“情况不妙，如果找不出凶手，今夜可能继续作案。”

　　“化形水只要一沾身就会起作用，”贺齐玉接着说道，“全宗都验过并无异常，也察觉不到妖气，欧阳，你怎么看?”

　　欧阳筠也在思考:“假设是人所为，陈良屋内并无打斗的痕迹，他又是仙师，没那么容易受制，就算仙真的修为也只有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才能得手。”

　　“难不成.......”

　　“天仙，天仙来了，太苍宗的天仙美人......”
　　堂内都是听觉敏锐的人，经鹦鹉这么咋咋呼呼一打断，纷纷中止商讨，古怪的视线移向外面。

　　“嘘...嘘大哥，你不要瞎叫啊。”领路的仙使手忙脚乱让阿骨闭嘴，里面在谈正经事呢，阿骨才不管，跳两步露出颜色鲜艳的羽毛，朝沈灵未开屏，一双眼睛可爱又俏皮，整个画面十分滑稽。

　　被示好的沈灵未侧眸，含了点警告意味，光是眼神就让阿骨变得彻底乖巧，俯卧在横杆上安静了，偏头盯着他看。

　　仙使心底啧啧称奇，瞄眼“天仙美人”，随后赶紧转身提醒：“宗主，沈公子来了。”

　　沈灵未踏进千言堂，气氛有些微妙，他忽视这份微妙朝上座的沈道真微颔首，兀自寻了个位置。那副姿态不了解情况的还以为他也来参与商讨。

　　方恒抵了抵贺齐玉的手肘，悄悄传音，不满道:“你瞧他那若无其事的样子。”

　　贺齐玉躲开，也传音:“万一是误会呢，我们也不知原委，不要妄下定论嘛。”

　　心思各异下，沈道真背手打破寂静，语气谈不上质问，“灵未，萧郁仙师被你阻拦在烨熙阁外是否为真？”

　　仙娥添了茶水，屈膝行礼，淡淡的清香蔓延，沈灵未等她离开，细嗅一番茶香后回应，“是真。”

　　沈道真:“缘由呢？”

　　角落里的萧郁神色不明，等着沈灵未编理由。

　　可惜沈灵未连编理由都欠奉，直言不讳:“见他心情不虞。”

　　“灵未兄你可真是性情中人。”贺齐玉没憋住笑了几声，发现只有他一个人觉得好笑，又收到欧阳筠平淡的眼神，立即闭上嘴。

　　沈道真也不偏心，提醒道:“不管如何都不应跟宗内弟子拔剑相向，萧郁只是按口谕做事，动手就过火了，不应当。”

　　萧郁心头那点喜色还没浮起，就听到一句反问。

　　“这人既当众嘲我孱弱，想必是心中有数我为清白，何必再查？”沈灵未单手支起侧脸，视线一一扫过堂内众人，最后停留在欧阳筠身上，“欧阳仙君，你怎么看？”

　　众人脑海里同时闪过一个念头，萧郁说的也没错啊，的确孱弱，只是碍于沈道真的面子不会摆到明面上提罢了。
　　萧郁过失就过失在怎么能当着人家的面讲呢？多不礼貌。

　　欧阳筠迎上沈灵未玩味的神色，肃正回应:“沈公子且稍等。”

　　欧阳筠在宗内克己复礼，对待前辈尊重有加，对待弟子胸襟坦诚，向来奉正义之行，完全可以配得上君子二字，见事情另有隐情，带了几分气势，他转头目光直逼萧郁:“萧郁，是否有这件事？如实回答。”

　　萧郁顶着严肃的目光，心里有点不甘，原以为遇上麻烦的是沈灵未，可沈灵未居然拿他说过的话来堵他！欧阳筠管教弟子严格，弟子犯错理应赔礼道歉，封春城城主的儿子也一视同仁，说不定真不会站在他这边。
　　垂下眼帘，过了一会儿萧郁低头阴沉道：“是。”

　　说完又急急狡辩:“但是沈公子不应该用私人恩怨妨碍我和弟子们维护宗内安危，再说他也报复回来了，我差点就死在剑下!”

　　嘶，众人心道，是啊是啊，有必要这么狠嘛。

　　沈灵未静听萧郁辩驳，一截指尖摩挲过茶盏，不慌不忙:“摔伤而已，让你长长记性。”

　　堂中安静些许，看戏看得起劲，沈灵未和欧阳筠因为萧郁站在对立面，不乏有仙尊暗中观察欧阳筠要怎么处理，宗主没再开口，想必也任凭两人摩擦，欧阳筠既是未来大梁，这点麻烦不足为道。

　　的确，萧郁除去衣衫不洁外并无其余伤势，能走能说，意识也清晰。前有因后有果，若不是逞口角之能言语不当，也不会至于此。
　　退一步讲，差点死在剑下不是还差点么，剑被控制，那就说明留有余地。

　　分辨清楚是非，欧阳筠心底有了数，缓缓劝诫道：“宗内规矩，弟子间应当互相扶持和睦共处，不可嘲笑诋毁他人，萧郁，你在太苍宗待了这么久，属于明知故犯，是我管束不周，给沈公子道歉。”

　　萧郁不忿:“欧阳仙君!”

　　“道歉。”欧阳筠又沉着复述一遍。

　　就因为宗主之子这个身份，就因为宗主之子这个身份！深吸口气，萧郁握紧拳头，嘴里缓慢吐出几个字，“沈公子，抱歉。”

　　沈灵未没应，他坐在席位观赏着隐忍的萧郁，一身紫衣衬得他贵气生辉，令人形秽，等好久才颇为自然接下道歉：“我胸襟宽广，就不与计较了。”

　　听听，听听这都说的什么话，萧郁肺都要气炸了，怎么好意思夸自己胸襟宽广的！？
　　简直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忍不住讥讽开口:“沈公子可敢与我上鼓台当众比试，要是你赢了，从此我们的恩怨一笔勾销，要是你输了，你就得向我赔罪，身为宗主之子却只会靠告状压人，当真稚拙可笑！”

　　“不得无礼！”

　　“萧郁，退下！”

　　欧阳筠和贺齐玉厉声打断萧郁，想不到他竟这么大胆，在宗主和各位仙尊面前言辞冒犯。

　　宗内虽然禁止打斗，但若是仙友之间的矛盾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双方可以采取鼓台比试的方式来解决，立下反噬血誓，输赢后果自担。
　　该方式需要满足三个条件，双方同意，不伤及性命，领罚四年清扫上山石阶。

　　就凭第三点，近年来鼓台几乎没有开放过，除非有弟子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那表明已经被恩怨迷昏了头，清扫石阶正好静静心性。
　　萧郁提出鼓台比试要求，可见一斑。

　　空气沉重得仿佛凝固。

　　沈灵未恍若未觉，睨着萧郁陈述:“我为何要同你比。”

　　“沈公子是不敢吗？”萧郁步步紧逼。

　　“够了萧郁！”欧阳筠明显动了怒气，“这里不是你任性胡来的地方，罚你去飞来峰面壁思过三个时辰。”

　　在事情变得严重之前，贺齐玉也说道:“好了萧郁，无论怎么样是你对沈公子出言不逊在先，就算有什么私怨也不应该在宗内有难的时候争论。”

　　激将法不成，面对欧阳筠的怒火萧郁变了表情，眼观四周，堂中无一人发言，这才意识到是他有点激动了。
　　他只能强迫自己压下不服，咬了咬牙欠身:“是，欧阳仙君，齐玉仙君，是我失礼了。”

　　萧郁带着难堪退下，过了一会儿，沈道真才呵呵笑道:“小辈们的恩怨倒是有趣。”

　　这话让刚才的剑拔弩张消失了。

　　既然恩怨已了，欧阳筠继续正事，接手萧郁没完成的任务：“沈公子，我有几个问题想请你解惑。”

　　本身已经给过那弟子教训，又有欧阳筠表态，也愿意让对方面子。
　　沈灵未简洁示意:“你说。”

　　“昨夜丑时你在何处？”

　　“烨熙阁。”

　　“可有人证？”

　　“深更半夜，自然没有。”

　　“萧郁他们被阻拦在外，是沈公子你施的法吧，你是如何做到的？”

　　沈灵未稍抬起下巴：“不过闲来无事习得几个小术法，恰好派上用场罢了，这也有问题？”

　　何止有问题，问题大了去了。
　　诸位默默腹诽:你管能让仙师吃瘪的术法叫小术法？

　　“不，只是觉得意外，”欧阳筠很少和沈灵未有交集，觉得果然难缠，挑破那层窗纸：“安危起见，沈公子还是用化形水测一测，另外，烨熙阁也需要搜查。”

　　沈灵未和欧阳筠对视几秒，最终松口：“欧阳仙君，随意。”

　　说测就测，仙娥端来化形水，化形水乃是梵棂山独有分辨妖魔的药水，针对某些能化为人形的妖魔，因为他们可任意塑造面孔，谁也不敢保证顶着一张相同脸皮的就是本人。

　　竹枝沾了化形水，仙娥小心翼翼在沈灵未额间挥洒，动作放得很轻，那张脸生得可太独一无二了，似瑶池里的松雪谪仙，隔着云端触不可及。

　　接着反相镜也派上用场，众人等待一会儿，镜中人没有出现任何变化，微不可察松口气，但与此同时另一口气又提起，说明凶手更难找了。

　　沈灵未开口:“欧阳仙君安心了？”

　　“沈公子与妖无关。”欧阳筠平淡回应，“今夜凶手或许会第二次作案，别睡得太沉。”

　　沈灵未合拢折扇：“有劳费心。”

作者有话说

　　来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