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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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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年纪的陈蕴章不懂,怎么今天一早起来,爹爹也不抱他了,娘比他还先哭得大声,家里乱糟糟的,早饭桌上都没有他平日里最爱的珍味八工粥了。
罗莺抱着孩子,看着下人将床上那一大铺的血迹叠盖得严严实实,赶紧捂着陈蕴章眼睛,叫她们赶紧拿出去洗了。
“老爷,您这遭这么大伤,要不说亲的事先放一放?不然让人家看了还以为咱们陈家不周到了。”
陈望隆龇牙咧嘴地放下捂着脸的手,只见他右脸上赫然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从耳根一路开到嘴角上。
大夫说这伤不算深,只是人面上经脉交错,难止住血罢了。再问他是什么伤的,大夫犹犹豫豫:“看着,像是什么冷兵利器。”
此话一出,罗莺的面色霎时惨白,小心地观候着陈望隆的脸色,人是歇在自己屋里的,出了这样的事,连她自己都说、不明白。
“老爷,昨夜里……”
她刚开口,陈望隆冰冷冷一个眼神抛过来,吓得她不敢再说:“玉妈妈,”门外边应声进来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妈妈,“把少爷抱下去。”
罗莺不舍地递走孩子,看向陈望隆的眼神带上几分气愤,她还没说什么,陈望隆倒是先叹口气,似是无奈般:“莺儿,这些天就让蕴章在偏房里睡去,叫乳娘陪着去。”
罗莺着急:“不是我!老爷昨晚上明明知道,我规规矩矩睡在您边上,怎么会在您脸上开这么大的口!”
“我晓得我晓得,我怎么会怀疑你呢?”陈望隆搂着她安慰,“只是眼下也查不出是哪个畜生,蕴章还小,出点事可怎么办?”
他拉过罗莺的手,看她满脸娇怨,语重心长:“你待我什么心,这都二十几年了我会不知道?别说今天这事它与你无关,就算真是你给我一刀,我也心甘情愿呐。”
他早哄惯了女人,两三句话添上半分真情实感就足够动人,罗莺让他哄得三五不着六,脸上只剩下娇气,倚在他怀里:“老爷信我就好。只是这屋子实在是不好,我也不敢再住下去了。”
“让你继续住下去我也不安心,只是这几天蕴荣的婚事说得紧张,袁家那边我得时刻应付着,家里也分不出个人手来,你且再忍几日,嗯?”
罗莺知道他这会儿眼珠子都快挂在他大儿子那门好亲事上了,连自己让人摸进屋里伤了脸都能按下不管,怎么会有心思管她的死活。
她直起身从陈望隆怀里退出来,神情不娇不怨,满脸是心疼:“老爷,您不能老这样只叫自己一个人辛苦,蕴祺也跟着就长大了,您要是有什么吩咐,尽管使唤他,省得他整天整天地窝在荷院里没个正经。”
陈蕴祺比起陈蕴荣来差不了多大年纪,只是一个是大夫人的长子,一个是四姨娘的长子罢了。
陈望隆也不好应她,府里四个女人,他最喜欢的自然是罗莺,可八个孩子的事情他又有别的计较,眼下陈蕴荣的亲事才是他心头上的大事。
两个人坐在桌前各想各的,外头杨管家传了声来:“老爷,四小姐和七少爷来了,说是想跟您请个安。”
陈望隆听见陈景又来了,忙站起来:“一大早的,她怎么来了?快请进来。”
陈景又踏进兰苑的门,一样的洞门漏窗,可亭台落局上与竹苑却是大相径庭,不似竹苑那般枯涩的秋景,兰苑里种满了长青的花草,湖石廊下,一眼过去无一处不是春色满园。
也是亏得四姨娘是个爱打理的,换了旁人还真不一定能规整得这么好。
陈景又的记忆里,踏进兰苑的时候还真不算多,以前四小姐算是陈家的边缘人,没什么大事的日子没人会记起陈家还有个四小姐。
打陈景又记事起,家里这位四姨娘好像肚子就没下去过。家里八个孩子,有三个都是她生的,除了二哥陈蕴祺是她还是外室的时候生下的,其他两个儿子皆是入府后出生,最小的陈蕴章便是她一年前诞下的。
所以她总是很忙,忙着怀孕,忙着生产,忙着养月,陈景又很少能在府里除了兰苑之外的地方见到她。听照顾她的婆子们聊闲,这位四姨娘身子早就不比从前了,可怀上陈蕴章的时候还四处搜罗些偏方来吃,就为了能多生个儿子。
陈景又不自主地就回忆起四姨娘的点滴相关来,现在她每见到一个生面孔就有好多关于这个人的事情,像水一样灌进她脑子里,涨得她脑仁发疼。
“姐姐,”陈蕴郕看她脸色不太好,关心地问,“可是身子不舒服了?要不回去歇着?”
陈景又摇摇头,告诉他自己没事:“早知道要等这么久,我们直接出门算了。”
“大夫人要是知道姐姐出去了定要不高兴的,到时候又是一顿麻烦。”陈蕴郕贴靠着她站近了些,挡去了大半的冷风,“还是从爹这里过一道,往后还省得再跟谁费口舌。”
陈景又看着他,有时候真觉得自己面前的不像个十三岁的少年,想是同样从小就靠着自己长大的缘故,陈景又在他身上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免不了又多了些心疼。
“四小姐,七少爷,老爷请您快进去呢。”
陈景又刚迈进门,陈望隆便站起身坐远了,还不忘带上满脸关切:“景又啊,这么冷的天,怎么想起来给爹请安了?”
陈景又倒是没想到他真伤了这么大条口子,黑糊的草药几乎包了半边脸,看他绷着脸不敢张开了嘴的样子,真是让人觉得活该又好笑。
陈景又没急着回他,先是向罗莺行了个礼:“女儿病了这半月多,躺得哪儿哪儿都不舒服,实在是闷得慌,就想出门去逛逛。可大夫人那边忙,女儿哪能再去麻烦,便来跟爹请个安顺便告晓一声,请了安女儿和蕴郕就好出门去了。”
“女儿家出门是要当心些,既然有蕴郕陪着你,那下回你若是想出去叫上蕴郕就是了,不用再来问我。”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陈景又稳稳行了个礼,也不管陈望隆还想说什么,带着一言不发的陈蕴郕就出了门。
罗莺等着她走远了,才把憋在心里的话问出口:“老爷,景又这病当真是好全了吗?怎么前几日还不见起色,突然就……”
“放心吧,你瞧她那样,能不好嘛。”脸上的草药掉了些在衣襟上,陈望隆不敢低头,只能摸索着拈走,“你啊,把自个儿身子养好比什么都要紧。”
天下多富贵,京城独九斗,陈景又知道京城向来是个遍地生金的地方,可当她站在陈府门前亲眼看见的时候,嘴都快张裂开了:“这也,这他妈也太大了吧!”
二十四丈宽的石板街面平坦且顺整,货马来往匆匆,行人熙熙攘攘,竟不显半分拥挤。铺面前都支起了自己的店招牌,街边不设铺面的边道上,规矩地摆了好些摊位,卖货的见了满脸新奇的陈景又,叫卖声都大了许多。
“姐姐,往前就是咱家的香料肆子了,姐姐可想去看看?”
陈景又一路眼花缭乱的看过来,真是什么稀奇东西都有,自然也好奇陈家身为“香料大商”,做的究竟是个什么生意。
“看啊,正好瞧瞧咱爹是有多大的底气,敢欠那么多钱。”
京城的两道主街自南北通贯,东西两角各设司市,陈府坐落在西大街南角,出了门,左右皆是闹市。陈家的香料店肆就在西街正中央,京城最时兴的制衣店珍宝裳的边上。
其实原本不止这一间铺面,赵家当初在京城是何等风光,但凡是京城里用香的地方,其方圆半里内必有一间赵家的香料铺子,更不用说八州七十四县,多的是赵家的生意门道。
不过现在的陈望隆哪比得上赵老爷子半点本事,没几年就败得只剩下京城这一间老铺子和一些边远不包赚的小肆,余的香料生意尽喂了别的商户。可哪怕只剩下这么点进项,也支撑着陈望隆挥霍了二十几年。
别说陈景又,连陈蕴郕也是头一回进自己家的店肆,这时候还早,店里没多少来拿货的,两个人进了门,悠来闲去看了两圈也没人来招呼一下。
以前在广告公司干惯了乙方,陈景又真是一万个看不惯这样做生意的,客都上门了,连个招待也没有。
陈蕴郕看着架上一溜的熏香名字,皱着眉悄声道:“姐姐,看这些熏香名字,都是好些年前的了,闻着也不像是新制的,一股子霉味儿。”
“是吗?我倒没闻出来,你鼻子这么灵呢!”陈景又不懂香,可这服务态度就够她厌恶的了,“难怪呢,都没几个人。”
陈蕴郕闻久了这些怪味儿,脑子都晕乎乎的,拉着陈景又的衣袖撒娇:“姐姐咱走吧,这味道也忒怪了。”
“行,先出去。”陈景又拉着他赶紧出了香肆,看他扭着眉毛满脸不舒服,有些担心,“好些吗?”
陈蕴郕点点头:“里头香又多又杂,还尽是怪味儿,我闻着发闷。”
“鼻子这么灵呢!”陈景又给他扇了扇,想起之前自己屋子里的药腥气那样重,倒从不见他喊一声,“那咱下回不来了。”
陈蕴郕小狗儿似的吸吸鼻子,眼神一下亮起来:“姐姐!我闻着熏肉味儿了!”
“嗯?哪儿呢!”一听这个,陈景又也来劲,她不是个重口腹之欲的,可也耐不住那碗熏肉的美味。
跟着陈蕴郕一路寻过去,越往城中区走铺面越少,因为不像外街上的分租出去的铺面,这里每行生意都自成一楼,什么珍宝首饰、金银玉件,卖的全是大价钱的东西。在这一泱的精细生意里,做餐食的福荣楼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三层的高楼立于西街与东街交口之上,人来人往间却不见几个进门的,等走近了陈景又才发现,门口立着招牌,上书“今日谢客”四个大字。
“谢客?”陈景又很是失望,“不开门还把饭做那么香。”
陈蕴郕安慰她:“想是有人包了福荣楼一天的生意吧,之前也有过。”
“包一天?”
“是啊,好比咱们家要办什么宴席,人手不够那就得从酒楼请师傅,只是福荣楼有规矩,要请就得包一整天的生意。”
陈景又看着面前镂花雕兽的宏伟高楼飘出缕缕炊烟,感叹道:“可惜了,真的好想吃。”
两人正要去别处寻食,一纵马车队自东街方向轰然驶来,险些撞上过路的陈景又,而后稳当当停在福荣楼门口。
“他妈的,这车还不如我开呢。”陈景又好不容易才站稳,亏得陈蕴郕及时拉住她,不然就真让这群科目一都没过的撞死了。
“真没素质!”陈景又骂骂咧咧。
“姐姐没事吧?伤着哪儿没?”陈蕴郕替她拍了拍灰,担心地问。
“没事。”陈景又拉着自己裙角,底下豁了条口子,想是刚才自己踩着了,又气又觉得好笑,“真是,就这么件像样的衣服。”
福荣楼里突然出来许多跑堂,提着马凳子一看就是要迎贵客的。马车上款款走下来两个妇人,皆是素衣简服,不沾珠华,可气质却是陈景又从未见过的富贵,半点没有刚才不守交规的样子。
福荣楼的老店主敬身迎上马车队,陈景又看着一群人围着那两个妇人进了酒楼,看来包这一天的人家就是她们没错了。
“姐姐,咱走吧?”
陈景又收回好奇的视线:“我们吃啥去?我这会儿是真饿了。”
陈蕴郕说要带她吃一家茶餐小馆,是以前他娘总偷偷带他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