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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凌伯钊一行 ...

  •   凌伯钊一行五人,杀气腾腾屹立风雪中。
      他们个个身上血腥味冲天,凌伯钊身边一位右脸有刀疤的甚至刀都没收,长刀血槽里残留着冻硬的血迹。
      虞灵身上裹着一件灰色狗皮大衣,勉强捂住差点吹飞的皮帽,眯眼从门缝里看清人后,捂胸后怕:“这三更半夜的,还以为要遭人打家劫舍了。”
      副将许平安是凌伯钊刚从青州大营提拔的,并不认识虞灵。听到她甚是熟稔的语气,偏头去看年青小毛头主将大人,默默将刀收回刀鞘。
      凌伯钊点点头,率先下马,牵着马随虞灵进院。
      想了想,回头,示意跟上。
      副将许平安不着痕迹打量这簇新的院子和女主人。
      他拜了凌衣门下好几年,今年终于有机会成了公子副将,随军北上。他把这视为一个良好的开始。
      谁知这凌公子真是小孩屁股三把火,大年初三就出门返工,年都不过心系边防,只好辞别家中咬牙跟上。
      这一路上还算顺利,偏偏是离大营一百里外的山坳里遭埋伏了。
      凌伯钊此行轻装上路,只带了四个武艺高超的部将,其中两个还是青州刚上来的。
      可这北庭人还敢玩阴的?他们不知哪里得来的消息,半路设伏,即便一击不成,也要让暴风雪将几个活埋了。
      许平安砍掉一个企图放冷箭的,凑到凌伯钊身边道:“将军,人太多了,哥几个掩护你先走吧!”
      凌伯钊眯眼抬头。
      此刻,天低云暗,暮色凄迷。北风呼啸卷地,沙雪飞得人看不清面容,许平安众人一片惨然。
      凌伯钊挥开四面八方的刀剑,猛地按下许平安。
      一块飞石贴着眼角刮过,他举起长刀劈开来人。此人乱劈乱砍怒号着冲锋,却失去平衡陡然倒地,回神才发现自己半边身子被劈开,剧痛之下,哭嚎震天。
      许平安心中一阵,却看凌伯钊神色淡然。
      这伙北庭军似乎誓要拿下凌伯钊,不要命冲杀。
      不知过了多久,几人渐渐体力不支,握刀的手也开始抖起来。
      “暴风雪来了!”不知是谁平地一声吼,许平安本能一抖。
      身旁亲卫瞿敬君会意,立刻跟着大吼:“暴风雪来了!”
      “暴风雪来了!”
      “暴风雪来了!”
      一声又一声重复的预示,原本杀红了眼的北庭军开始攻势渐缓。
      眉心一点凉意,尔后,一点,又一点。
      滴水穿石般驱散凌伯钊心中的绝望。
      风雪猝发,势若奔涛。雪片密如骤雨,随风横斜,昏夜之中愈显凛冽,好像人间一切尽数封冻。
      “暴风雪来了!”这次,是北庭军的士兵发出的声音。
      北庭人将暴风雪视为天罚,恐惧早已刻入骨髓。一时哭声、风声、雪声搅成一片,天地灰茫。
      许平安呆呆地看着狂风卷着雪刃劈面而来,刮得肌肤生裂,口鼻皆被寒雪封堵,呼吸都成酷刑。
      “傻楞什么!”凌伯钊暴喝一声,竟是旱地拔葱,一枪生生把许平安举到马上,几人朝西狂奔。
      是夜,杂乱的马蹄声闯入漆黑的村镇。
      许平安冷风吃多了,嗓子瓮声瓮气:“大人,我去寻个馆驿客栈投宿。”
      “此地随距离大营不远,难保还有埋伏。”凌伯钊警惕扫视四周,此刻的他并不相信任何人。
      几人骑马缓步艰难跋涉在这并不算陌生的陵岵镇,某个念头一闪而过。
      见凌伯钊突然调转马头,直直往东边去,众人赶紧跟上。

      虞灵招呼凌伯钊到正屋里先坐,让一个先去西屋两个厢房烧炕,两个去厨房端热水。
      “后面有地儿,马牵到那去吧。”这么大的风雪,若是让马在外面非得吹成冰棍不可。
      副将许平安抱拳谢过,带着兄弟们牵马过去。
      磨房位置够大,虞灵为了防风尘做了门板整个封起来,如今倒是派上用场。这里毗邻厨房灶边,厨房里烧上炉子,火墙的余温足以让马儿们度过一晚。
      灶房里锅里的热水原是准备明早洗澡用的,虞灵招呼瞿敬君打去洗漱,切姜做姜汤。
      她正要和瞿敬君搭话,许平安冲进来,纳头便拜。
      虞灵唬一跳赶紧躲开,正要说他不用如此客气,“求姑娘帮忙找个大夫吧!”
      正屋里,端坐在火盆边的凌伯钊双眼微阖,一动不动好似雕塑,桌上替他倒的热茶一点未动,一道暗红在椅角蜿蜒流淌。
      虞灵伸手去探他体温,暗道不好,让许平安赶紧把人搀到她房中去。
      这是一间不像女子闺房的闺房。
      偌大的屋子用屏风隔断,屋里一丝装饰都无,衣柜梳妆台书桌桌椅灯架一应家具俱全,炕头几本书随意散落,热炕上一顶竹纹青帐垂下,兼具南北风味的搭配诡异和谐。帐内两只软枕堆叠,似乎主人常斜靠,炕脚青绿色的棉被随意搭着,显然刚刚主人才起身。
      屋中弥漫着女子才有的茉莉香油味儿。
      许平安有些傻眼,低头好像头回上青楼走错门不知所措却也不敢乱看的雏儿。
      虞灵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匕首,让许平安帮着把凌伯钊身上软甲卸了。
      中衣上,肋下部位洇红一片,已经有些发褐色。
      瞿敬君端热水到门口,喊廿七姑娘。
      虞灵应声,吩咐许平安把凌伯钊弄干净再放上床。
      她将热水端进来,抬脚一勾,把盆架拖到床边。
      许平安一身又是汗又是血,脸上还有结成血痂的痕迹。
      虞灵叹口气,让他出去候着。
      瞿敬君进来,一把将许平安拉走。
      见那刀伤不深也不太流血,只是皮开肉绽看得吓人,让许平安把凌伯钊衣服脱了,用热水避开伤口给他擦身。
      腋下,脖颈,手心,腿窝,脚底心,各个关节都不放过。
      随后到衣柜后拖出个大箱子,捡了些绷带金疮伤药递给门外的瞿敬君,“记得弄干净再裹伤。棉被铺盖在屋中的衣柜里。”
      瞿敬君抱拳谢过。
      虞灵回屋,给凌伯钊上药粉用绷带裹好伤,喂他一枚祛瘟杀毒的药丸,盖好被子。
      出门把水泼了,走到灶房里,瞿敬君正在舀姜汤。
      “怎么回事?”虞灵掀开灶房里的地窖门,寒意扑面。
      瞿敬君说了遇袭前后,虞灵拧眉从地窖里爬出来,“怎么这么轻敌。这回是碰上暴风雪,若不是你们跑得快,不让人埋伏干掉就是要冻死在冰天雪地里,下回可得注意了。”
      瞿敬君把姜汤都盛出来,看她手里捏着菜和鸡蛋,还有一刀肉,挠头问道:“做什么好吃的?”此刻松懈肚子开始打鼓,方觉饥肠辘辘。
      虞灵让瞿敬君把窗台边的面拿过来。
      热锅冷油鸡蛋划散盛出,烧油大葱煸香,切细的五花肉爆香,白菜帮子进去炒软,酱油上色,盐调味,加热水面条煮开,白菜叶放进去拌开,点香油,一把白胡椒粉,起锅。
      虞灵招呼瞿敬君:“让他们来灶房吃吧,出门就凉了。”
      瞿敬君点头去了。
      几个男人进来吃面,偌大的灶房竟显得有些挤。
      许平安稀里呼噜吃着面条,听着虞灵关门,朝瞿敬君挤眉弄眼:“这是公子在此处的相好?”
      “什么相好,”瞿敬君颇为无语,“人是姑奶奶。”
      许平安愣住,“凌家老太爷都走十好几年了,没听说有这么一位姑奶奶呀?”
      瞿敬君抿嘴,吃着面走开了。
      边境辛苦,此诚危急存亡之时,来北境的都是志在报国的有识之士,他并不想那么肤浅地谈论凌伯钊和廿七之事。
      虞灵又进来,面无表情道:“把水温着明早洗漱用,扔一块柴火就行。记得把碗洗了,还有,明儿得给我把水缸打满才能走!”这帮人将热水全用完了,她本次还想着明早泡个澡来着。
      许平安叫住她:“嗯,姑娘,柜子里的衣服我们能借穿吗?”
      父亲的生前的衣物有一些没有烧掉,都收在最西边的厢房衣柜里了。
      虞灵淡淡道:“那些都是先父生前遗物,妥善洗晒过,若是不嫌弃,请便。”
      我真该死啊。许平安觉得自己这仕途出师不利。
      半夜凌伯钊迷迷糊糊醒来,感觉虞灵摸着他的额头嘟囔着“终于不烧了”,身上暖和又舒服,安心又堕入梦乡。

      次日,虞灵起身,简单拢了拢散乱的发丝,轻轻推开房门。
      屋外风卷着凉意扑面而来,吹得鬓发微扬,天色依旧阴沉,云层低低压在天际,更添几分萧瑟。
      灶房里,瞿敬君已经烧好了水,边上一位布衣女子看见虞灵进来,好奇看她。
      “尉迟鹏雪一停便去大营报信了,如今天色不好,营中医部主事梁上恩派了人,已经到了。”瞿敬君也不说营中正在清理奸细,介绍道,“这是医部的梁静祎姑娘,梁主事的独女。这是......”说到虞灵,他有些迟疑。
      虞灵微笑点头:“小女子姓虞。如此是还得在家里待几天,也好。只是我这庙小,尔等这几日的吃用还得军中自己出。”取了热水,自去洗漱。
      梁静祎心中怪异,盯着灶上的药,看瞿敬君安静地准备饭食,没有说话的意思。没忍住,故意道:“欸,我怎么觉得这姑娘好眼熟。”这姑娘落落大方不卑不亢,举手投足很有军伍气质,可她刚观察过虞姑娘手中并无粗茧,呼吸绵长,吐故纳息并不似习武之人。
      瞿敬君与这梁静祎并不是能聊这些的关系,他又不是多话之人,只是快手将粥盛出来,并不搭话:“药好了吗?”
      “好了。”梁静祎应声,用粗布垫着整个药罐放进托盘,又取了个碗搭着。
      虞灵回了东次间,昨夜看凌伯钊睡得安稳,便在这睡下。
      打了个呵欠,天色还早,要不再躺一会。
      东次间的虞灵被改作了榻榻米样式,地面以砖石垫高垒砌,上铺平整木板,再覆一层细密草席。
      屋中木台嵌着地炉,一支玄铁长杆悬着铁壶,就着地炉温火,砂红的炭火映得壶身微暖。
      水开,虞灵用钩子提壶瀹茶。
      滚烫的开水冲入茶海,满室茗香。
      虞灵从旁侧柜中摸出一包乳饼,拆开油纸,就着席上热茶慢慢吃。
      乳香混着茶香,在这暖烘烘的地炉边,倒也衬得一室烟火气格外安稳。
      许平安过来传话,道凌伯钊醒了,想见虞灵。
      虞灵拍拍身上的饼渍,左手提着乳饼,右手举着茶具到隔壁去。
      凌伯钊倚在她那清雅透着婉转旖旎的青帐里,药香淡淡,混着一缕茉莉清芬,萦绕不散。
      他本就容貌清俊,这般带着病容,反倒添了几分弱态风流,更显楚楚动人。
      虞灵挑眉,将炕桌拉过来,将手上东西放下,恭敬地行礼:“标下拜见凌将军。”
      凌伯钊咳嗽两声,语气平缓:“嗯。怎么回来了?”
      “放年假来着,标下回来述职,顺便看看。”虞灵躬身回道,神色瞬间敛去总是挂着的闲适与慵懒,整肃容色,眉眼间换上了一层谨严与恭敬。
      “如此。”凌伯钊点头,“说说吧。”
      这病弱模样的人竟还记挂着公务,这般呕心沥血,倒叫人一时不知该叹还是该敬。
      “标下这半年行走北庭宫中,北庭国王患病已久不理朝事,太子珂西独揽大权,除了处理日常繁杂诸事,军机均是巡营和总兵那迁当面商议。北庭朝中对我朝提出的互市分成保守激进两派,阿斯纳倒是保持中立,并不发表意见。户部又提削减军费,去年一年北庭税收不甚理想,他们准备往西和大秦诸国互市,大秦派了使臣来回话,态度暧昧。年后春耕马上开始,朝中也有提议南下抢粮,珂西明面不甚赞同,但是北庭有几座城池饿殍遍地,主帅匹格下令流民充军,珂西让他军粮自筹,敕令估计年后就到了。匹格此人无情无义杀人如麻,纵容下属,怕是马上有大动作。那迁的女儿入宫侍奉珂西,我离宫前,那迁女儿查出有孕。”虞灵挑了几个重要的说。
      凌伯钊面色阴沉,欲要起身,动作间不慎扯动了伤处,当即闷哼一声,抬手紧紧按住肋下。
      虞灵上前扶他起身,又将软枕细细调妥,让他靠得安稳些。
      她垂着眼,面上神色平静无波,心底却已暗自盘算 —— 此番回去,定要以牙还牙,必给始作俑者还一道蜈蚣般的大刀疤不可。
      凌伯钊抬眼扫过虞灵平静的面庞,逆光里,她侧过脸来,玄色衣料上的暗纹在光影里若隐若现。金环耳坠垂落,衬得下颌线利落分明;眉峰微蹙,眼尾却带着几分不驯的锐光,明明是静立,却像藏着千钧之势,连周身的空气都染了几分沉凝。
      他状似不经意道:“你呢?如何?”
      这是要和她闲话家常了。
      虞灵微微一怔,抬眼望去。帐中光线幽暗,反倒衬得他那张病容清俊绝伦。微阖的眼睫下,那双眸子亮如晨星,此刻正弯着,含着一抹促狭又温柔的笑意,不似伤者,倒像藏着万千春风。中衣微敞,腰腹曲线在衣料间若隐若现,无端添了几分撩人心弦的意味。
      罪过罪过。虞灵收回心神,挑眉倒了杯热水递给他:“你在喝药,不能喝茶,喝水吧。”取了一块乳饼给他,“昨日实在凶险,将军出门在外还是要多加小心。”
      “昨日是我一时大意。”凌伯钊点头。
      上级要和自己聊天,当然不能明说自己除了工作忙其他时间都很闲,虞灵说着自己在北庭的见闻,末了,嗟叹一句:“战争,百姓苦。”
      这话有大逆不道之嫌。
      凌伯钊蹙眉,让她在外不可有此论调。
      虞灵胡乱点点头。又问大帅身体如何一切可好,青州过年好玩吗,凌伯钊怎么这么早就回西北了。
      凌伯钊一一答了,用完一块乳饼,又饮了半盏清水,便又示意虞灵再取一块来。
      他偏爱这乳饼的口味,还是当年虞灵随他南下办差时偶然发现的。只是他如今大病初愈,脾胃虚弱,这乳饼滋腻,本就不易克化,实在不宜多吃。
      虞灵拍拍饼渣,起身从衣柜里取了一块深灰羊绒披肩,正要开口让凌伯钊好好休息。
      凌伯钊又缓声唤她:“敬君做的饭食委实难吃,可否劳烦廿七一二。”
      门外本要进来问午膳安排的瞿敬君,脚步猛地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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