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锦官城 ...
-
锦官城东，唐忠丞相府。
一个满身黑衣的女孩靠在相府门框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匕首。相府的门卫也不管她，还是沉默着站在门口。
这女孩是唐丞相手下的探子，名叫肖叶。她的身材比较娇小，稚气未脱，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但其实肖叶与唐孟天同岁，已经年满十八了。平时肖叶的主要任务便是跟踪她家唐小姐，以免唐小姐在外面惹什么乱子。最近听说唐小姐身边聘了个近身侍卫，身手了得，唐丞相的意思是说先试试这小侍卫行不行，所以今天便没有派肖叶去跟着唐孟天。
只不过……
肖叶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半夜三更了，唐孟天还没有回来。肖叶一边在心里吐槽这个小侍卫不靠谱，一边担心着那两人的安危。
正当肖叶准备离开相府去找人时，远处的夜色中隐隐约约晃出一个淡红色的身影，紧随其后还有一个深蓝色的身影，不过那个身影身上衣着的颜色有些深，感觉快要隐在夜色里消失不见，看不太真切。
肖叶淡淡地叹了口气，这个费命的唐小姐可算是回来了。待唐孟天与慕芷容又走得离相府近了些时，肖叶这才看清跟在唐孟天身后的这个小侍卫的模样。长得挺清秀的一姑娘。肖叶上上下下打量了慕芷容一番，目光在慕芷容头顶的风车上顿住了。
绝对是唐孟天干的！
肖叶在心里默默地可怜了这个小侍卫一下，但脸上还是摆出了一副严肃的表情："小姐，你怎么这个点才回来，老爷很担心你的安危。"
唐孟天拍了拍慕芷容的肩，一脸不以为然："老爷子担心什么啊，就我这气性还会被谁欺负。而且这不还有芷容在吗。"
肖叶看着慕芷容，问道："这位姑娘的名字是叫作芷容吗？"
慕芷容闻言下意识转头看向唐孟天，怕她这个费命的主子把自己的真实姓名告诉面前这个黑衣女孩。
唐孟天似乎感受到了慕容灼热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地展现完美默契："嗯，没错。"接着她又转头向慕芷容介绍道："芷容，这位是尚叶，我爹手下的……侍卫，在你来之前她就负责每天……保护我出门。"
唐孟天没有直接点明肖叶的身份，算是给肖叶留了个面子。
慕芷容闻言点点头，道了句"久仰"。不过………眼前这个一身黑衣的肖叶真不像个侍卫，倒像是个四处打探消息、负责通风报信的哨岗之类的。
她本也没打算深问，不想那肖叶却似看出了她的疑惑，直接开口道："小姐不必讳言，直说便是了。我叫肖叶，是个探子，平时的任务就是跟踪小姐出门，如果小姐惹了什么乱子，我就及时报告给老爷。"
说着，肖叶忽然笑了笑，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芷容姑娘，以后小姐有你保护，我的工作量应该会少很多，你可要好好保护小姐，不要欺负她。"
慕芷容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心想她不欺负我就算好了。
唐孟天挑挑眉："芷容怎么会欺负我，欺负我的明明是肖叶你。你每次去我爹那儿告个黑状，我就好几天不能出门透气。"
话道这里，慕芷容忽然觉得自己与唐孟天简直是两个相反面。一个长年征战在外，好不容易回一次家结果又被气得跑了出来；一个被家里百般纵容，却还每天像个麻雀似地净想往门外飞。
这是什么奇妙的对比？
那肖叶听了唐孟天的话，干脆一抱手："什么叫告黑状，那明明是我的分内工作。想让我工作别那么积极，那小姐您不得给我点好处啊？"
唐孟天无奈地笑了笑，取出一瓶从俞老板那儿顺来的桃花酿："小小肖叶，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了解？喏，渝舟坊的精品桃花酿，你不是想尝尝吗？拿了我的酒，今夜就别去我爹那儿大费口舌了。"
肖叶伸手接过桃花酿，在手中掂了掂："行啊，还是小姐大方，不像阿良那家伙……唉，罢了，先不说他，我走啦！"说完她提着酒转身就要走，却被唐孟天一把揪住了辫子。
唐孟天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此刻她满脸写着"苦口婆心"。
肖叶被她的表情弄地有些不明所以："小姐？"
唐孟天看定当叶，故作深沉地先叹了一口气："肖叶啊，先不说阿良他对你好不好，你说一句想尝桃花酿，人家阿良都能惦记着去排队给你买，这心意可不是谁都能有的。阿良中意你那么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就……没啥表示啊？"
肖叶闻言愣了两秒，忽然有些好笑："诶不是，小姐您自己都还没有中意郎君呢，你就那么执着于给我牵红线啊？而且阿良他这人吧，也不是说他有什么不好，只是……"
肖叶抬着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后半句要接什么话，于是她在自顾自尴尬了一会儿后，摆摆手道："哎算了先不说了，我走了啊。"说完肖叶便提着酒三两步攀上房顶，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慕芷容略有些无语地看着肖叶这独特的退场方式，心里感慨道这姑娘不愧是个探子，身手真好，跑的真快。
而且从肖叶与唐孟天的对话中不难看出，唐孟天与肖叶的关系应该挺好。不然估计也没有哪个探子，敢这么胆大包天地向自家小姐伸手要好处。
慕芷容在心里啧了一声，啧完忽然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啧。
在外面玩耍了一整天，唐孟天本来就有些疲倦，现在只想赶紧回屋去找些点心吃。于是她拽住慕芷容的袖子一扯，想示意芷容赶紧随她回屋去。
结果只听"呲啦"一声，慕芷容本就被铁针划破的袖子霎时被撕开了个大大的口子，露出了一大块手臂。夜晚的风还是有些大，慕芷容的手臂处一阵嗖凉，寒风直灌胸口，她不禁打了个寒噤，然后一脸无语地看着唐孟天。
唐孟天此时的表情有些变幻莫测，三分心疼，两分抱歉，再加上五分的不知所措。她张口愣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啊……对不起啊，一会儿回屋我帮你缝缝吧。"
慕芷容应了一声，随唐孟天回屋去了。直到她坐在唐孟天寝室的床上时，她才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
虽说针线女红是当今大家闺秀的必备技能，但是看唐孟天的那个气性……慕芷容简直怀疑唐孟天能不能把线从针眼间穿过去。
但当唐孟天拎着个针线荷包站在她面前时，慕芷容还是把疑虑吞进了肚子，乖乖把破了袖子的那只胳膊伸到了唐孟天跟前。
"哎，"唐孟天看见慕芷容的动作，哧哧地笑了起来，"你这样我也不好缝啊，还是说芷容你对我的技术十分地信任，不怕我扎到你？"
慕芷容闻言又默默地收回了胳膊，双手环抱在胸前。
唐孟天看见她这个反应愈发想笑了，她把针线荷包放到了桌边，转身打开了衣柜，拿出一套素色的直被递给慕芷容；"把你身上那件脱下来给我，先换这个穿着。"
慕芷容点头接过衣服，暗自思量了会儿还是决定不赶她家小姐出去了，于是她转身背对着唐孟天，用尽此生最快的速度把衣服换好了。
不过这次唐孟天并没有"耍流氓"，而是趁慕芷容换衣服的时间，挑出一筒深蓝色的线并把线头穿到了针眼中，动作还挺娴熟。待慕芷容换好了衣服，她又递过一个小药箱让慕芷容处理一下手臂上的伤口。
慕芷容的伤口并不深，所以她只是简单地处理了一下创面，连包都没包扎，就把袖子卷到了肩上，露着整只手臂让伤口晾着，顺便看唐孟天拿着针线忙碌。
月色无声地从窗口倾泻进来，眼前的少女微微垂着头，认真地拨弄着手中的针线，长长的睫毛掩住了半个眸子，针线在月光与布料间来回穿梭，折射出一道道银白色的线，似乎要缝住这般美妙的月色。
而唐孟天拿着针线的手，在某个时刻似乎停顿在了月光里，犹如一朵微张的玉兰花，修长白皙，甚是好看。
似乎是发觉对面的人在看自己，唐孟天缓缓抬起头，恰好对上了慕芷容的目光。于是慕芷容也学了唐孟天平日里的样子，手杵着下巴中唐孟天歪了歪头。
唐孟天莞尔一笑，答话似地也冲慕芷容歪了个头。
唐孟天穿针引线的本事倒是比慕芷容想像中好多了，虽说慕芷容也不是很懂针线活儿，但是从衣袖上步步缝起的细密针角来看，唐孟天的女红学得还真是不错，动作也挺娴熟。
真的难以想像，眼前这个会往别人头上插风车、说话嬉皮笑脸、走路带阵小风还要蹦哒两下的姑娘，手指捏着缝衣针穿来穿去时，脸上的神情居然能那么认真。
似乎是觉得有些寂寞，唐孟天边拨弄针线边开口问慕芷容道："诶，芷容，你会做针线活吗？"
慕芷容摇了摇头。她平日里不是在习武便是在操阅兵书，琴棋书画她倒是还略会些，至于女红针线，家里人从来没有教她学过，她也没那个兴致学，所以可谓是一窍不通，连穿针都不会。
唐孟天似乎有些惊奇，毕竟是将军府家的女儿，这年头的大家闺秀都各种疯了似地拼手艺，就连唐孟天这种"不像大家闺秀的大家闺秀"都略能拔弄几手，慕芷容说自己一点也不会，唐孟天觉得应该有假。
于是唐孟天干脆地把手中的衣服针线往慕芷容手中一塞，道："那么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出门在外总要有些安身立命的本事，刚才你看我缝了那么久，你总该会些了吧，来，试试。"
慕芷容想说自己已经有安身立命的本事了。她接过针线，似乎有些手足无措，无奈地抬头看着唐孟天："小姐我真的不会。"
唐孟天依旧抱起手；"没事，先试试嘛，缝坏了我来救。"
慕芷容还是没动："……真的，真的不会。"
唐孟天一指她手中的布："赶紧缝，我说了，缝坏了我来救。"
慕芷容无语，低头看着搁在手间的衣服针线琢磨了一会儿，然后毅然决然地以左手使针，往衣布间狠狠地扎了过去。针线进去地倒是挺顺溜，但衣服的另一边却不见针头出来。
慕芷容似乎有些疑惑，拎起衣服来左左右右地翻找了一圈，终于在衣袖破口的不远处找到了那颗针头。于是她盯住那颗银白的小点，使右手过去扯住针头，用力向上一拉。
"砰"地一声，针尾引出的线在巨大的拉力下断掉了。唐孟天见此景，忍不住"哧哧"地笑出了声儿。她在一旁看着都知道，慕芷容刚才的那两下动作是带着满满的怨气的。还真是一点也不会，别一会儿扎到了自己的手。唐孟天心里这样想，嘴上却念叨着"还是别祸害这件可怜的衣服了"，伸手"夺"回了衣服和针线。
夜色已经很深很深了，唐孟天终于缝完了衣袖，此时她旺盛的精力也终于消磨干净，手杵着头向前一点一点的，看样子实在是困极了。
慕芷容也有些困倦了，她收拾起散落在桌面上的针线放到荷包中，唤来屋外的丫鬟服侍唐孟天睡下。她轻轻关上了唐孟天的房门，打着哈欠向自己的寝房走去。
洗濑完毕后，慕芷容猛地想起来那只紫色的风车还插在自己头上呢。她轻轻摘下风车插在窗边，然后坐在镜子前解散了发辫，手拿木梳细细梳理着自己如瀑的黑色长发。
平日束起头发时还不曾能察觉，慕芷容的头发又密又黑，散下时竟快要及膝，犹如下倾的墨色瀑布，任锦官城里的哪位俏丽小姐看了怕是都要心生嫉妒。
因此，慕芷容也是十分爱惜自己的头发，纵然之前的生活再匆忙，每晚睡前她都会仔细地把自己的头发梳理整齐。微风抚过紫色的风车送进一丝凉意，月色银白丝丝嵌入发梢间，素色的木梳顺其而下，像是在梳理缀满星尘的夜幕。
夜风吹落窗边一朵盛放的海棠，这抹殷红顺着风势越过窗口，纤然落在榻边。床上半卧着的那个少女，长发披散垂至榻边，发尾束着一条与海棠同色的丝绳。少女修长的眼角里狭裹着浅浅的睡意，她抬手拈起那朵落在榻边的海棠，放在枕边，侧身卧下，轻轻合起了眼帘。
愿芷容，今夜得享好梦。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