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朋友》微雨含烟

32、雪夜一梦 汇演散场的

　　汇演散场的喧嚣渐渐淡在晚风里，深冬的夜色压得很低，细雪又开始落了。
　　程悦和沈嘉岘是主持人，此刻还在帮忙整理会场。向阳昇作为学校篮球队队长，也被学生会拉过去做苦力。
　　散场时，温妤只好一个人跟在人群后面慢慢走，戏服早已换下，身上还是平常的校服，外面套了件白色的羽绒服，走在雪地里，像头笨重的熊。
　　顾安尘走在她后方不远的位置，没有上前，只是安静跟着。吉他抱在怀里，琴身微凉，像他此刻压在喉咙口没说出口的话。
　　他没有看旁人，目光只轻轻落在前面那个小小的身影上，步子随着她的节奏，不远不近，不声不响，保始终持着一定的距离。
　　两道沉默的影子一前一后，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只是少了三个一起同行的身影，除此之外，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波澜。
　　好像后台的四目相对，只是错觉。
　　走到教学楼拐角，人群彻底散开。
　　温妤上了教学楼，想着回教室把白天放抽屉里的围巾拿上。
　　走廊里只剩下零星的灯光，落在空荡的楼梯口，把影子拉得很长。
　　温妤低头往上走，鞋底踩过台阶上前人留下的薄薄的雪粒，发出极轻的声响。
　　走到教室门口，她刚推门进去，教室后门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关门声。
　　不是锁上，只是轻轻合上，把风雪挡在外面。
　　温妤的指尖微微一顿，没有抬头。
　　是顾安尘。
　　她不用看，也知道是他。
　　他坐在最后一排，通常都是从后门进来。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落雪沙沙的声音。暖白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得桌面纸张泛起柔和的光。
　　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她的不远处，抱着吉他，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温妤终于缓缓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
　　心跳在这一刻，乱了一拍。
　　她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声音微小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也回来了。”
　　“拿东西。”顾安尘的声音很低，像怕打破这安静，“顺路。”
　　两个字，平淡自然，挑不出一点破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根本没有东西要拿。
　　他只是想跟着她。
　　但他不能说。
　　只能以“顺路”的名义，安安静静陪她一段路。
　　温妤“嗯”了一声，低头把书本放进书包。指尖触到纸页，不小心把课本一角揉皱，像她此刻的心。手上动作始终没停下，脑子里却反反复复，都是舞台上，他抱着吉他唱歌的样子。
　　灯光很亮，他的身影很沉，声音克制又酸涩，每一句都像压了很久的心事。
　　她不懂那其中的心意，却清清楚楚被那股难过戳中。
　　“刚才……”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暖暖的，“你的歌唱得很好听。”
　　顾安尘的指尖微顿。
　　怀里的吉他弦随着手指的抖动轻轻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
　　他看着她亮闪闪的眼睛，好像永远这样灵动明媚，心口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
　　好听吗。
　　他唱得很难受。
　　每一句，都是我爱你，却说不出口。
　　“谢谢。”他最终只淡淡应了两个字，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不敢多说什么。
　　怕忍不住告诉她，整首歌只是唱给她一个人听的。
　　温妤没再说话，把书包收好，轻轻合上拉链。
　　教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的风雪簌簌作响。
　　两个人站在不大的空间里，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不远，却谁也没有靠近。
　　友情之上，恋人未满。
　　心动清晰，心意不明。
　　一句话就能挑破的距离，偏偏谁都不敢迈一步。
　　“我先走了。”温妤提起书包，低声说。
　　她不敢再待下去，再待一秒，她怕自己会忍不住问，你刚才在难过什么。
　　你唱歌的时候，在看谁。
　　你的歌，是不是唱给她听。
　　你对我，到底是不是朋友而已。
　　顾安尘点点头，抬步追上她：“一起吧，顺路。”
　　依旧是顺路。
　　依旧是最不越界的理由。
　　温妤没有拒绝，轻轻“好”了一声。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脚步放得都很轻。
　　雪下得比刚才大了些，落在肩头，很快融化成一点微凉的湿意。走廊里的灯光在身后渐渐远去，走到楼梯口，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窗外雪光映照着路。
　　下楼的时候，温妤脚下微微一滑。
　　她下意识轻“呀”了一声，身子一倾。
　　一只手稳稳伸过来，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很轻，很快，只碰到一瞬间，待她重新站稳，便立刻收回。
　　没有用力，没有握紧，连触碰都克制得恰到好处。
　　“小心。”顾安尘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温妤站稳身子，耳尖一下子热了，连忙低下头：“谢……谢谢。”
　　“没事。”他淡淡的回。
　　仅此而已。
　　没有多做，没有多说，连关心都收在朋友该有的分寸里。
　　一路往下，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有脚步声，一前一后，轻轻落在台阶上。
　　只有两道影子，一左一右，在雪光的映照下紧紧贴在一起。
　　默契得可怕，也克制得心酸。
　　走出教学楼，风雪扑面而来，带着深冬的寒意。
　　校门口的路已经被雪堆了薄薄一层，四周安安静静，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身影。
　　温妤往宿舍的方向走，顾安尘陪在她身侧，紧贴在她的右边。
　　都没带伞，两个人就那样走在雪里，任由细雪落在发间、肩头、脖颈。突如其来的凉意席卷身体，温妤冻得缩紧脖子。
　　她是上去拿围巾的，可是她却忘了。
　　顾安尘看着她雪白的脖子一下缩进厚重的羽绒服里，嘴角扬起笑容，像是在笑她笨。
　　他将自己颈间的围巾取下，捏着围巾边角，手臂有些僵硬，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有点冷”他将围巾放在她手心，目光局促地落在她颈间，“戴上吧”不敢直接帮她戴上，怕自己贸然的举动唐突了对方。
　　温妤接过，眼神惊喜又雀跃“什么时候这么有眼力见了”，语气却带着朋友间最平常的调侃，可指尖攥着围巾的力道，和脸颊悄悄爬上的薄红，都藏着她没说出口的慌乱与心动。
　　“还要不要了，不要就还我。”顾安尘笑着附和，声音里藏着点不自然的轻颤，目光依旧不敢停在她脸上太久，只假装看了眼飘雪的天空，怕看久了，眼神里的心动就要掩饰不住。
　　“切。不要白不要”温妤小声嘟囔着，小心翼翼的将围巾绕上脖颈。布料上还残留的少年的体温，混着干净的皂角香，一下裹住她冻得发僵的脖子，暖意顺着皮肤蔓延到心口。
　　她低着头，不敢看身边的人，只能假装去整理围巾的边角，整个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红得发烫，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太过沉重让他察觉到她的紧张。
　　雪还在下，细碎的雪花落在围巾上，很快便融成了细小的水珠。
　　顾安尘看着她被自己的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模样，嘴角的笑意藏不住地加深，心跳却越来越乱。
　　氛围一下子沉默下来，随着雪里二人的脚印越来越深。
　　“汇演的时候，”顾安尘忽然开口，打破沉默，声音被风雪吹得很轻，“你演得很好。”
　　温妤的心猛地一跳。
　　他在说云儿，说她那个坦荡却又孤零的角色。
　　说她藏在角色里，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
　　“我……我只是照着排练做。”她小声回答，不敢看他。
　　“你一直做得很好。”顾安尘轻轻说。
　　他总是夸她。像是一直不问缘由站在身后的挚友。
　　温妤要红温了。在他面前，她总容易害羞。这太不像她了。
　　就这样红着半边脸一路走到女生宿舍楼下。
　　温妤停下脚步，转过身，抬头对他说：“我到了。”
　　“嗯。”顾安尘点点头，站在原地，和她挥手“快进去吧，你脸都冻红了。”
　　“额...”温妤有点尴尬，他看到了她红得像苹果的脸，但幸好天足够冷，帮她掩藏了埋在雪里疯狂生长的悸动。
　　“晚安。围巾明天还你”她接着说，语气温柔，确是强行镇定下来的自然。
　　顾安尘愣了愣，本来想说围巾送她了，但私心还是拉扯着他没说出声。如果明天给的话，是不是围巾上也会留下她的体温和味道。
　　“嗯...晚安。”他答。晚安。我只对你说。
　　温妤转身往楼里走，走到转角，还是忍不住回头。
　　雪还在下，少年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抱着吉他，望着她的方向。
　　见她回头，又抬起手臂，向她挥手，好像在说，祝你做个好梦。
　　温妤的心又是轻轻一颤，连忙回过头，快步走进宿舍楼。
　　洗漱好，她坐在床上，拿出那个绿色封皮的手账本，笔尖轻动，缓慢落笔:
　　十二月三十日雪
　　爱要怎么说出口。
　　爱该怎么说出口。
　　爱要不要说出口。

　　雪下大了，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顾安尘才缓缓收回目光。
　　风雪落在他的发梢，冰凉一片，却压不住心口滚烫的爱意。
　　他转身缓慢离开。
　　雪地上，两行并排的脚印，一左一右，一深一浅，朝着相反的方向，各自走回各自的夜里。
　　喧嚣散去，歌声落幕。
　　可属于少年少女的，那场藏在雪夜里，不敢言说、不敢靠近、不敢确认的梦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