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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最后一夜 人间乐园0 ...

  •   两日后,林宛丘像往常一样推开房门时,却发现客栈变得不一样了。先是喜欢在晚上打军体拳的宁知不见了踪影,接着林宛丘在一楼楼梯处遇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客栈里空荡荡,寻不见席玉和戴景策的身影。

      “你好,请问你是?”那男人聚精会神地蹲在绿萝旁边,林宛丘小心翼翼询问。

      “嘘,不要说话,我只是一块石头。”

      走近后,林宛丘才注意到男人衣服上缝着“山东省精神卫生中心”的大字:“那请问你这块石头有没有名字啊?”

      “你是不是有精神病?石头怎么会有名字?”那男人觉得林宛丘十分莫名其妙,嫌弃地拉开距离,缩成一个球往远处滚了滚。

      “你不懂,人和石头本质上都是原子和原子核构成。我们根源都是一样的,只是生命的形态不同。那既然人有名字,为什么石头不能有?”林宛丘一本正经地忽悠起来。

      男人想了想,说:“好吧,那你帮我想一个。”

      “就叫‘石头’吧。”林宛丘一锤定音,“石头哥,我们去正堂坐一会儿吧,你腿都麻了。”

      “不行,石头是不能移动的。”男人却固执地很。

      林宛丘深吸一口气:“石头当然可以移动,可以化成沙粒乘着风,可以崩成土块被野兽叼走……你刚刚不就滚动了吗?话说,到底你是石头还是我是石头呀?”

      背后传来轻轻的笑声,林宛丘转过头去,齐升和覃望舒站在楼梯上。齐升一边笑一边提醒:“你可别说着说着自己都信了,那句话叫什么……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他俩身后还跟着个女生,一头蓝黑色法式烫随着动作晃动,她穿了件白色运动服,拉链大开露出黑色运动吊带,下身是黑色运动裤,正从两人间隙里眯着丹凤眼打量林宛丘。大概是林宛丘略有些局促的样子取悦了她,女生抿嘴颔首:“林宛丘,久仰大名,我是任朵。”

      四个人和一块石头坐在官帽椅上,静静等待着。不一会儿又从楼上下来个中年男人、健硕青年和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
      “你们叫什么?生前都是干什么的呀?”那个女人上来就毫不客气盘问道。

      “刘兴邦。没什么,就是开了几家机构,主要搞搞基金、证券啥的。”除了中年男人炫耀式回答外,其他人都没有说话。静默片刻,青年才说:“哦,顾小保。我在美国读金融硕士。叫我小保就好。”

      “二代还是三代啊。”女人意味深长笑起来,她自动略过了学生模样的齐升和林宛丘以及……貌似不太正常的男人,把目光转向任朵和覃望舒。她心忖任朵虽然穿的简单,但肌肉线条明显有健身的痕迹,而且衣服设计材质都很好,一看就是生活在良好的环境下。

      至于覃望舒,女人笑意更深了几分。这是一位漂亮的令人错愕的人,仿若积石成玉,这般从容的气度绝非三年五载可以养成。女人的视线几乎无法离开,直到覃望舒不悦地皱起眉,才点点头开口:“你们可以叫我陈妍,毕业于伯克利,生前做自媒体,开了两三家公司。”

      正说着,门外传来礼貌的敲门声,紧接着一个瘦削木讷的男人探头探尾挤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瘦削的沉默的女人。男人不好意思拍拍工装上的土,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踌躇片刻,还是顶着陈妍肆意打量的目光讪讪开口:“打扰了,我们夫妻两个不知道怎么走到这里,想问问去南家河怎么走?”

      “没法走,你们已经死了。”林宛丘试图简单明了地解释现状,“现在需要通过副本投胎,通不过就得下地狱。”

      “小姑娘,话……别乱说,这种话说多了不好。”男人不知所措地搓着手,嘴巴不安地动着。

      还是齐升给两个人找了位置坐下来,给两人倒了杯热茶,简单了解了情况,就开始耐心说明这个世界的种种事情。那个男人叫阿华,是从广东出来打零工的农民。女人叫阿兰,是他的妻子,没有工作。

      “怎……怎么会,阿兰,我们怎么会……”男人肩膀忍不住抖动,却因为客栈的规矩死死憋着。女人倒是很快接受了现实,苍白着脸轻轻拍着男人的背安抚。

      等待两人平复心情的间隙,又有一男一女先后进来。大家又免不了相互自我介绍一番。

      男人自称“诗酒”,是个作家。“诗酒乘华年。”诗酒笑着解释,“真想不到人死后竟然能来到如此神奇的地方,真实不可思议!”

      女人名叫王亦如,是个女程序员。约莫三十岁左右,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穿着套纯色睡衣,神色恹恹。诗酒不禁问道:“你难道不好奇自己是怎么死的吗?这可将是人生最棒的推理啊!”

      “不好奇。”女程序员摇摇头,“用脚趾头想也是猝死的,我们这行天天熬夜,对家公司都抬走俩了。”

      “那你不害怕?”诗酒一脸兴奋,这样淡定的素材可不多见。

      “害怕?”女程序员冷笑一声,烦躁地抓抓稀少的头发,“我今年三十五岁了,天天加班连个孩子都没有,父母公婆天天催,丈夫也跟我闹离婚。现在领导天天盯着我的肚子招新人,就怕到时候怀孕裁不了我。我还不敢有怨言,要不然房贷、车贷……拿什么还?工作十年,就攒下几万块钱。真不知道或者活着什么意思……”

      想到这里女程序员气不打一出来:“生前卷学历、卷简历、卷资历,死了还不得安宁,赶紧下地狱算了!”

      一听这话,陈妍不屑地笑起来:“自己没能力不努力还怪这怪那,难怪没钱,你这样没人要不是活该嘛。”

      “你有能力,你努力,还不是一样死了。资本家,了不起!有本事你活回去啊,有钱没命花。”女程序员虽然丧了点,却也不是好惹的。她生前被剥削就算了,死了还被骑在脖子上,这怎么忍得了?

      “你!”陈妍哪受过这委屈,“我只是说实话,你别不讲道理好不好!”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吵得面红耳赤。大家劝架的劝架、火上浇油的火上浇油,一时间客栈内乱作一团。原本林宛丘总嫌客栈安静得可怕,此刻被吵得脑袋嗡嗡响,这才明白安静的好处。

      阿华嘴笨,劝架时支支吾吾说不了几句话。陈妍心里烦,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对对对,是是是……”阿华只顾点头哈腰,让陈妍一肚子气没处撒。

      林宛丘趁机劝道:“你看你拿他出气也没用。你骂他,他毫无还嘴之力,骂了也是白骂,有什么意义呢?”

      终于,客栈安静下来。这时,远处传玉石碰击的声音才姗姗来迟,等大家回过神来,身着宋制白色圆领袍的“月儿”已经站在条案前,她依旧用毛笔笔杆“哒哒哒”的扣击案面,声音空灵阴森:

      “客人请注意,诸位在本店预定的七日六夜优惠套餐将于今夜十二点生效,为保证诸位的住房体验,月儿将向大家宣布住店规矩:
      第一,不许流眼泪;
      第二,不要随意离开自己的房间;
      第三,永远不要说再见。
      如有违背本店规矩者,后果自负。接下来,让月儿来为大家分配房间。”

      林宛丘从铜镜上拿了木牌,不出意外依旧是204。林宛丘原本打算找“月儿”商量着换一间房,奈何“月儿”自从那日吓唬过林宛丘后就一直没有出现过。

      林宛丘想现在赶紧说一下这件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总感觉“月儿”有意纵容她跟覃望舒住在一起。

      覃望舒从内到外散发着大佬的气息,在眼下朝不保夕的日子里,能抱紧这根大腿无疑是对林宛丘极为有利的事情。

      “她凭什么跟覃望舒住一块!”陈妍不满地低声嘟囔起来,却不敢质疑“月儿”的决定。

      那边忧愁,这边欢喜。阿华得知自己跟阿兰住同一间房后,明显松了口气,他犹豫再三还是上前朝着“月儿”拜了拜:“小神仙,谢谢啊。”

      “走,去看看‘幽灵客栈’里面是什么样子的,我有种预感,我们一定会经历不得了的事情。”诗酒兴奋起来,“噔、噔、噔”率先爬上楼梯找自己的房间。

      窗外是海洋的夜晚,时不时有鲸鱼长鸣。成群结队的儵鱼像一群赤毛喜鹊,欢腾游过。在湛蓝海水包裹的客栈里,连空气都带了失控的漂浮。

      即将踏上新的世界,林宛丘焦虑地睡不着,她闻着房间里的松香,总觉得有一种孤寂的味道。

      “要不要换一个?”覃望舒轻声询问。

      林宛丘摇摇头。与她对覃望舒的第一印象不同,他并不是一个喜欢极简风只追求效率的人,相反他的生活甚至可以说挺有情调。调香、品茶……他甚至有一把二胡,大晚上稀稀拉拉一曲《二泉映月》让林宛丘做了一夜噩梦。

      他们两个侧过身对望着,影子被拉的悠长,就像他们绵延不断的呼吸和心跳。

      这也许是最后一个安逸的夜晚,谁也不愿毁了这个瞬间。

      他们永久的交谈着,又永久的沉默着,意识落于彼此眉间,在无声中渐渐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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