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福客栈姑妄言》只将食粥

12、第十二章八层地狱 同福客栈

　　回到客栈后，大家都疲惫不堪，四仰八叉瘫在椅子上。与第一天的热闹喧哗不同，今夜的椅子空了近乎一半，显得格外萧条寂寞。没有人问林宛丘发生了什么，亦如此刻没有人想说话。

　　林宛丘打开手机，翻着只有一人的通讯录。这部手机永远是满格电，虽然只保留了时间和照明的功能，但在客栈外的世界也足以称得上是一件神器。现下回到客栈，林宛丘发现通讯录和图书馆的标识亮了起来，第一次点开图书馆进入页面尝试搜索。

　　这个世界再一次小小的颠覆了林宛丘的常识，她居然真的找到了就算是国图都难借到的书。

　　林宛丘的思绪还停留在解密模式上，忍不住问起来：“这个图书馆里有关于下一个副本的线索吗？”

　　“那必然是没有。”戴景策说，“只是个普通的图书馆。”

　　“我猜是为了告诉我们要活到老学到老。”席玉忍不住倒苦水，“在这里连被子都是卷的。”

　　一句话就让林宛丘大致想像出席玉床上乱糟糟的样子。席玉指指林宛丘口袋里露出一截的钢笔，说：“连洞女都知道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卷心菜。”

　　“虽菜但卷。”

　　林宛丘哑然失笑，她觉得这句话好像有些气魄，仔细一品又好像没有。突然，手机上的变化引起了林宛丘的注意。

　　意识到出现了什么，林宛丘赶紧返回到桌面，通讯录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小红点。这个通讯录软件与微信很像。按照覃望舒的说法，只能按照门牌号添加同处于一个时空的人为好友，当时林宛丘就立刻反应过来：“还有不同的时空？”

　　覃望舒只是淡淡地看向窗外：“当然不止有我们这几个亡魂，也不只有一个副本。”

　　如今来自其他亡魂的信息点亮了红点。林宛丘迟迟不敢点开，仿佛手机那头会有来自地狱深处的恶鬼从屏幕里爬出来。最后，林宛丘还是点了进去。

　　一个名为“投胎转世上天堂”的群聊申请通知弹了出来，林宛丘果断选择了同意。她翻着群里的聊天记录，猛地抬头：“你们……”

　　那是一个四十余人的小群，林宛丘往上翻着欢迎的话语，努力辨认着上方的名字：齐升、戴景策、宁知、席玉以及覃望舒：“你们组团来的啊，这都能成立一个党支部了。”

　　群主席玉放下手机，心虚地转过头去，屏幕一闪而过的亮光展示着刚刚发出的信息：“欢迎新人林宛丘加入胎世堂。”

　　“哼，我说你们怎么都这么信任彼此，原来只有我是外人啊。”林宛丘双手抱胸假装生气，她早就发现这几个人之间有一种莫名的默契与信任，只是实在没想到他们居然认识。

　　“对……对不起啊宛丘，我们不是故意瞒你的。”宁知小跑过来，挽住林宛丘的胳膊撒着娇，“当时有别的人在，找不到机会和你说。”

　　林宛丘无奈一笑。找不到机会是一回事，不确定能不能有机会又是另一个原因，毕竟没有人愿意在死人身上浪费时间，这些也是人之常情。

　　“这是个什么群呀？”林宛丘好奇地问道。

　　“这个是之前前辈们留下的互助小群，你也知道，找一个能信任的人不容易，找到一个像你一样圣母的更不容易。”席玉解释起来，“现在群里前辈都离开了，后辈也只剩八个人了，有空给你介绍一下。”

　　林宛丘干笑两声：“我就当你是夸我了。”

　　说完，林宛丘又好奇地指着手机屏幕问：“这两个白色头像是什么意思呀？”

　　“意思是他们是我们的楷模，是我们的榜样，是我们前进的方向，是已经投胎转世上天堂的成功人士。”宁知解释道。

　　林宛丘又指指占绝大多数的黑色头像：“那这些呢？”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等林宛丘反应过来，戴景策已经托腮叹气起来：“林宛丘，该说不说，你是真不会聊天啊！”

　　空气微微凝滞，齐升忽然问起来：“两天后，任朵姐姐要进入一个副本，有人要一起吗？”

　　见林宛丘一脸迷茫，齐升耐心说明现在的情形：“从副本出来后我们能获得与副本时间等长的假期，你可以在假期任意一天选择进入世界，也可以等假期结束后自动进入一个世界，同一时间进入同一世界的概率会增大。”

　　“我就先不去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我之前调休攒的假还没修完，正好修养一段时间。”席玉说道。

　　“席玉姐你居然还攒假，我都不敢，就怕休不了浪费了！反正我每次都休完假才走。提前一分一秒都是对假期的不尊重！”宁知说道。

　　客栈暖黄色的灯光带来不真实的梦幻，林宛丘听着大家兴致勃勃地讨论假期的安排，竟生出温馨之感。在诡异荒诞的世界里，讨论最为日常的话题，让人无端感到轻松有序。

　　正这样想着，“月儿”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林宛丘被探过来惨白的骨节分明的小手吓了一跳，不由吐槽道：“‘月儿’掌柜真是神出鬼没。”

　　“月儿”笑眯眯说：“哎呀呀，是小宛丘想得太入神了。”

　　说着踮起脚递过来一柄卷轴。林宛丘狐疑接过。其他人似乎十分忌惮“月儿”，都离得远远的。席玉使劲朝着林宛丘眨眼，暗示她赶紧过去。

　　“月儿”嘴角咧开，嘻嘻笑起来：“‘月儿’刚刚已经见过小宛丘的英勇事迹了，这个卷轴是给小宛丘的奖励哦！”

　　林宛丘心说什么英勇事迹，你是指我被大蜈蚣吓得屁滚尿流、仓皇逃窜，还是指我被骨轿子吓得狂吐不止、涕泗横流？

　　打开卷轴，林宛丘如坠冰窟。

　　那是一副画，上面赫然画着那死去的四位同伴，其在画中正遭受斫刺磨催，皮开肉绽，逐渐见骨，被凉风一吹则复苏如故，如此反反复复直至看到宛丘，那四人在画中苦苦哀求请求宛丘救救他们。凄惨的哀嚎响彻客栈，所有人都惨白着脸。

　　一次次死去又活过来，痛感呈指数增长叠加，林宛丘寒毛直竖，冷风吹过只觉骨肉生疼。

　　“啪”的一声，画掉到了地上。

　　相传识宗唐玄奘去往西天求取真经，带回《阿毗达摩俱舍论》，其中记载了八大地狱的真实样貌。其中第一大地狱便是等活地狱。唐宋时期，随着人们对佛教地狱的进一步解读，才将其细分为“八寒”、“八热”、“边缘”和“零散”十八层地狱流传至今。

　　但真见识到了“等活地狱”，林宛丘这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是亡魂了还惧怕死亡，她甚至庆幸遇到的是这群人，倘若他们中有几个真胆小真凶恶的人，只怕她活不到现在。

　　“月儿”依旧嘻嘻笑着，说：“这本来是打算是挂在客栈里的收藏品，不过先给小宛丘看看也无妨。”

　　林宛丘猛地盯上“月儿”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珠子仿佛能看透人类脆弱的心灵，充满了嘲讽与不屑，渐渐的，眼珠子变成了重瞳，又变成三瞳……林宛丘觉得浑身如刀锯斧砍，头皮发麻，同那四人一同受刑。

　　眼前出现了模糊的幻觉，林宛丘好像看到了灰暗的时间缓慢流动。猛烈的凉意暴风闪电般席卷全身，就在她疼得喘不动气来时，一双温暖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熟系的味道让她的心情平复下来。覃望舒的声音带了怒意：
　　“这就是客栈的待客之道吗？”

　　“不要就不要嘛！‘月儿’是好心啦！谁叫他们死了呢！”“月儿”调皮地吐吐舌头，脸上浮现出隐隐笑意，利落地收好卷轴。

　　“小宛丘可是第一个解锁彩蛋的人呢！说起来，之前有个人就只差一步了，那人把她拎到山顶上，一脚踹了下去，她没能飞起来，只好碎尸万段了……哎呀，我提那个魔鬼干什么！”“月儿”懊恼地拍拍脑袋，一蹦一跳回到了黑暗中。

　　林宛丘浑身发抖，她不明白“月儿”为什么要说这些，但就算她再迟钝，也能从中感受到浓浓的警示与告诫。她脸色难看极了，连席玉都不敢再向她搭话。

　　戴景策结结巴巴劝慰说；“我记得人在地狱里也是有寿命的，说不准熬过了就苦尽甘来了……”他也说不下去了，那种酷刑，便是看一眼都不忍，更何况真正承受。

　　“《瑜伽师地论》记载，在等活地狱的众生，寿命长五百岁，而地狱一天等于人间九百年。”林宛丘仿佛失去了灵魂，异常虚弱。

　　“这只是人间的记载，对咱们不适用。”宁知赶紧安慰起来，“你看你就是读书读多了，老瞎想。”

　　“宛丘，你留下来休息吧。我会陪你去下个世界。”覃望舒也温柔说道，“今天太晚了，我们都太累了，需要早点休息。”

　　林宛丘摇摇头，她不知道“月儿”有什么目的，此刻她的灵魂被绝望与恐惧切割成一片一片，白昼和黑夜从她的血肉上流逝，可是她的头脑却异常清醒。可她绝不认同能够随意剥夺嘲讽人类生命的一切，不论它是至高的审判还是无上的真理。

　　哪怕无法找到过去种种前往来生，哪怕死亡背后也没有解脱，但绝望与恐惧也并非是所向披靡的，至少此刻，它只能无力的作为旁观者，见证林宛丘对世界肆意玩弄他人生命的怒火。

　　“那又如何呢？”林宛丘平静反问。

　　所有人停止了安慰，因为他们惊讶地发现林宛丘眼里燃起了小小的火焰。或许瘦弱的身躯会被恶鬼的长矛刺穿，或许直立的脊梁终会被命运的漩涡折断，虽然被缚在刀尖上粉身碎骨，但这团火焰仍然不会屈服。

　　因为这是每个亡魂横贯万古长夜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