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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知觉   娜蒂亚 ...

  •   娜蒂亚睡得并不安稳。凌晨醒来时,右肩和手臂的伤口处传来持续的闷痛。按以往的经验来说,应该是强效生骨灵和愈合咒语正在起作用的迹象。但比疼痛更清晰烙印在脑海里的,是几个小时前——也许只有几小时——那个拥抱。西里斯的手臂环过她后背时的力度,他胸膛紧贴她时传来的急促心跳,他埋在她颈窝时温热的呼吸。每一个细节都异常鲜明,不像朦胧梦境,而是切切实实发生过、被她身体和神经记住的事实。
      她的心跳因为这个回忆而快了几拍,在寂静的深夜房间里一下下敲击她的耳膜。
      她清醒了一些,想起来自己被安置在小时候爷爷奶奶专门为她留的房间里。她轻轻偏过头,首先看到的不是预想中可能守在床边的人,而是坐在窗边一把扶手椅里的以撒。他膝上摊着一本厚重的书,羽毛笔夹在指间,但似乎并没有在书写。窗外的月光他冷静的侧脸镀上一层银边。
      几乎在她视线落过去的瞬间,以撒就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在黑暗中依然锐利而清醒。
      "怎么醒了?"他合上书,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深深的关切,"伤口疼得厉害?"
      娜蒂亚摇了摇头,动作牵动了肩膀,让她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还好。"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以撒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又看了看她手臂绷带的情况。"庞弗雷夫人说你可能会半夜疼醒或者发烧,看来愈合情况比预想的好。"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但娜蒂亚太熟悉她哥哥的表情了。那里面带着了然,甚至有点打趣的意味。
      "西里斯本来守着你,"以撒一边说一边拿起一个水壶,倒了杯温水递过来,"但他眼睛红得吓人,像个三天没睡的吸血鬼。所以我把他赶去隔壁房间休息了,告诉他要是他先把自己熬垮了,等你需要人的时候他就没法帮忙了。"
      娜蒂亚接过水杯的手指顿了一下。温热的陶杯壁熨贴着掌心,但她感觉脸颊忽然有点发烫。她低头喝了一小口水,水温正好,滋润了干涩的喉咙。"他......没必要这样。"她低声说,目光落在水杯里微微晃动的倒影上。
      "有没有必要,他说了算。"以撒坐回椅子里,重新拿起书,但似乎并不打算继续看,"就像你觉得自己'还好',但庞弗雷夫人等会儿来了,恐怕会有不同意见。"
      以撒的预判总是很准。
      没过多久,也许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庞弗雷夫人就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了。她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药碗,脸上带着职业性的严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毕竟老宅里需要她操心的伤员不止一个。
      一番细致的检查,包括用魔杖扫描娜蒂亚的魔力循环核心后,这位医术精湛的女巫眉头皱了起来。
      "外伤愈合得不错,"她直言不讳,"但你魔力核心的边缘组织有细微撕裂。这不是休息一晚就能恢复的。"
      娜蒂亚心里一沉,"需要多久?"
      "至少两天。这几天禁止任何形式的魔力剧烈消耗、幻影移形,以及高强度战斗。"庞弗雷夫人的语气不容置疑,"也就是说,你需要留在这里静养。我会按时送药过来,以撒,你得监督她。"
      "我会看着她。"以撒立刻接口。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的声音传来。脚步声很快停在房间门口,西里斯的身影出现在门边。他显然也没怎么睡,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在看到她清醒地坐在床上时,瞬间亮了起来,随即又迅速被担忧覆盖。
      "怎么了?疼得厉害?"他几步跨进来,目光先落在娜蒂亚脸上,然后迅速扫过庞弗雷夫人严肃的表情和以撒平静的脸。
      "庞弗雷夫人说我需要在这里静养两天。"娜蒂亚主动解释,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魔力核心有点小问题。"
      西里斯的眉头立刻锁紧了。"两天?就在这里?"
      "对,这里最安全,也方便治疗和观察。"庞弗雷夫人一边说,一边将药碗放在床头柜上,"这碗药喝完,能稳定你的魔力波动。记住,静养。"
      "我也留下。"西里斯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说,目光落在娜蒂亚身上。
      以撒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嫌弃,"你留下做什么?傲罗指挥部允许你无故旷工两天?"
      "我可以请假。"西里斯答得理所当然,"就说我被毒触手咬了,需要隔离观察。"
      "你被毒触手咬过的记录次数已经多到连斯普劳特教授都不会信了。"以撒毫不留情地拆穿,"而且,你会照顾伤员?你确定?"
      西里斯挺直了背,脸上露出那种"你敢小看我"的嚣张表情,但眼神里却没什么底气:"我......我可以学。什么按时喂药,提醒休息,注意伤口别沾水我都知道!"
      "还有监测魔力波动,准备特定饮食避免干扰药效,以及在她因为疼痛或魔力不适做噩梦时进行安抚。"以撒一口气说完,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你擅长哪样?"
      西里斯被噎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灰色的眼睛直视以撒,甚至带上了一点无赖般的理直气壮,"那你教我。"
      以撒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教你?"他重复了一遍,"我现在开始怀疑你的智商是否足以理解'静养'的定义。"
      "试试看才知道。"西里斯寸步不让,但嘴角微微勾起了一点。他不是真的在和以撒争吵,更像是因为紧张而用习惯性的斗嘴来掩饰更深层情绪的方式。
      庞弗雷夫人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摇了摇头,但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好了,你们谁留下照顾我不管,但别打扰病人休息。娜蒂亚,把药喝了,然后尽量再睡一会儿。"她叮嘱完,又检查了一下绷带,才转身离开。
      房间里安静下来。以撒重新拿起他的书,但显然没在看。西里斯则抬过刚才以撒坐的那把椅子,放到床边更近一点的地方,坐了下来,目光就没从娜蒂亚脸上移开过。
      娜蒂亚在他毫不掩饰的注视下,感觉脸颊又开始微微发热。她端起那碗味道闻起来就很糟糕的药,屏住呼吸一口气喝完,被那苦涩古怪的味道呛得皱紧了脸。
      西里斯立刻递过来一杯清水。
      她接过来漱口,然后小声说了句"谢谢"。
      以撒合上书,站起身。"我去看看尤利乌斯的情况,顺便给娜蒂亚弄点能下咽的流食。"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向西里斯,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介于警告和默许之间的意味,"你,"他顿了顿,"别吵她。"
      "知道。"西里斯难得没有回嘴,只是点了点头。
      以撒离开后,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安静,也更加微妙。壁炉里的火光跳跃着,在两人之间投下晃动的影子。
      以撒轻轻带上娜蒂亚的房门,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背靠着墙壁,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片刻后,他转过头,又猛地打开房门,压低声音,语气堪称"恶狠狠":"出来。"
      门无声地开了。西里斯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仿佛早就料到。他反手将门带拢,确保不会吵到里面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走廊尽头一处远离所有房间的小露台。夜风带着寒意吹来,远处伦敦的灯火在夜色中朦胧一片。
      以撒转过身,面对着西里斯。月光下,他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加冷硬,但那双和娜蒂亚极为相似的眼睛里,翻涌着远比表面复杂的情绪。
      西里斯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安静地站着,等着。
      "我该把你从她房间窗口扔出去。"以撒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渣,"以你刚才那种眼神。"
      西里斯扯了扯嘴角,没笑:"你扔不动。"
      "我可以让盔甲扔。"
      短暂的沉默。夜风吹动两人的头发和衣角。
      以撒看着他,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他剖开:"你打算怎么做,布莱克?"
      西里斯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做?"
      "装傻?"以撒向前踏了一步,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间的白气,"你看着她那种眼神,你守着她不肯走,你刚才在房间里......"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那股黏糊劲儿。你觉得谁看不出来?"
      西里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玩笑或挑衅来搪塞。他垂下眼帘,盯着露台地面上粗糙的石板缝隙,声音低了下去:"我还是上次说的那样,我没想怎么样......至少现在没想。"
      "现在还没想?"以撒重复,语气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烦躁,"那你等什么?等战争结束?等下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更糟的任务?等她再受一次差点回不来的伤?"
      西里斯猛地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刺痛了。"我不是......"他咬了下牙,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坦诚,"我没有表白,以撒。不是因为我害怕------梅林知道我从来不怕什么。是......我担心她现在这样。她受伤了,累坏了,脑子里全是任务、泄密、尤利乌斯中的夺魂咒......就像你上次说的,她肩膀上扛的东西已经够重了。我怕我再凑上去,跟她说那些会成为她的负担。让她觉得她还得处理我的...感情。"他说出最后两个字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以撒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混杂着担忧、挫败和某种深刻情感的表情。这个一向张扬肆意、仿佛天不怕地不怕的西里斯·布莱克,在关于他妹妹的事情上,竟然在犹豫,在害怕"添麻烦"。
      半晌,以撒移开目光,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你等太久了,"他声音沉下来了一些,"她会以为你不打算往前走了。或者,你没那么认真。"
      西里斯怔住了。他似乎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我作为她哥哥,"以撒继续,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按理说,应该想尽办法拦着你。警告你离她远点,提醒你身上的麻烦,质疑你这种人的稳定性。"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但我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人。不是温吞的绅士,不是步步为营的谋士。她从小到大,连看的小说都只喜欢有生命力的、热烈的、敢作敢当的男主。"他转回头,再次看向西里斯,眼神复杂,"再说,作为你...朋友。我可以告诉你,她喜欢的就是你身上那种野人式的狠劲。如果你因为担心这个顾虑那个,突然变得缩手缩脚,犹豫不决,她会怎么想?她会困惑,会想是不是她给了你压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更清晰:"她是我最在乎的人,我不想让她在战争之外,还要分心去猜这些。"
      西里斯彻底愣在了那里。夜风吹过他凌乱的黑发,他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恍然,再到一种混合着窘迫和释然的复杂神色。他的耳朵尖在月光下可疑地红了。
      "梅林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含糊,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那是一个真正放松下来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你真是个......好哥哥,也是好朋友。"
      以撒没什么表情地哼了一声,"回房间去,别傻站在这儿吹风。她半夜可能会醒,需要喝水或者药。"他转身往走廊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别吵她睡觉。"
      第二天早上,娜蒂亚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伤口虽然还疼,但已经是可以忍受的程度,庞弗雷夫人带来的新药有效地稳定了她的魔力波动。然而,当早餐后她提出要按时去事故与灾害司上班时,房间里的气氛再次紧绷起来。
      "不行。"庞弗雷夫人第一个反对,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飞虫,"你的魔力核心边缘组织还不稳定,至少今天需要绝对静养。去魔法部?想都别想。"
      "我必须去。"娜蒂亚坐直身体,声音温和却坚定,"这段时间事故司的案件很多,人手本来就紧张。我突然毫无理由地缺席两天,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和猜测。"她看向庞弗雷夫人,眼神清澈而执着,"而且,我只是去处理文书和协调工作,不使用高强度魔法。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西里斯的声音插了进来,他站在门边,脸色不太好看,"那些食死徒能埋伏你一次,就可能盯着魔法部!你现在这样子,万一——"
      "西里斯。"以撒打断了他,"你吼她干嘛?"
      事实上西里斯并没有吼,只是语气急促声音抬高了些,但以撒的指正让西里斯瞬间闭上了嘴,只是胸口还在起伏,灰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娜蒂亚。
      娜蒂亚反而很平静。她看向西里斯,目光里没有责备,"我不去,才会更引人怀疑。一个刚刚参与过重要任务的职员,在敏感时期突然'病倒'缺席,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我需要维持正常的表象,西里斯。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责任。"
      她的话有理有据,连庞弗雷夫人都沉默了片刻,最终不情不愿地妥协:"不许加班。下班必须回来休息。记住,绝对不能施展任何超过基础水平的魔法,幻影移形更是禁止!如果感到头晕、魔力滞涩或者伤口剧痛,立刻停下,联系我或者以撒。"
      "我会的。"娜蒂亚郑重承诺。
      西里斯还想说什么,但被以撒一个眼神制止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只能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我送你过去...行不行?"
      "不行。"娜蒂亚和以撒几乎同时开口。
      "太明显了。"娜蒂亚补充道,语气缓和了些,"我自己从公共壁炉走。你们都别紧张兮兮的,反而坏事。"
      魔法部的地下走廊依然忙碌喧嚣,穿着各色长袍的巫师们行色匆匆。娜蒂亚尽量让自己走路的姿态看起来自然,左臂动作的轻微迟滞被她用夹着文件袋的姿势巧妙掩饰。脸上细小的擦伤用了一点麻瓜的遮瑕膏(莉莉提供的,施了保持咒),在魔法部昏暗的光线下并不显眼。
      她顺利回到事故与灾害司的办公室。几个同事抬头跟她打招呼,抱怨着堆积如山的报告和又坏掉的咖啡机,没人注意到她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或者坐下时动作比往常慢半拍。她很快投入到工作中,处理文件,接听几个不重要的询问电话,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午休时间,她正准备去食堂随便吃点东西,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娜蒂亚。"
      她转过身,看到塞拉芙站在几步之外。金发一丝不苟,碧蓝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清澈冷静。
      "塞拉芙,真巧。"娜蒂亚露出微笑,"一起吃午饭?"
      塞拉芙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向食堂,路上随意聊着无关紧要的司里八卦。但娜蒂亚能感觉到,塞拉芙的目光似乎时不时地、极其短暂地扫过她的右肩和手臂。
      打好饭菜,在角落一张桌子坐下后,塞拉芙安静地吃了几口,忽然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娜蒂亚脸上。那眼神太透彻,仿佛能看穿她的皮肤和肌肉。
      "你不对劲。"塞拉芙开口,语气像闲聊一样平淡。
      娜蒂亚心里微微一紧,但面上纹丝不动,甚至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疑惑,"嗯?什么不对劲?"
      "你的魔力流动。"塞拉芙的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表面平稳,但一直有不协调的轻微震颤,像是......魔力核心被创伤后,尚未完全平复的迹象。"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右肩的动作弧度比平时小了3度,坐下时重心下意识向右偏。你受伤了。"
      娜蒂亚暗自吸了一口气。塞拉芙的观察力敏锐得可怕。她放下叉子,脸上露出一个无奈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声音压低,带着点抱怨的语气,"哦,天哪,被你看出来了......其实没什么大事。昨天我不是请假了吗,结果被詹姆和西里斯那两个疯子拉去玩改良版魁地奇------你知道的,不用扫帚,就在废弃的仓库里用悬浮咒和障碍咒乱飞。结果我撞到横梁了,从半空摔了下来,肩膀先着地。"她说着,还轻轻活动了一下左肩,做出一个"确实有点疼但还好"的表情,"有点淤青,可能扭到了,但休息两天就好。"
      塞拉芙没有说话。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娜蒂亚,碧蓝的眼睛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她看得太久,久到娜蒂亚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自然的笑容。
      就在娜蒂亚觉得气氛有些僵硬,准备再补充点细节时,塞拉芙终于移开了视线。她重新拿起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豌豆,真情实感地说,
      "下次当心。"
      虽然塞拉芙没有追问,没有戳破。但娜蒂亚清晰地感觉到塞拉芙知道事情不是这么回事,或者至少猜到了真相的一部分,但她选择了尊重不问。
      "我会的。"娜蒂亚轻声回答,心里滑过一股暖流,也有一丝歉疚。为了转移话题,她主动展示了一下自己还能轻微弯曲的右臂,"真的不严重。都怪西里斯那个野蛮的打法,横冲直撞的......"
      塞拉芙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短促得如同错觉。"他确实像是会那么做的人。"她淡淡地评论了一句,然后话题转向了神秘事物司最近遇到的一个关于时间循环的小麻烦。
      下午,娜蒂亚遵守承诺,准时下班回到沙菲克老宅。她严令禁止西里斯、莉莉或者詹姆他们去接,而是混在人群里通过公共飞路网返回。
      然而,她刚打开房门,一个身影就几乎是瞬间出现在她面前。
      是西里斯。他看起来一下午都坐立不安,此刻看到她完好无损(至少表面如此)地回来,明显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微蹙着。
      "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魔力有没有波动?伤口疼不疼?"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同时手已经伸过来,极其自然地帮她脱下还带着室外寒意的厚斗篷。
      他的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后颈和肩胛骨的位置,娜蒂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并没有躲开。
      "我很好,西里斯。"她耐心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真的。就是坐了一天,有点僵。"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
      西里斯的目光立刻追随着她的动作,看到她没有露出痛苦表情,才稍稍放松。"药呢?庞弗雷夫人说回来要喝的。"他转身去桌上拿早就准备好的温水,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做过很多遍。
      "在这里。"娜蒂亚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药瓶,接过他递来的水,仰头喝下。药还是那么苦,她皱了皱鼻子。
      西里斯看着她喝完,很顺手地接过空杯子,又去壁炉边倒了杯温度正好的蜂蜜茶过来。"给,去去苦味。"
      娜蒂亚接过茶杯,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手背。她抬眼看他,他正低头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壁炉跳动的火光,专注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咳。"一声清晰的咳嗽声从沙发方向传来。
      以撒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预言家日报,目光从报纸上方投过来,落在他们身上,表情是一贯的平静无波,但眼神里分明写着"没眼看"。
      "布莱克,"以撒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是被雇佣的看护巫师,还是她男朋友?忙前忙后的架势,不知道的以为你要连她呼吸都代劳了。"
      西里斯头也没回,注意力还在娜蒂亚有没有被苦到的表情上,顺口就答,"还不是。"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清晰地在温暖的客厅里回荡。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娜蒂亚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她端着茶杯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发白。她能感觉到西里斯在她说完那句话后身体也僵了一下,但他没有转头,也没有补救,只是耳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以撒的报纸缓缓放下,他看着这两个脸红得像煮熟龙虾的人,半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重新举起了报纸,仿佛那上面突然有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新闻值得研读。
      夜深了,老宅里一片寂静。伤员需要休息,留守的人也早早各自回了房间。
      娜蒂亚躺在床上,虽然疲倦,但此刻反而没什么睡意。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魔力也平稳下来。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闪过白天的种种——塞拉芙了然的目光,西里斯那句脱口而出的"还不是",以撒无奈的叹息。
      有点渴。
      她轻轻掀开被子,坐起身,动作依旧小心地避开了右肩。披上放在床边的晨衣,她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无声地走到门边,轻轻拧开了门把手。
      走廊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夜灯,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门口墙边的拐角。
      西里斯靠坐在那里,头歪向一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睡着了。他高大的身体蜷在墙角,看起来并不舒服,身上披着一件以撒的深色外套,一件薄毯子滑落在他膝边。
      他就这样守在她的门外。不知道守了多久,直到撑不住睡意。
      娜蒂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又酸又软,胀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她愣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看着他睡着后显得柔和了些的眉眼,看着他眼下依旧明显的淡青,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微微蹙起的眉头。
      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娜蒂亚极轻极轻地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滑落的薄毯,重新盖在西里斯的腿上,一直拉到胸口。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将他身上的外套领口拢紧了一些,避免夜风钻进去。
      她的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西里斯没有醒,只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脑袋在墙上蹭了蹭,寻找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呼吸依旧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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