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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后怕   翻倒巷 ...

  •   翻倒巷旧砖窑区的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灰尘、魔法残留和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娜蒂亚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断墙,左臂的伤口随着每一次心跳泵出更多温热的血液,浸透了临时捆扎的布条,顺着手肘凝聚、滴落,在她脚边深色的石板上晕开一小滩暗色。锁骨上被探针划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脸颊上细碎的擦伤传来刺痛。她急促地喘息着,但目光死死锁在三步之外那个逐渐逼近的身影上。
      娜蒂亚的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用力按压右腕袖扣凹槽带来的微麻感,那一点注入的魔力如同石沉大海,袖扣除了微微发热再无反应。
      尤利乌斯再次动了,这一次动作更快,探针直刺她的右肩,意图废掉她持杖的手臂。娜蒂亚侧身闪避,同时挥动魔杖,“除你武器!”
      缴械咒的红光击中了尤利乌斯的手腕,他手一松,探针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碎石堆里。但尤利乌斯仿佛感觉不到魔杖被击中的冲击,失去武器对他似乎毫无影响,他直接合身扑上,双手成爪,目标仍是她的咽喉和伤口!
      近身缠斗对受伤的娜蒂亚极为不利。她勉强格挡,被冲击力撞得再次后背抵墙,肺里的空气被硬生生挤出一半。尤利乌斯的手指触到了她颈侧的皮肤,冰冷,有力。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尤利乌斯的动作忽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闪动了一下,一丝痛苦,一丝挣扎,飞快地掠过,快得像是错觉。他的身体也轻微地晃了晃,像是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对抗。
      夺魂咒控制不稳定……尤利乌斯是哑炮,精神屏障比巫师弱,难道咒语可能在他体内冲突反噬?
      这些念头在娜蒂亚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她没有时间去验证,但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必须抓住的变量。如果继续让被控制的尤利乌斯留在战场上,无论他是被食死徒彻底利用,还是在后续混战中被己方或敌方咒语误伤,后果都不堪设想。他必须立刻退出战斗。
      几乎是本能般的战斗决策压倒了所有可能的迟疑。她右手魔杖的轨迹快如一道银色的闪电,杖尖精准地对准了尤利乌斯的胸口,咒语脱口而出,“昏昏倒地!”
      刺眼的红光结结实实地击中了尤利乌斯。他扑来的动作骤然僵住,那双刚刚闪过一丝挣扎的眼睛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神采,变得一片空茫。他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恰好倒在巷子侧面一堆破烂编织布和废弃木箱的阴影里。
      娜蒂亚甚至没有时间去查看他是否真的昏迷,或者这一击会不会加重他可能的精神创伤。她忍着左臂剧烈的抽痛,踉跄着扑过去,用没受伤的右手抓住那块巨大、散发着霉味的厚重编织布,猛地一扯,将它整个覆盖在尤利乌斯倒下的身体上。她手脚并用,迅速将边缘塞进旁边的木箱和碎砖缝隙,让编织布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确保从巷道任何角度都难以一眼发现下面藏着人。
      做完这一切,她才喘着粗气停下,额头上满是冷汗,混合着灰尘和血迹。她低头看了一眼被编织布盖得严严实实的隆起,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也撑住,搭档。”
      然后,她深吸一口混杂着血腥和尘土的空气,强迫自己挺直因疼痛而微躬的脊背,握紧魔杖,毅然转过身。
      独自一人,面向巷道两端涌来的、更浓重的黑暗和杀意。
      她刚站定,甚至没来得及调整一下呼吸,三个穿着黑色长袍、戴着兜帽和面具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从巷道两端显出身形,将她堵在了中间。魔杖尖端已经亮起不祥的光芒。
      距离最近的那个食死徒魔杖一挥,一道暗紫色的诅咒光芒便撕裂空气,发出毒蛇般的嘶嘶声射来。
      娜蒂亚向侧后方急退,后背几乎擦着粗糙的砖墙。狭窄的巷道是绝境,也是可利用的地形。她魔杖疾点,“盔甲护身!” 铁甲咒在千钧一发之际展开,勉强偏转了那道恶咒,让它撞在对面墙上,炸开一小片带着腐蚀性气味的黑烟。
      “杀了她!”另一个嘶哑的声音命令道。
      三道咒语几乎同时从不同角度袭来——昏迷咒、切割咒、还有一道束缚性的黑色绳索。娜蒂亚的大脑飞速运转,身体凭借战斗直觉和事故司处理突发事件的经验做出反应。她没有试图用铁甲咒硬扛所有攻击,那会瞬间耗尽她的魔力。
      她矮身翻滚,躲过横扫下盘的束缚咒,魔杖指向地面,“障碍重重!”
      一道无形的魔法屏障在她与最近的那个食死徒之间升起,虽然被紧随其后的切割咒劈开,但成功阻滞了对方半秒。利用这半秒,娜蒂亚已经跃到了巷子一处略微凹陷的拐角,这里三面有遮挡,只需面对一个方向的攻击。
      “灵巧的小泥鳅。”一个食死徒阴冷地评价,三人开始呈扇形逼近,封堵她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
      压力骤增。娜蒂亚的施法精准依旧,每一个防御咒和干扰咒都力求最大效率,但对方毕竟是三人,配合虽不默契,但纯粹的人数压制足以让她喘不过气。一道角度刁钻的爆裂咒擦着她的右肩头飞过,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爆炸的气浪和飞溅的碎石狠狠撞在她的肩膀和手臂上。
      “唔!”她痛得闷哼一声,右肩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握魔杖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左臂的伤口在连续剧烈动作下彻底崩开,鲜血如注,顺着袖口不断流淌,滴在地上,很快汇聚成一小滩。她能感觉到力量随着血液一起流失,视线边缘开始有些发黑,呼吸也因为疼痛和持续的魔力输出而变得急促。
      但她脑中的念头依旧清晰、顽固,像钉子一样楔在那里:撑下去。撑到援军来。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魔杖依旧指向敌人。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混合着血和灰黏在面具和脸颊表面。右肩的伤口和左臂的剧痛让每一次抬手都像酷刑,但她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依旧亮得惊人。
      第三个爆裂咒在她脚边炸开,碎石和泥土劈头盖脸砸来,她勉强用最后的魔力撑起一个防护,随即被冲击波推得后背重重撞在墙上,眼前一阵发黑。
      就在那灼热的咒语能量即将吞噬她所剩无几的防御,死亡的阴影几乎贴上皮肤的刹那——
      一道银白色的、凝实如水晶壁垒的光芒,毫无征兆地从她身侧猛然撑开!
      这道铁甲咒比普通人释放的更厚重,更坚固,带着一种狂暴的稳定感,瞬间隔绝了所有袭来的恶咒和杀意,像一面骤然降临的叹息之墙,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爆炸的余波被银盾吸收,只传来沉闷的轰响。
      娜蒂亚的心脏,在那银光出现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松开,带来一阵尖锐到几乎令她晕眩的失控跳痛。被压在她胸口的万钧巨石,突然被人以蛮横不讲理的方式生生移开——
      随之涌上的,是劫后余生的刺痛,是强撑到极限后骤然松懈带来的酸软,是独自面对绝境的委屈,还有一种庞大到几乎将她淹没的、突如其来的安全感。所有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冲撞着她的理智防线。
      她强迫自己吸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湿热压回去,站得更直,握紧魔杖的手甚至更稳了一些。战斗还没结束。
      只是……她的余光,不受控制地、飞快地瞥向银盾来源的方向。
      西里斯带着银黑色面具从巷道拐角的阴影里踏出,像一道撕裂夜色的黑色闪电。灰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骇人,死死锁定那三个食死徒。他的魔杖平举,维持着那面强大的银盾,杖尖因为凝聚的魔力而微微嗡鸣。
      西里斯一步跨到她旁边,银盾随着他的移动而扩展,将她完全纳入保护范围。他站定的那一刻,没有看她,全副注意力都在敌人身上,但他靠近的身体带来一股熟悉的气息——夜风、旧皮革,还有属于他的、紧绷的魔力场。
      娜蒂亚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紧,干涩。她清了清喉咙,声音出来时,依旧是战斗状态下力求的镇定,“你来了。”
      声线平稳,甚至算得上冷静。但只有最熟悉她的人,或许才能听出那尾音处一丝极其轻微的、无法完全抑制的颤抖。
      在冰冷、绝望、几乎被吞噬的黑暗里,看到他出现,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刻,她那即将被压垮的世界,像是被人用蛮力,稳稳地扶正了。
      西里斯的战斗风格与娜蒂亚的灵巧坚韧截然不同,是毫无保留的、凶狠直接的压制。银盾在挡住下一轮齐射后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他疾风骤雨般的反击。昏迷咒、缴械咒、甚至一道刁钻的腿部锁腿咒,逼得正面的两个食死徒手忙脚乱。
      但敌人毕竟是三个训练有素的亡命之徒。他们迅速调整策略,一人专门牵制西里斯那暴烈的攻击,另外两人试图绕过他,继续攻击明显受伤不轻的娜蒂亚。
      “啧。”西里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正要强行突破牵制,巷口再次传来幻影移形的空间波动。
      詹姆和以撒的身影同时显现。
      “这边!”詹姆大喊一声,魔杖挥出,一道粗壮的红色绳索如同活物般缠向试图偷袭娜蒂亚的食死徒,打断了对方的施法。
      以撒没有立刻加入正面咒语对轰,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战场,瞬间评估局势。娜蒂亚伤势严重,尤利乌斯不知所踪,敌方三人。他魔杖一挥,数道精巧的干扰性符文飞向巷道顶棚和墙壁,瞬间让巷道的魔力环境变得更加紊乱,干扰了食死徒的咒语锁定。
      人数优势终于回到了凤凰社一方,战斗压力陡然减轻。但食死徒并未立刻溃败,他们背靠背,咒语依旧狠辣,试图找到突破口撤离。战斗进入拉锯阶段。
      娜蒂亚左臂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和全身多处伤口的疼痛让她视野阵阵发黑。她强打精神,试图继续用咒语支援,但举起魔杖时,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这是魔力与体力双重透支的征兆。
      西里斯在格开一道切割咒的间隙,猛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就这一眼,他脸上那冰冷的杀意瞬间被混合着后怕和不容置疑的决断所覆盖。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在又挡开一道恶咒的同时,猛地向后撤了半步,一把抓住了娜蒂亚没受伤的右手腕。他的手指因为怕弄伤娜蒂亚而不敢抓牢她,但有些颤抖,掌心一片冰凉湿滑,不知是汗水还是沾了她的血。
      “去以撒那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失控的嘶哑,里面却没有命令的那种强硬,反而更像恳求,“——马上!”
      娜蒂亚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她想挣脱,想说“我还能坚持”,但詹姆也在激烈的咒语交锋中抽空朝她这边大吼,声音里满是焦急:
      “娜蒂亚,听他的!你快要把自己耗干了!去包扎!”
      以撒早已趁乱移动到了巷子侧面那堆编织布掩体附近,他半跪在地,一手持杖维持着一个微弱但稳定的防护光圈笼罩住那片区域,另一只手已经从随身药袋里掏出了止血的白鲜香精和绷带,朝娜蒂亚快速地打了个手势。
      理智回归,娜蒂亚意识到他们说得对,她的状态已成累赘。西里斯和詹姆状态都比她好,足以应付剩下的敌人。她留下,反而会让他们分心。
      她咬了咬牙,对西里斯极轻地点了下头,哑声道:“小心。”
      然后,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踉跄着朝以撒的方向退去。
      西里斯看着她转身离开交战核心圈,背影摇晃却坚定,那一瞬间,他脸上紧绷到极致的线条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然后,他猛地转回头,将心中翻腾的所有后怕和余悸,全部化为了对面前敌人更加狂暴的攻击。
      娜蒂亚跌跌撞撞地扑到以撒身边,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滑坐下来,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吟。以撒立刻俯身过来,动作快而稳,魔杖尖端亮起柔和的诊断光芒扫过她的左臂和肩膀。
      “失血过多,多处撕裂伤和挫伤,可能有轻微骨裂。”以撒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忍着点。”
      他快速而精准地清理伤口,撒上强效的白鲜香精,药粉接触伤口带来一阵剧烈的灼痛,娜蒂亚死死咬住下唇才没叫出声,以至于错过了以撒用绷带为她加压包扎时颤抖的指尖。
      就在以撒为娜蒂亚紧急处理伤口时,战场形势再次发生变化。
      巷道后方,堆积在墙洞旁的破烂木箱被一道巧妙的漂浮咒无声移开。多卡斯如同羚羊般矫健的身影悄然潜入,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锐利的眼睛瞬间捕捉到背对着她的、正全力与詹姆和西里斯周旋的三名食死徒。
      完美的包抄时机。
      多卡斯按耐着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而是如同幽灵般又向前潜行了几米,直到彻底封死了对方可能向那个方向撤退或幻影移形的路线。然后,她才举起魔杖。
      “昏昏倒地!”“统统石化!”
      两道咒语几乎无声无息地从后方疾射而出,精准地命中了两名食死徒的后心。那两人身体骤然僵直,向前扑倒。
      最后一名食死徒惊觉不对,猛地回头,看到的却是多卡斯面罩下冷冰冰的目光和第三道袭来的束缚咒。他惊骇欲绝,仓促间试图幻影移形,但詹姆的障碍咒和西里斯的一道强力禁锢咒几乎同时到达,彻底打断了他的施法。
      “砰!”
      最后一人也被击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巷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翻倒巷夜声。
      尤利乌斯从编织布下被小心地抬出来,他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
      庞弗雷夫人被紧急召到总部,初步检查后确认尤利乌斯身体没有严重创伤,但精神受到巨大冲击,需要严密观察和专门的治疗。彼得也苍白着脸跟在一旁帮忙,看到尤利乌斯的样子和娜蒂亚满身的伤,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处理好尤利乌斯,庞弗雷夫人红着眼眶转向娜蒂亚。
      “梅林啊,孩子,”这位向来坚强的女巫声音有些发哽,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以撒的临时包扎,看到底下翻卷的皮肉和深可见骨的擦伤,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比你上学时从扫帚上摔下来,还有那些魁地奇比赛受的伤加起来都严重……”她一边麻利地施展更高级的治疗咒,配合强效生骨灵和补血剂,一边忍不住低声念叨,“每次看到你们这样回来……”
      娜蒂亚安静地坐着,任由庞弗雷夫人处理伤口。药剂带来的剧痛和新生皮肉的麻痒交织,她只是脸色更白了一些,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另一个房间里,詹姆、西里斯、以撒、多卡斯等人聚集在临时用作战情分析的长桌旁。桌上摊开着翻倒巷的地图和今晚的行动路线记录。
      詹姆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手指点着地图上他们遇袭的位置,“路线是随机的,出发前才最终确定。食死徒怎么知道她们会经过那条巷道?还提前埋伏了三个?这不像普通的巡逻撞见。”
      “而且,目标明确。”多卡斯抱着手臂,脸色严肃,“一开始就是杀招,没想活捉。像是知道去的是什么人,或者……知道今晚会有我们的人去那个区域侦察。”
      “尤利乌斯中的夺魂咒也很蹊跷。”以撒补充,他面前放着那枚从尤利乌斯身上取下的铜探针,针尖残留的暗绿色能量已被他小心采集,“咒语施加的手法非常高明,能让他刚中咒时保持正常,只在关键时刻触发。所以尤利乌斯能坚持到集合点”
      长桌周围一片压抑的沉默,“内部可能出了问题”的阴影,比面对面的敌人更让人窒息。
      邓布利多暂时不在总部,但消息显然已经通过守护神送达。麦格教授紧抿着嘴唇,眼神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有近期任务记录、通讯痕迹、以及今晚所有人员的动向,都需要重新核查。”她最终说道,声音像绷紧的钢丝,“在排除一切可能性之前,我们必须假设我们的保密环节出现了漏洞。所有人,提高警惕,但不要无端猜忌同伴。”
      会议在沉重中暂告一段落。庞弗雷夫人也完成了对娜蒂亚的治疗,裹上了干净的绷带,强制她喝下提神剂和镇静剂。“你需要休息,不许再乱动。”女医官严厉地叮嘱,然后才轻声走出房间。
      大厅里,众人陆续散去,脸上都带着疲惫和忧虑。
      一楼房间里,壁炉的火焰噼啪作响,映着墙角孤零零的沙发和半躺在床上的娜蒂亚。她换上了干净的衣物,厚实的毯子盖在膝头,但脸色依旧苍白,新包扎的伤口在衣服下隐隐作痛,药剂的作用让她有些昏沉,却又无法真正入睡。
      脚步声轻轻响起,停在她面前。
      娜蒂亚抬起眼。
      西里斯站在那里。他已经脱掉了沾满灰尘和血迹的外袍,只穿着简单的深色衬衫和长裤,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激战后未褪尽的疲惫,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自己淹没的东西。他就那样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残余的暴怒、未消的后怕、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片近乎脆弱的空白。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试了几次,才挤出一点嘶哑破碎的音节,干涩得不像他,“蒂亚……”
      他又顿住了,像是在积蓄勇气,或者是在与内心某种激烈的情绪搏斗。最终,他垂下眼帘,避开她平静的注视,声音低得几乎被壁炉的噼啪声盖过,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
      “……可以抱一下吗?”
      娜蒂亚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傻愣愣提前伸出来的手臂......
      然后,一股温热的酸涩猛地冲上她的鼻腔和眼眶。
      她稍坐起来,轻轻的嗯了一声。
      几乎是同时,西里斯单膝跪地,像是怕碰碎什么易碎品一样将她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小心地避开了她受伤的右肩和手臂,将她整个人圈进自己的气息里。怀抱起初有些僵硬,随即骤然收紧,紧得几乎让她有些喘不过气,那力道里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恐惧和确认的迫切。但她能感觉到,他在拼命控制,收紧到某个程度后便强忍着不再用力,手臂甚至微微颤抖。
      娜蒂亚的脸颊贴着他温暖的颈侧,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逐渐混上了自己身上治疗药水的一丝苦涩,还有独属于他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她僵硬的身体,在那坚实温暖的怀抱里,一点点软化下来。
      她没法抬手回抱,因为不管什么动作都会牵动到伤口,但她将自己身体的重量,完全地、信任地交付给了这个怀抱。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一直强撑着的冷静外壳,在这一刻悄然碎裂。疲惫、疼痛、战斗的紧张、独自支撑的委屈、看到援军时的安心……所有被压抑的情绪,在这个安静而紧密的拥抱里,无声地流淌、平息。
      过了很久,或许只有几秒,又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说,“谢谢你。”
      顿了顿,更轻地补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无比坦然,“……我很需要这个拥抱。”
      西里斯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环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却依旧控制着力道。他将脸深深埋进她颈窝的发丝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皮肤上。她感到颈侧传来一点极其轻微的、迅速的湿意,又瞬间消失。
      他开口,声音闷在她肩头,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轻得像一声破碎的叹息,“我也很需要。”
      刚刚开会的时候,西里斯但凡放松一点,哪怕是一点点,就会想起看到她独自面对三个食死徒时的惊恐,看到她浑身是血时的肝胆俱裂,看到那爆裂咒几乎将她吞噬时心脏骤停的瞬间,还有之后漫长战斗中,每一分每一秒害怕来不及的煎熬。
      娜蒂亚任由他抱着,感受着他胸膛下依旧有些急促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体细微的颤抖渐渐平复。壁炉的火光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跳跃,将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融成一片温暖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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