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鱼十录》》左戈迩

7、第七录 史。

　　万俟吾当年其实刚继承自己父亲的官位不久，在“南迁”一事乃至后续的一系列工作上表现突出，不仅很有头脑，办事也极有手段，很快便受到提拔；皇上青睐他，万事皆参供他的意见，无论是与前王朝的战争，或是对当地贵族的态度措施。
　　中原人不如他们健硕，也不如他们好战，凡事想着求和；可中原人心眼多，万俟吾恐有后患，为了最大效率解决此事他请求皇上将此事全权交付他。得到准许后他假意与中原王朝人签署歇战书，以示天下人；而后半夜趁皇宫军防微弱之时，突袭皇城！
　　烧杀抢掠，血洗皇宫，后宫的众嫔妃、教书的众仙师，哪怕是御膳房的砍柴下人，均无一幸免，数百人惨死宫内。
　　万俟吾命人重点搜寻皇室人员，不放过、不绕过，见者即杀。

　　“他们封锁了所有出口，一间一间寝殿搜寻，仔细勘察每个寝居角落，不敢怠慢分毫，势必要将前王朝人全部断其根本……”
　　夜里皇城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恶臭，随行五步便可见一具死尸，血光凝紫，苍穹也铺满了这罪恶。

　　“……我还记得那景象——城河水色殷红、死尸漂浮，沿河二里路尸流仍不见止，惧而远之；洛阳城中央，烈日之下，万俟吾令人将皇室数十人的头颅展示于众人，尸身则高悬城门之上、宫门之外；待尸体风干，便让人分肢碎块，抛之啖于乞棍，百姓无不胆颤惊心，权贵无不诚惶诚恐……”

　　城内议论四起，皆反万俟吾暴行，而万俟吾只当充耳不闻，又派人将搜刮得来的皇家财宝俱分之于民。这样一来，再无人说万俟吾的不是，反而夸赞他忠心耿耿，清剿前朝余孽乃为民除害。
　　万俟吾解决了前王朝和人民，又把刀刃指向的当地权贵。众人知晓万俟吾手段狠厉，面对压榨般的条件不得不低头许诺定俯首称臣。
　　他一人便将中原搅地满城风雨，皇上听闻此事虽并未多言，万俟吾的手段他有数，此人对他虽诚心可鉴，可谁猜晓狼会不会反咬一口？到底是留狼以击，还是杀狼保命，显而易见的问题。

　　“再之后…便是你看到的这样——皇上终究卸磨杀驴，得贵族之心。”

　　前朝皇族……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时间无法磨平我的仇恨，你也不能。”

　　那是——

　　“‘念遥香’……有幸品尝。”

　　所有的细小线索连贯起来，凑成了万俟渊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小时候家族无辜遭人抄家，全族无一人幸免……”

　　万俟渊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敢问，前王朝皇室何姓？”
　　他万般祈求命运，希望天道待他不那么残忍，他一无所有，不愿意再失去心底之人——

　　只听陈家主平淡道：“‘吾将罪虞者，奈何生致之’，”

　　“前王朝掌权人，姓虞。”

　　只一瞬间，万俟渊脑海里闪过怀千仇给他布置的课业——“若汝斩杀仇家满门，此时却发现一子藏于居，你当如何？”

　　我当如何？
　　万俟渊简直要笑出声来。

　　“虞千洲……哈哈哈哈哈哈当真是虞千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虞千洲。
　　怀千仇。

　　所以你改名怀千仇，就是为了时刻警醒自己死去的亲人之仇吗？
　　看见自己父母头颅被众示的时候，你应该也非常痛恨吧——为何要做到这般地步，杀人诛心。
　　藏在暗格里亲眼目睹至亲被杀、被腰斩的时候也非常无力吧——为何要这般赶尽杀绝，你们究竟做了什么苍天难恕之事。
　　自己活的猪狗不如，灭门仇人却逍遥自在，一定非常愤怒吧——为何偏偏是你要遭遇这些。

　　虞千洲曾孤立无援。自不量力。
　　这些仇恨跟着虞千洲二十年，复仇之路血雨腥风，他终于亲手灭了万俟氏满门。

　　他父亲一展宏图以助天子，只求自族一个稳妥、无忧的地位，何错之有？
　　虞千洲隐忍二十载只为无辜的至亲报血仇，又何错之有？

　　万俟渊应该恨谁，谁又应该恨——
　　这因果循环像一个巨大的牢笼，逼死了虞千洲的家族，也害死了万俟渊的至亲。
　　二人道尽途穷，枯鱼之肆。
　　他们谁都没有资格去饶恕谁。
　　他们生来便应是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