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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录 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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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的虞千洲伪装成破衫褴褛的收尸人,耗时半个月才将亲人的尸体全部搬运到断山——民众生活垃圾的堆放处,也是机关算尽后无名尸的唯一归往。寒风暴雪时节,虞千洲的脚冻到发紫龟裂却浑然不知,依然在一堆腥臭的残肢中,慢慢拼凑,再一一埋入。而有些人的尸体找不到,只能立一座空坟。
时代的掌权人,落得这般田地,孤坟狗吠,雪掩沧桑。
望着林立的群碑,虞千洲污浊的脸庞出现两道冲刷的痕迹。
一共七十三座坟。
不。
应是七十四座。
虞千洲冷得麻木,他真的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他这般行尸走肉,也算活着吗。
天地如此之大,他却无处可去。
他饿得眼冒金星,却依旧不肯乞讨,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是衣履阑珊的皇子,本应该高高在上,衣食无忧;闲时读读书、和兄弟姊妹们嬉戏玩耍、偷喝父皇的美酒、伴母后在花园赏桃花、去御膳房偷吃糕点、赖着打猎归来的兄长撒娇要礼物……
不应该……不应该是这样。
没有了庞大的家族做支撑,虞千洲什么也不是,缩在贫民窖里和周围的流民别无二致。
能否熬过这个寒冬都不得而知,更何况为家人复仇?
虞千洲偷了一个窝窝头。
这种曾经在皇宫都不配呈上来、甚至在他眼里都不能叫食物的粗糙东西,他只敢偷一个。
他连碎渣都捡起来吃。
第二日再去时却叫人抓了个正着,骨瘦嶙峋的他没有一丝反抗之力,曾经的风光皇子如今因为偷了两个窝窝头叫人打地半死不活。小商贩骂地很是难听,骂他是个没爹没娘的杂种、是个从脏眼里掉出的畜生、没人要的狗杂碎、生娘指定是男人□□的狗不干净,所以他也干这档子龌龊之事……
虞千洲恨啊——恨不得割了他的舌头,剜了他的眼珠。
可他快被打死了。
他只是很对不起母亲。对不起父皇。对不起他的兄弟姊妹。对不起众叔父姑母。他还没能报仇,就要这般窝囊的被人打死在街头。
如果。
如果——
如果他真的能活下来,他发誓要让所有踩在他头上的人,都得到血腥的教训——无论是何人,绝不姑息。
不计代价,断手、割舌、砍腿、切足、他有的一切赔上他这条命!
不论时长,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辈子!!
——苍天可鉴。绝无悔意。
表面上虞千洲成了怀秋明的养子,实际上做了当朝皇上的走狗,一把鲜为人知的利刃。
十年前虞千洲从熟悉的榻上醒来,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噩梦,可转头却望见一位黄袍加身的男人坐至一旁平静喝茶。孝文帝救了虞千洲,因为挨打时颈间深藏的吊坠被甩出,正巧被微服私访的孝文帝瞥见。
那时孝文帝给了他两个选择。他叫来了自己的心腹怀秋明,再让下人端来一包砒霜——要么做他的利刃,在怀氏韬光养晦,他供虞千洲复仇需要的一切物质,只要虞千洲能让万俟氏消失;要么即地自行了断,早日投入轮回与家人团聚。
金碧辉煌之下又酝酿了一场三十年的谋局——
虞千洲只是犹豫了几芒,便下榻跪匍在怀秋明面前:“今日得幸贵人收留,一日为父终身为父,还恳请父亲赐字。”
怀秋明似乎还有些不适应:“那…你便随我姓怀吧,至于字,你自行决定,如何?”
“父亲开明,那孩儿便自作主张了。”
“何字?”
断山的第七十四座坟,是他为自己修的。用石灰写着:虞千洲。南历一一年生,南历一八年卒。
父皇曾言他何其有幸邂逅母亲。二人于高台殿相识,每次一提到母亲,他都会想起高台上母亲被风托起的墨发、和她身后的万家灯火。那些美好日子,共赏灯火阑珊,共享千洲临福。
遇佳人。遇千洲。
他抬起头,眼底似渊,就像他被滔天仇恨蒙蔽的一生,黯淡无光:
“千仇。”
“怀千仇。”
虞千洲小时并不好武,他嫌累,平日得空他便读书弹琴。国家太平,上有四个兄长和三个姐姐顶着,治国安邦之事自然轮不到他这个五皇子,母后只盼他顺遂无忧,其他一点不强求,他便落了个清闲。而发生了这一切,他重提兵刃,日日刻苦训练,整整十年,双手布满剑伤和细微的茧。
唯一能得到慰藉的,便是院里的桃树。
虞千洲有时会被派去根除万俟氏在某领域的人以助皇上的人掌握实权,他杀伐果断、行事干净利落,不留一丝毛脚。他二十二岁那年,派去潜入万俟府,他了解万俟府的人员构造,也知晓万俟吾平日喜附庸文雅,对家中一子颇少管教;虞千洲计划提前半年入驻清瑶阁,为的就是守株待兔……自此,正式开启了他的复仇之路。
他每月总有几日外出,外传是探访故友,实则向皇上偷送情报。
虞千洲知晓万俟渊对他有意思,那样单纯的眼神,什么也藏不住。所以他默许,因为这是有利于计划的因素——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虞千洲表面看不出,但心里或多或少羡慕万俟渊——父母宠爱有加,活的那么肆意痛快,他的人生如果没有遇到自己,这辈子都是这样傲然得意,无所拘束、无所畏惧;他的眼眸永远灵动,永远神采飞扬、熠熠生辉,张口便是“及时行乐”……
这样灵活随性的人,为何会喜欢上自己。
了然无趣的内里,沾满血腥的双手,活在仇恨里的自己。
罢了,这有助于他的计划便是了。
万俟渊此人,油嘴滑舌,总是找寻一切机会探索自己的过去。有什么可好奇的?虞千洲一张嘴敢说,他万俟渊两只耳敢听吗?
虞千洲总想在万俟渊面前藏起自己的真实,遮遮掩掩,等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早习惯于万俟渊创造的柔乡。和他父亲一样狡猾,等着他露出破绽。万俟渊不蠢,相反聪明的很,只是不愿意走“正道”。
人只要活着,必定心存幻想以此指使自己迈腿行于尘世。氓蚩渴求饱腹、楼女期待爱情、濒死悬望生机——虞千洲地狱千遭,爬回人世间又遇见万俟渊……悸动不可抑制地冲破坚硬的茧、嫩芽依伴仇恨的枝蔓,生死依存。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饮鸩止渴,自掘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