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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录 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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筛锣擂鼓,沸反盈天。万俟府装潢奢华,吃用无所不用其极,唯一的主人公万俟渊按部就班的度过了一天,见客,收礼,言谢。
他最想见的那个人没有来。
今日各旁门宗亲皆来送喜,晚宴觥筹交错,鼓乐齐鸣,一派热闹景象。
万俟渊致辞完便前往平安院——那是父亲的居所。
推门而入,夫妻二人着装端庄正式地等待着他。
从昨晚不安的情绪一直笼罩着他。
“渊儿,过来。”陈乐鸢抬手招他,“……我们渊儿终于及冠了,当真是落了副好样貌呢。”
万俟渊作揖道:“身上一分一毫,皆受之父母,我当恩行以报。”
却听万俟吾沉声道:“渊儿,我们不求你如何恩报,我们唯一的夙愿便是你能好好活下去。”
万俟渊心跳陡然加速——不对劲。
万俟吾继续道,语气里还带着些许自豪:“我万俟氏在外事业如日中天,在内朝廷建功立业,神州大陆,何人不知晓我万俟氏?”
话锋一转“可这些都是要付出代价——”
“吾曾以为常伴帝王家便能高枕无忧,泽百世后代子孙而延福,纵使仇家遍布,亦能护万俟氏安然无恙……”
“可帝心难揣,朝秦暮楚,这世间将容不下我万俟氏!”
万俟吾看向万俟渊的眼神里充满了懊悔,他曾年少轻狂,无畏飓风骇浪,对老祖宗“怀其锋芒而不外露”的训诫嗤之以鼻——可历尽沧桑后他遇见了陈氏,成了家。夫人身体抱恙,万俟吾细心照料,也如愿老来得子。此后更是一心扑在夫人和家业打理,对于儿子诸少陪伴,心怀愧疚,再回头时却早已错过他的成长。
“两代人的恩怨,也是吾与前朝家的孽——从吾开始,也应当由吾结束,吾不信因果,却也自讽逃不出轮回。”
时光蹉跎他,白发佝偻。
帝王不保他,弃若敝屣。
仇家盯着他,虎视眈眈。
高近古稀,知晓天命。因果循环,天道好轮回。
这笔血债,是苍天可鉴,他亲手埋下的恶种——以执念为根,挣扎了十五载,仇恨遮天,血债血偿。
陈乐鸢轻拂泪哽道:“渊儿,即刻起你便前往陈氏,他们虽早与我断绝亲人之系,而你却无辜……陈氏虽非名门望族,但亦可保你一世平安不愁温饱……往后再娶个适宜的姑娘,有个可爱的孩子,平淡度过一生,如此可好?”
她作为妻子,当有难分担之义;可作为母亲,她舍不得万俟渊,较而言之,她更希望她的渊儿可以活下去。
万俟渊心鼓雷鸣。
他不信天道有轮回。
可天地分崩离析。
他张口想要说话,却连自己的声音都找不着,发出怪异的声音。
“…我不会走的。”眼眶又酸又涨,男子汉大丈夫短短一天哭鼻子两次。
“我乃万俟氏未来家主,你们唯一的儿子,岂有福祸避趋之的道理!这是不仁,不义,不德,不孝!”
陈乐鸢掩面而泣,万俟吾黯然伤神。
“我今日便持刀伫守,想破我万俟府,先问我尸骨!”说罢夺门而去,不顾二人呼喊。
万俟渊离开不过几瞬,一人持剑从暗处而出。剑体细长,锋刃似冰刀锐利,寒气逼人。他墨发高束,眼神漠然,玄色长袍更显孤戾,肃杀之意势不可挡。
此人只是随意瞥了眼敞开的大门,而后又向万俟夫妇二人靠近。如同鬼神。
死寂的氛围下藏着腥风血雨。
万俟吾:“……如果这人不是你,吾倒有几分运气愿意死拼。”
虞千洲:“就算今天来的不是我,你脑袋也定然是我来取。”
万俟吾:“你答应过吾,会放过渊儿。”
虞千洲冷哼:“他凭什么活着?留他这个废物在这世间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万俟吾平静道:“也好……”
“夫君!!”
话音刚落,万俟吾迅速从衣袖抽出短匕,刺向虞千洲:“畜生!老子当年就应——”
寒光一闪,转瞬即逝——两颗人头相继兀然落地,血液喷射而出,溅至房梁,尸体倒地,流出的汩汩打湿了玄袍。
这一天,虞千洲等了二十年。
没有大仇报得的畅爽,他的心底依旧发霉腐臭。
虞千洲早已溺死在当年的宫河、或曝死在城门、又或许被街头的乞棍分尸入腹。
虞千洲七岁那年就死了,活下来的只有怀千仇。
万俟渊前往自己别院,取下长枪,再经过平安院时,步子陡然定住——那通往院内的台阶血迹斑斑。
他蓦地愣在那。
不可能。
他颤抖着推开檀木门——入眼内,座上原先的二人,此刻成了无头尸,血溅八尺。
他从未见过如此画面,双腿一软无力摔在地上,脑海竟是一片空白。等他缓过神心底一阵恶寒。
心好痛——
那人一定还在附近。
万俟渊抓起枪目眦尽裂冲向宴厅,一脚蹬开红木门,才发现厅内早已是人间炼狱。
数十身披玄甲、黑巾蒙面之人正大肆屠杀。
万俟家军殊死拼搏,却难抵强力,倒下的万俟家军无一不被砍头断手切足。
他目睹蒙面人的尖刀刺穿襁褓,随后抽出来就要刺向身怀六甲之妇——
毫不犹豫。
毫不迟疑。
万俟渊紧握长枪,冲至那人身后,奋力扎穿蒙面人的脑袋,腥红溅出——终究是慢一芒,尖刀已经没入其身,一尸两命。
血液染红了地面,烛火幽明,血泊泛出骇人的光。
心真的好痛——
万俟渊杀入厅央,脑中不断冒出困惑,他该如何?这是皇上派的卫军吗?可为何不见皇令?还有多少活口?我也会死吗?
万俟渊攻击蒙面人,总是会被躲开,然而次数多了却发现一个诡谲的事实:蒙面人不会攻击他。
突然一个黑影从暗中冲出,膝击他后腰,万俟渊被突如其来的推力使至失衡;那人又一脚狠踹膝窝,万俟渊当即跪下!还不等他回头,又是一记肘击至后脑勺。
“咳嗯!”
万俟渊吃痛匍匐在地。
他试图去够一旁的长枪,好不容易抓在手里,一只浸满血色的白靴出现在视野,抬起——而后狠狠踩住他握住长枪的手。
四周兵戎相见,慷锵之喧,几乎听不清说话声,他却仿佛听到了细微的骨裂声。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万俟渊咬破嘴唇也没能抑制住,放声痛喊——操他大爷的!操他大爷的!真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
他怒火冲天,挣扎着扬起头,却在看到此人的面貌时兀然噤声。
真的好痛啊——
万俟渊一时分不清手、心哪者更甚。
红艳喜庆的发冠早已甩落,血迹凝固在万俟渊脸侧,发出阵阵腥臭,视野亦是一片猩红,不辨事物。
可他无法自控地认出了白靴的主人。
万俟渊突然意识到——世上真的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人。
万俟渊所熟识的那个人,喜欢喝酒、喜欢吃甜食、喜欢早春的桃花、喜欢读《竹书纪年》、喜欢穿素衣、喜欢披发……
痛地要死掉了——
喜欢晌午小憩、喜欢院后池中的残荷、喜欢抚摸他的卷发、喜欢亲吻他的眼睛、喜欢接吻时咬唇、喜欢云雨之欢时抱他、喜欢……
“来人,摁住他。”
两个蒙面人上前将他从地上提起,禁锢住他的臂膀,万俟渊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看不到神情。
突然头皮传来一阵刺痛,万俟渊被迫抬起头。
屠杀还在继续,惨叫不曾停止,火光冲天,万俟渊心如冰窖,冷冻他的每一分神经、每一寸骨骼。
他果然看不透怀千仇。
当宴厅内最后一个人倒下时,蒙面人终于松开了力道,万俟渊倒在血泊之中;呼吸不畅,因为血水没过了口鼻。
周围的血水荡起涟漪,又是那双白靴。
虞千洲蹲下身,将皇令放置他身旁,遂起身领蒙面人离去。
他果然守不住万俟府。
他保护不了任何人,也帮不了任何人。
万俟渊的及冠礼,在终于可以追求人间的年纪里,失去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