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古今情之一 ...
-
书接上回。
且说葛老那处屋檐上麻雀啁啾，凌空盘桓不去，不想却惊扰了小世子的一席春日好眠。
因着这苏小世子适才甫从怪谲一梦中侥幸脱身，现下正觉头疼欲裂。
他捏着手中那片枇杷嫩叶，本欲蒙头复眠，不想未过多时，却偏正赶上葛妇自门外执着药碗缓步而来，小世子被那污糟苦味一熏，鼻翼翕动间，睁了眼便茫然往那老妇处看去。
那葛妇甫见这位已于榻上昏睡日余的公子哥儿现已苏醒，一时喜形于色，霎时便作势高喊了起来。
因她这一高呼，小世子便一时走了困乏，睁着双惺忪睡眼悠然起身，抬眸望见秦大人已弃了那檐下葛老，急急自屋外赶来，因开口问道：“向时我原只记着同你被贼人追杀，却不知为何身至此处？”
一言毕，未及秦准应声，那苏小世子稍定了神，举目遥遥望去，却发觉秦大人已非身着昨日白衣，眼下乃是一席葛布在身，于是便收敛了向时的一身腾腾杀气，平白多添了几分农间归园田居的雅致。
再敛目至己身时，果然也是身着粗布麻衣，却与秦大人遥遥相称。
思及此处，苏怀钰不觉会心一笑，因又道：“此番大约是我昏睡了多时未醒，却劳烦你们替我更衣。”
秦准甫在塌边堪堪住了脚，因向时本就对小世子暗自怀着些不轨之心，兼并于崖下这两日间与他朝夕相对，更是时时妄念缠身，闻言便一时会错了意，急急解释道：“非是我替你换的衣衫。向时我在崖上攀爬也早已力竭，你我二人皆是于昏迷之际被这户人家的一对老夫妇搭救，身上所着一应血污衣袍大约也是那时换下的。”
苏怀钰沉眠初醒，眼下尤觉酣意未尽，本揉着额角侧耳凝神听着秦大人言语，乍观他羞赧情急之状，不觉莞尔一笑，心道今番情形也实属是稀奇罕见，大约是沾了粗布麻衣的光，同那锦衣华服一并卸去的，还有上京城中的重重肃条礼教，眼下他与秦准相处，便再不似向时那般恪礼生疏，不觉竟又亲近了几分。
因道：“那苏某这厢便多谢秦大人在崖上护着我的救命之恩。”
一言毕，又眼尖望见对面秦准不知何时红了耳根，不禁抬手轻轻抚于其发顶，因又打趣道：“苏某见秦大人怎么今朝竟也似个高烧未退的模样？”
秦准一怔，却未作言语，只是扯着苏怀钰的手紧握于掌心，淡淡道：“你昏睡了两日，我日日守着你，见你一碗碗汤药灌下去也未曾好转，本心急难耐，却幸得今日一朝转醒，眼下见你并无大碍，秦某也终可安心。”
一时间，秦准适才耳根处染上的那抹绯红之色，却如落红飞花，复又飘至苏怀钰的双颊之间。
正谈笑间，却听门外一人矮身而入，作寻常脚夫打扮，观之形容极为平庸，恍若转身便可隐于人群之中。
秦准见此人走近，却未急着与之相谈，余光瞥见苏怀钰脸上的犹疑之色，因解释道：“此人原是我向时出京前，便一早在镇抚司外设下的暗探。”
“嗯。”
其实既是锦衣卫公事，纵然苏怀钰有万般疑惑，但既轮不到他多作言语，原也不消秦大人向他一外人多做解释。于是苏怀钰便从秦准此番的多此一举中，暗自品出了些秦大人私心里的一番慰贴之意。
正当时，既有暗探当前，苏怀钰只能默坐一旁，心头却一阵暖流潺潺，于无人之境暗自流淌。
秦准这人从前行事有诸般不够妥帖之处，他原只道此人无心无情，不想今朝竟也能将自己所知所感看在眼中、放在心上。于是心下不由更生出一股亲近之意，便扯着秦准的衣袖，叫他坐于榻上近处，自己却未曾起身，行动间，却似早已将一应森严礼法抛之脑后。
那暗探乍观上首二人此亲密之举，忙敛目垂首，专注公事，只立着双耳朵凝神等着听秦大人开口言语。
——今日出京前，疾风大人原已多番叮嘱，自家大人与这苏府世子关系非同寻常，如若自己不是稍嫌命长，便一定不要偷眼好奇横加探看。
正当那暗探千头万绪在心，那壁厢秦大人早已安顿好了同世子的一番情意，又将暗探所递上的一应书信细细看过一番，尔后俨然正色道：“我向时叫尔等暗探隐匿于镇抚司外一临街茶楼中，暗自记下府外各路盯梢探子的所去所从，崖下土路艰险，行之不易，眼下你既已身至此处，可有何异状要禀报？”
闻言，暗探拱手上前道：“京中众人反应，无不皆如您信中所料。太子眼下如热锅之蚁，同他舅父暗通款曲，礼部一应众人迫于这位尚书压力，此次大约仍要抵死上书以图保下东宫太子。其余人等如二皇子皆束手冷眼观之，只等着不日于朝堂之上落井下石。”
又听他道：“其实也并无甚异状，只是疾风大人因忧心信鸽千里传信，恐为有心之人截获，一朝走漏风声，于是便遣小人执了书信亲自此处相告。”
秦大人与那暗探此番言语，原本自有一番前情概要在先。
古语有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因着今朝出京踏青冶游乃是为破京中悬案，以身为饵，自去京郊避人耳目处钓那愿者上钩，临渊将鱼饵洒下，便自要有人在旁望水收杆，此番行事才算真正妥帖周全。
向时出京前，秦大人已早早在镇抚司外布下一应暗探，且皆作寻常百姓打扮，便要探听清楚，几日间，往那门前经过了多少形迹可疑之人，又要往那京中何处显贵所在之处而去。
于是虽两日前于崖下坠落一事乃在秦大人的意料之外，但他一朝苏醒后，便将计就计，先是经由郊外信鸽与疾风暗中通了消息，再着一众锦衣卫于京中散布一番自己已同小世子于崖下身故传言，便收了网，举目端看这京中众人如何行事。
今朝虽明面上是太子府兵作祟，但太子与他秦准本人其实并无根本利益冲突，若再谈起锦衣卫现下所查东宫梦魇巫蛊一案，便更是解释不通，此番无论揪出当年于安神香中动了手脚之人是谁，其结果一定皆有利于东宫一党。那么，又缘何会令那于东宫处蛰伏隐忍多年的太子露出狰狞嘴脸，一朝起了杀心呢？京中局势复杂，各方暗潮涌动，可见此番京郊刺杀一案必另有躲于幕后暗中操盘之人。
思及此处，秦准因又道：
“这些我早已知晓。只是日前疾风那处放出我已身故的消息后，较之以往，镇抚司前可否还多了什么形迹可疑之人？其所去所从，你可细细道来。”
那暗探闻言，却刮着鼻尖，自觉有些摸不着头脑。
眼下无非是二皇子与太子两方党羽暗自掣肘，这朝堂各方党争之事，譬如具体牵扯到了哪一位官员，又在何处就职任事，一应琐碎之事疾风大人皆已在书信中细细禀明，如此，还能有甚么其他异状呢？
苏怀钰因已默坐在旁听了多时，现下因见此暗探懵然不解，又碍于秦大人威严，原不敢再多加发问，已如木鸡般呆站多时。
见状，苏怀钰泯然一笑，便受累开了口向他解释一番秦准的话中之意。
那暗探正惶然思索间，却忽听上首苏小世子笑道：“这世间凡人有所图，如雁过留痕，虽小心谨慎也必定遗留形迹。若循迹而上，有时或可得其中真相。”
又道：“譬如一凶案发生后，那隐于幕后的凶手往往还要于事后去往那案发之处故地重游。秦大人此番原是意指如此，这几日较之我等出京当天，那镇抚司外可多了些什么本不该身至那处之人？”
甫一闻言，那暗探却如福至心灵，脑中灵光一现，便略感激冲苏怀钰一拱手，忙道：“那么确有一人，此人名唤徐由。因着他虽常于二皇子府上行走办事，但并非官身，乃是一介白衣，原未曾在朝堂党争之中有所助力，于是向时我等也从未对他多加留心在意。”
又道：“昨日晚间，我见此人于镇抚司外踟蹰盘桓许久，尔后又自驱车往三皇子的府邸一处去了。”
闻言，秦大人暂且按下被苏怀钰一言激荡起的一席心事，敛容略一思索，因又问道：“既是常于二皇子府上行走办事，怎么却驱车往三皇子处去了？”
言罢，却见那暗探一时赧然，因道：“这徐由既为一介白衣，不在六部之内，跳出五寺之间，大约只是二皇子府上一无足轻重的门客。但也有人说……”
见此人异状，秦准一奇，因道：“说什么？”
那暗探绞尽脑汁，总算想出了个较为体面的措辞，因道：“也有人说，这徐由原还是三皇子的入幕之宾，这才也一并时常出没于三皇子府上，与他，与他……”
暗探抬首，偷眼觑了眼秦大人脸色，见他大约已了然于心，于是霎时便住了嘴。
如此交谈半晌后，秦大人因已大略得知京中情形，便摆摆手令暗探退下。
苏怀钰见他默坐良久，因问道：“不过京中一布衣，为何你却偏对他如此上心？这其中可是有甚么蹊跷之处？”
秦准闻言却摇摇头，因道：“眼下却仍看不出些甚么。只是早先秦某便对这位三皇子起了些许疑心，此人于京中党争袖手多年，看似一向攀附于二皇子，却不声不响地于朝堂中培植了许多亲信，可见其心机城府颇深，绝非表面一潭浅亮池水。故而眼下我甫又听闻与他有关之人，难免要多作留心。”
言至此处，秦准却复又朗然一笑，因道：“罢了，现下且先随这些蚂蝗兀自勾心斗角去。今番我同你来这郊外本是放风冶游，不想却被这等污糟烦心之人误了正事。”
言毕，他轻轻扯过苏怀钰素手，因问道：“我听葛老说此处逢一绵绵江水，乃是自南郊那面河水分岔而来，日前我与你在那南郊岸边悠游，不想却横空遭人截杀，本未尽兴，但今晚大约亦有朗月当空，不知世子可愿与我共乘扁舟一叶，去赏那处寒江夜色？”
正当时，檐外雏鸟啁啾喧嚣吵闹，亦如屋内世子心事纷乱嘈杂，红着脸自把此事应下。
苏小世子与那秦准温言软语多时，情意绵绵如许，且先按下不谈。
不觉间早已到了夜深露重之时。
却说今夜果然与秦大人所言一般无二，正当是霜月高悬，明河在天。
秦准与那小世子泛孤舟于崖下清渊之上，忽闻不远处波浪滔滔，水声潺潺，山莺婉转，又有风穿花拂柳而过，于是万物有灵，竟皆未曾入眠。
一时之间，却交相辉映，好似踏踏歌声正自江上乘风而来。
此情此景，又兼对着眼前斯人皎洁，秦准不由得便有些恍惚，蓦然想起今日枇杷树下葛老沐雨高歌的一曲，又甫忆及苏怀钰的“雁过留痕”之言，原来非只在一颦一笑之间，而今观之其言谈举止之间，也竟与昨日故人一般无二。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只是，这眼前之人，究竟是谁呢？
正默然间，忽有江风拂面而来，秦准听见对面那人迎风轻笑一声，又轻轻扯了扯自己的衣袖，因道：“秦准，想什么呢？”
闻言，秦准暂且按下心中一应纷杂思绪，道：“秦某在想，这京中诸事纷杂，不想今朝却幸得至此，与你泛舟悠游一水之间，原也不失为一件雅事。”
苏怀钰侧头想了须臾，忽记起那日于南郊岸边，秦准尚有半句话未曾说完，便莞尔一笑，因道：“这算什么。尔后若有机会，你携了我去江南秦府处冶游一番可好？”
因近日来苏怀钰已自觉与秦准亲近非常，于是此话既出，虽心知已稍逾矩，却不觉有何唐突冒犯之嫌。言毕，便只拿着一双眼亮晶晶望向他，脸上的盈盈笑意却比春风醉人更甚。
秦准一时有些涩然。
本想顾左右而言他，但那小世子拳拳情意在前，眼下已容不得他后退分毫，恍惚间，竟如同那日在悬崖边上，一时身陷进退两难的绝境之中。
苏怀钰见他哑然良久，暗道秦准对心中那人果然珍重，却不欲紧逼于他。
古今情之一事，往往若泉水涓涓，源远方可流长，原不急在这一时之间。
思及此处，苏怀钰便稍踮起脚，抬手轻抚秦大人侧脸，因道：
“此处风大，我们且先进船饮杯热茶，你本负着伤，眼下莫要再着了凉。”
“……好。”
恍惚间，春潮呼啸而至，如波涛夜惊，忽奔腾而砰湃。
秦准心跳如擂鼓。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