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琨玉

36、第 36 章

　　体育课。
　　“居然不下雨。”排成队，后面的女生传来絮絮的不满声，凑得都更近了些，男生们倒是很激动，被关在教室里一个上午，冲着向这边走来的体育老师猴叫的吹口哨的大声打招呼的不一而足，兴奋的活像是大猩猩下山，被嫌弃地瞪了好几眼。
　　许澄的左边是个扎丸子头的女生，大咧咧地抱着自己旁边的朋友谈论着什么，右边的女生双手插在兜里，也不和别人说话，聚精会神地盯着他们集合的篮球场边上一棵树看，许澄也曾循着她视线的方向望去过，只能注意到一圈圈漾开的年轮。
　　平常得一如既往。
　　许澄掏出口袋里的小册子，熟悉的白纸黑字熟悉的元素符号，在萦绕于耳的欢呼声、鼓掌声和跺脚声中争分夺秒地刻进记忆里。体育老师的嗓门和脚步一起越趋越近。
　　“老刘好！”
　　“好好好，大家都好。”虽说是刚过三十，算不上太大，刘宏伟却像是已过知天命之岁，成天悠闲又懒散，挂着乐呵呵的笑。往乌泱泱的人排前站定，他气定神闲道：“都来齐了？体委点个到。”
　　齐刷刷向左转的头颅如此起彼伏的海浪，右边的女生慢吞吞地转过脸来，徐徐张嘴，唇齿间缓之又缓滚出一个数字。许澄点点头，干脆利落地把自己的数字报给左边等得心焦的女生。女生没好气地哼一声，顺着传递下去。许澄收回视线。
　　刚开学就是如此。
　　第一堂体育课，大家自由站位置，这两位凑巧站一起，于是每一次报数许澄都眼睁睁看着丸子头女生被磨得心头火起，一副想发火又不能发火的样子，满面都是明晃晃的不满。右边这女生倒是好性子，挨了好几个卫生球似的白眼也没反应，许澄看不下去，索性和慢吞吞女生就换了个位置。
　　不需集中注意，旁边人的抱怨也能细细碎碎地飘入耳中：“烦死了，每次都慢慢吞吞的，拖慢后面人的时间，没看其他排的都快报完了吗。”
　　她们排的确是慢了点，不过体育课本来也不赶时间。喻少景点齐了人头数，报给老师，刘宏伟确认无误，带领全班绕着篮球场慢跑了两圈活络筋骨，料想这群小兔崽子们正是静不下来的时候，干脆就宣布解散自由活动。众人欢呼一声作鸟兽散，散落在地上的装有各色球类的网兜眨眼间就空空落落。
　　许澄什么都没拿，环视周围，掏出纸巾将石头看台擦干净便坐了上去。身后传来通通的脚步声，微微的婴儿肥，鼻尖一点碎星似的雀斑，是副班长曹柔柔。
　　曹柔柔将衣摆掀起，拿出一卷辅导书，翻开摊在许澄面前：“许澄，能不能问问你这道题你是怎么解的？我卡在倒数第二问解不出来了。”
　　简单的线条交错，勾勒出方正的图形卧在纸面之上。立体几何题。
　　许澄轻声问：“带了铅笔没有？”
　　“有的有的，给你。”曹柔柔双手将自动铅笔奉上，许澄摁了两下，微微探出的铅笔芯如幼猫浅浅吐出的舌尖。她巡视了两遍题目，在“正六边形”几字之下画下波浪线。
　　“你有什么头绪吗？”许澄抬起眼，直白地询问正绞尽脑汁地思考题目的曹柔柔，曹柔柔有点懵，浑圆的大眼睛看看题目又看看她，隐约流露出一点无措，声音低下去。
　　“我，我不是很懂。”
　　“没事。”许澄确认了她是全无头绪，拿出草稿纸，手指将纸片对折又展开，折痕在明亮的天光下交错成璀璨的经纬。
　　“看这，把三维坐标系想象成……”许澄的声音偏低，在拍球声和起哄声交杂的背景音中并不分明，曹柔柔尽力向她靠去，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汲取她的声音。流畅的话语停顿了一下，随即愈发清亮，不需什么力气便毫无阻碍地闯入她的耳蜗，随之而来的是逐渐明晰的思路。
　　“……然后，投影到xz平面。”许澄平静地叙述着，将草稿纸旋转了四十五度，立体图形在她的笔下分解成透明的几何切片，辅助线像雨后蛛网般自由延展，连接起每一个错落的端点。
　　曹柔柔望着如集群蚂蚁般安安静静窝在纸面的余弦定理，脸上的表情从迷惑到居然是这样再到原来如此最后到这你都能想出来的五体投地，变化之顺畅之丰富，不过短短十分钟。许澄将笔还给她：“我哪里讲得不清楚吗？”
　　“没有没有，你讲得特别好。”说完，害怕许澄不相信，她还加重了“特别”二字的读音。“那就好。”许澄没什么感觉，想起她最初霜打茄子的模样，顺口安慰道，“这道题是有点超纲了，解不出来很正常。”
　　曹柔柔心生感动，感激地笑了笑，鼻尖的雀斑拱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她抱着草稿纸不肯撒手，依依不舍地问：“这个……能不能……”话没说完，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人家题目给你讲完了，居然还不知足，可是手上却是半点没松，眼巴巴地望着坐在旁边的许澄，眼里的渴望滚啊滚，都快掉出来了。
　　“没事，你拿走吧，我不需要了。”许澄被她望眼欲穿的模样逗笑了，大方地放手。曹柔柔小小地欢呼了一声，道谢后抱起草稿纸和书本告辞，准备去角落里认真地重阅一遍，途中瞥见洗手间，脚步一转，向着那个白色的房间而去。
　　“真是的，谁说许澄不好接触，这不是好好的嘛。”曹柔柔抱紧怀里的物品，想起班里的传言，不满地在心里吐槽，浑然忘记自己也是做了好一番心理准备才鼓足勇气前来，“传言果然不足信，人家就是没什么表情而已，谁又规定必须得天天做大表情了。”
　　何况人家许澄最后还冲她笑了呢，虽然只是嘴角浅浅地上扬了一下，但是就是超级漂亮，跟发光一样。
　　曹柔柔想起来还有点脸热，进了洗手间，将怀里的纸笔放在外面的台面上，在迈进里间的一刹那，脚步在听清里面传出的声音时猛地顿住。
　　“……烦死了，我就是讨厌她那样，成天甩着个脸子给谁看？谁欠她钱了？不就是成绩好点了吗，鼻孔都要仰到天上去了吧？”
　　……这个描述，怎么这么像许澄啊？
　　这个声音也很耳熟，似乎经常听到过。
　　“别气了呗，她就那样性格，成绩好，所以摆脸子老师和同学也不在乎，你别把自己气到了。”
　　这个声音也很耳熟！
　　“所以呢？凭什么老师宠着她同学也让着她？你没看到她整天都抱着她那个破书，考不好才奇怪吧？书呆子一个，就是成绩好又怎样？我呸，我才看不上她呢！”
　　这话里的酸味都要溢出来了。
　　曹柔柔实在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场景，她是个实打实的好学生，最不屑的就是比不上还背地里说小话的行为。她们是学生，考得好就是了不起，背地里说人更是过分，何况她已经确定这人说的就是许澄，想起刚刚许澄的细致入微，狠狠地皱眉，她还就不进去了，偏要看看这嫉妒的人是谁！
　　上完厕所的人推门出来，还在抱怨的人走在前面，刚出隔间便被守在门前当门神的曹柔柔吓了一大跳，她人往后一仰，娇美的脸颊浮现出难以自抑的惊吓。
　　“你有病啊！冷不吭声地在这里吓人干嘛？”
　　曹柔柔也被吓到了。
　　为她完全意料之外的对象。
　　她颤抖着手指指向对方，对方还在用手拍着胸脯顺气：“你，你——周莹？”
　　怎么会是她？
　　她再一想想刚刚熟悉的声音，怎么也不能和平时在班上软绵绵的懂事可爱小女生形象的人结合起来，只觉得滤镜怦然落地，噼里啪啦地碎了个干净。
　　周莹也愣住了。她慌慌张张地和后面的女生对视，那女生见势不妙，干脆闷头重新躲入隔间，避开即将到来的一场纷争。
　　“副，副班长？怎么是你？你，你也来上厕所啊？”
　　曹柔柔震惊还未褪去，方才醋意翻涌的话语言犹在耳，她只感觉痛心疾首。她稳住自己颤抖的手指，大声喝问道：“你刚刚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背后说人坏话是多过分的行为？许澄哪里得罪你了你这样说她？”
　　周莹本来还想死不承认，她可不想自己好不容易树立的形象摔得稀碎，然而在听到这话后怒上心头，干脆以同样的大声回应道：“哪里得罪我了？上次她说我你们不是都在？难道你们不知道她对我什么态度？我就说她了，怎么样？”
　　上次曹柔柔确实在场，她的位置距离许澄还不远，事发时全程都目睹了。许澄当时的态度确实不好，可是当面直述是一回事，背后说人坏话又是另一回事。她果断反驳：“许澄当时是不够温和，可是她直截了当地指出了你的问题，没有借题发挥也没有嘲讽你，更没有到处宣扬。而且我听说她背地里跟你道歉了，人家把错题本也借给你了，你当时不是也收下了吗？你暗地里说人就是不对，何况你还说得特别难听！”
　　周莹被她堵得没话说，气得牙痒痒，狠狠地瞪着她，曹柔柔挺直腰杆瞪回去，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认输。怕还有人过来，周莹待不下去，索性冷笑道：“行，你们书呆子和书呆子是一家，为彼此说话是应该的。我懒得和你讲，滚开！”她撞开堵路的曹柔柔，气冲冲地洗手后扬长而去，躲在隔间里的女生见事终于告一段落，当机立断地跟了出来，遮掩着脸跟着一道离去。
　　曹柔柔站在厕所正中央，气得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