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琨玉

35、第 35 章 昨天才

　　昨天才出去大玩特玩了一通，今天坐在教室里，浮动在空气里的气氛还是有些躁动，学生们都隐隐透露出蠢蠢欲动跃跃欲试的意思来。好在立华的老师们对此了若指掌，铁面无情地进行了镇压，很快也平静下来，班级里又是一幅岁月静好欣欣向荣的画面。
　　嗯，除了喻少景。
　　许澄不明白为什么一从班主任进教室旁边这人就赶忙低下头去，时不时还肩头耸动，传来一阵极力掩饰的低笑声。
　　这人平日里不是最怕班主任了吗？
　　许澄执笔百思不解，她仔细扫视过张文昌的脸，并没发现什么异常。
　　思索间，喻少景抬头看向讲台，倏尔又垂下头去，又是窃窃轻笑声。
　　……这人疯了吧？
　　张文昌耳朵里也听闻了这阵动静，然而喻少景这小子兴许是从球场上锻炼出的机敏，时机抓得相当之好，每当视线将将扫至窗边，这人就摆出皱眉思考的模样，张文昌也只能无功而返。
　　然而张文昌并不是息事宁人之人，既然抓不到人，他索性一拍讲台，严厉地批评起了整个班：“你们看看你们什么样子，上课也嘻嘻哈哈，昨天出去玩把魂丢掉了是吧？再次重申一遍，学校是学习的地方，要是不想学习通通给我滚回家去！”
　　全班噤若寒蝉，连喻少景也收敛了笑意，目不转睛地盯着课本，俨然是认真听讲的好学生样子。
　　许澄没什么感觉，只是将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眼看这群小崽子们被治得服服帖帖，张文昌心中得意，面上却未表露丝毫，嗓门还放得更响亮了些：“我知道你们现在还小，不理解老师的良苦用心，但是你们长大了就会知道，老师是世界上除了你们父母最盼着你们好的人，现在不努力不吃苦，以后就有吃不完的苦。看看楼下的光荣榜，看看墙上挂着的名人名言，你们难道心里就没有一点触动，没有一点学习的激情吗？”
　　许澄若有所思地仰起头扫了扫墙上雪白鬈发的贝多芬，贝多芬没有看她，只是凝眉认真地琢磨着自己的乐谱。
　　张文昌有些上头了，情绪越来越激昂，声线也越来越洪亮，如滚滚雷钧停在他们的头顶，他一挥大手，重重落在讲台上，恰似雷鸣又添了钟鼓伴奏：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许澄同学，人家许澄同样参加了昨天的踏青，怎么人家一回学校就可以安下心来好好学习？归根结底，就是许澄的心静得下来，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松，什么时候该学习，所以人家是年纪第一名，人家还可以拿状元。你们看看许澄同学，再想想自己，就没有一点惭愧，就不想向人家学习学习吗？”
　　众人的视线刷刷射向许澄，好像她是颗闪闪发光的电灯泡。
　　许澄：“……”
　　老师说得很好，下次不要再说了。
　　喻少景头一次有些同情许澄。
　　……太丢人了。
　　想到事由己起，又有点不好意思，用口型向她说了句“对不起”。
　　许澄简直不想理他。
　　张文昌的口水四溅：“同学们，同学们哪，时光如流水哇，一个不小心，三年就过去了，难道你们想要将来坐在考场上的时候，才后悔如今没有好好学习吗？”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感觉到不妙，然而嘴巴停不下来，“那个时候可就来不及了，以后你们同学聚会，看到有的人开宝马，有的人却只能骑共享单车，不会心酸吗？你们——”
　　他还在喋喋不休，全班却都惊住了，不为别的，只为一不明物体蹿出了他的嘴唇子，众人的视线牢牢锁住它，眼睁睁看着它以火箭发射的速度直跃向后方。
　　因为说话过于用力，那颗碎牙直奔后排的一男生额头，男生遭了一记重击，脱口而出：“蛙趣，老班居然用暗器！”
　　全班哄堂大笑。
　　张文昌愣住了，又说了两句才感觉自己嘴里凉飕飕的，在不绝于耳的哈哈声里自觉颜面扫地，愤而丢下一句“自己自习”便夺门而出。
　　教室里的笑声过于响亮，班长甚至笑出了眼泪，根本想不起来追出去挽留，班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连许澄都懵了片刻，哭笑不得。她转向笑得前仰后合的同桌：“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谁叫他刚刚就不停地以一种又好笑又担忧的目光望向班主任，甚至隐隐有一种期待。
　　“妈呀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喻少景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悄悄附耳过去，把昨晚遇见老班的事细细告诉了她。说完又忍不住笑起来，甚至开始打嗝：“这是我高中开学以来遇到的最好笑的事情了，哈哈哈哈哈！”
　　许澄忍俊不禁。
　　虽然班主任很可怜，但真的很好笑啊。
　　这几个活宝还不肯罢休，后面的何渭拍拍喻少景的肩，两人的视线一交错，瞬间就默契地对上了信号。
　　喻少景一秒严肃：“我们同学们哪，就是不明白老师的良苦用心，你们看看别的同学，看看墙上的名人名言，就不想好好学习吗？”
　　李洋火速举起自己白色封皮的课本，径直盖在了何渭的头上，何渭拿起笔比比划划，视线投向远方，眉间皱得好像要夹死十只苍蝇。
　　许澄控制着自己，不要笑得太放肆。
　　贝多芬要是活过来看到何渭这样模仿他，估计会重新气死过去。
　　喻少景继续念词：“等到以后你们坐在考场上，坐在同学聚会的桌上，有人开宝马有人骑单车，你们才会后悔今天没有好好学习！你们——”
　　他惟妙惟肖地拿捏了拖长的声音，随手拿起一块橡皮控制力度扔过去，何渭一偏头，精准地迎上了橡皮，顿时捂住额头，痛苦地咆哮道：“蛙趣，老班居然用暗器！”
　　这下是真的完全控制不住。
　　三个男生笑作一团，许澄第一次感觉自己笑出了眼泪，手指擦了擦眼眶，指尖果然附上了水泽。正自顾自地笑着，那真正被打到的男生溜过来，手里还高高举着那颗牙。
　　“来来来，兄弟们看看老班的牙，九九成，稀罕物！”
　　太要命了。许澄本着最后一点尊师的心，侧过脸去保全了老师在自己心里的面子。几个男生则浑不在意，嘻嘻哈哈地凑过去看，还发出一阵阵惊呼。
　　“妈呀这可是老张的牙，不得拍个照片纪念一下？以后就作为咱班的吉祥物，保佑咱们风调雨顺事事大吉。”
　　“还用得着你说，早拍了传校园网去了，也给学长学姐们开开眼。”
　　传阅了一圈那男生用纸包裹着碎牙放回了自己口袋，拍了拍衣服，转身又去另一边溜达了。喻少景坐下来，感慨道：“Cherry这下肯定会把老班的事传遍全年级，平时别人的事他都兢兢业业地传播，这下终于到自己头上，更不会放过了。”
　　“Cherry？这是他的英文名？”许澄奇怪，他们班并没有互相叫英文名的习惯。
　　“不啊，他叫陈睿。”
　　陈睿，Cherry。
　　方才止住的笑意又有些上涌的趋势，许澄克制住，他们班还真是人才辈出，在幽默这方面，个个都是大师。
　　“喏，你要是喜欢，叫Jerry也行。”喻少景伸长手臂，指向教室外，笑眯眯道，“咱们班物理老师就叫Tom，谁叫这小子是物理课代表呢。”
　　许澄拍拍自己的脸颊，好让自己的脸部肌肉放松下来。她曾经见过他们传的小纸条，当时还好奇“小心点，Tom要来了”里的”Tom是谁，现下倒是一清二楚了。
　　说起来，物理老师惯常穿一件程序员常见的蓝色衬衫，倒是和Tom颇有几分形似。
　　喻少景还在给她科普：“班长那个黑皮大高个你还记得不？本来咱们叫他非酋的，结果上次运动会他不是扮成春丽了吗，我们现在叫他非洲来的春丽。化学课代表的脖子很长，所以荣获长颈瓶的雅号。那个像猴子一样窜来窜去的姓长孙，有叫他大孙子的，当然我一般尊称他为皇后。”
　　“长孙皇后？”许澄偏了偏头，笑，“那岂不是还有李世民？”
　　“这都被你发现了，他同桌就喜提皇位，人称唐太宗。”说着，那人若有所感地转过头来，隔着遥远的三排，精准地瞄向了滔滔不绝的喻少景。
　　“老喻？你小子在背后议论我？”
　　“奴才怎敢，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喻少景遥遥一拱手，一米八的个子做起动作来也丝毫不显得奇怪，他拿捏着细尖的语调，抑扬顿挫，模样活灵活现得就差手里握着柄拂尘了。
　　班上又是一阵大笑，那人笑哈哈地挥一挥手，道一声“回宫”就转回去，乐呵呵地和附近的人笑谈去了。
　　许澄忍笑问他：“你呢？你不会就叫喻公公吧？”
　　“哪能啊。”喻少景一秒回归正常，他往后一靠，后面两位迅速凑近，他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何渭抬手向右，李洋抬手向左，三人拥作一团，异口同声喝道：“我们就是！草原三剑客！”
　　许澄捂住脸，笑声直从指缝里溢出来。前排的人听见了，回过头来大声道：“你可别听他们的，什么草原三剑客，是草原三‘贱'客才对。”
　　“小贼！敢破坏我们的名声，你找打！”揉作团的纸巾、橡皮、尺子，各类物品纷纷扔了过去，那人见势不妙，矮下身去，大喊：“护驾！护驾！”同桌也被波及，毫不犹豫加入战斗，两方迎来送往好不热闹，一时间上空物品络绎不绝，交织出各色轨迹，不时还伴随着被击中的惨叫声。
　　许澄的空间是唯一幸免于难的所在，她的上方空空如也，好似被划出了禁飞区，两边形成泾渭分明的对比。她揉着小腹，眼眸不知不觉弯成细细小舟，舟里载着双方交战枪林弹雨的奇景。
　　真的很有意思啊，她心想。抽离茫茫书海，原来她的同学们是这样鲜活又活泼的存在。那些映在她脑海里的苍白的名字一点点浮现出来，飘离了记忆落在每一张鲜活的面孔上，渐渐附上了蓬勃的色彩，不再是一闪即逝无关紧要的存在。
　　同学们，很高兴重新认识高一六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