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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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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过后,雨已下停。男生们吃饱喝足便相继告辞,送走了这群饕餮,喻少景把碗筷垒在洗碗池里便带辛巴下楼。
雨虽已停,空气里仍萦绕着缥缈的泥土芬芳,地面有小小的水洼,倒映着清白的月亮,行人路过时溅起细微的涟漪,搅碎了一池月亮。
辛巴很是兴奋,路过的行人、草丛里潜藏的野花、围绕在路灯周围的细密的小虫子,都会招引来它兴致勃勃的低吠,喻少景笑笑,撒开手任它去疯——一天没有出来,虽然白天在楼里乱蹿了一会儿,总归没有充分地活动筋骨。
他则是招呼经过的每一张熟识的面孔:“喂,这不是张奶奶吗?最近身体还好吧?腰还疼吗?哟赵姨,这件红衣服是黎明哥哥买的吧?衬得您倍精神!杨叔,好久没有去我家吃面了,有空记得来啊!”
他在这里生长了十几年,每一位参与过他人生的人都记得清楚。
也有不急的,驻足和他攀谈:“小喻啊,最近生意还好吧?你妈没出来走走?”
“托各位街坊的福,生意还不错。至于我妈,”喻少景无奈地叹气,“别提了,吃完饭就懒得动,现在躺家里玩手机呢。”
止步和他聊天的奶奶很是面善,枯枝遒劲的手抬起来,试图摸一摸他的头顶,喻少景赶忙低下头,老人家如愿以偿,心满意足地笑了。
“好好好,你妈妈吃了那么多苦,现在享享福也是应该的。你如今也长大了,你家也过上好日子了,真好啊。”
喻少景微笑着听着这位老人的慨叹,没有说话。
这些人是看着他们一路走过来的,在他和妈妈最艰难的那几年,数次对他家伸出援手,即使有的没有帮忙,也没有落井下石,喻少景一一记在心里。纵使钱早已还清,可雪中送炭的情谊,又哪是一两句感谢能道得清的呢。
他陪着辛巴四处散悠,逢人便打招呼,夜色浓郁,好在路灯明亮,来往的脸庞被映照得清晰。
正是晚饭后的时刻,又停了雨,来来去去的人很多,在众多交错的面孔里,总有那么几张令人生厌的。
有一位身量不高,眉尾长了个大疖子的男人经过他,像从没有见过他似的,脚步匆匆。
喻少景记得这张脸。
以前开在他们家的面馆隔壁,看他们的生意红火,又见他们家没有男人,便雇了人三天两头来闹事——彼时他尚且年幼,喻渺又没有经验,报过警,警察也没办法,是以常常被折磨得鸡飞狗跳。喻渺那时年轻,却从没有在他面前展露过什么情绪,只有一次,他夜里起来上厕所,隔着门缝听见喻渺细细的哭声,他默默退回去,一字没有讲。
他开口,果断叫住他。
“哟,这不是王叔吗?”
说起来,这位王叔开店的时间比他们还早,喻渺开店的时候还特意带他前去拜会过,亲切地叫他王大哥,让他叫王叔,如今念起来,字字如钉。
对方见不能假装互不相识,只好停下来,才看见他似的惊喜道:“是小喻啊,怎么今天出来走走?”
喻少景笑着,眉眼间不自觉含了刀锋般的锐利:“我每天都出来呢,想必是王叔经常呆在家里,所以不常见我吧。”
王海旺不大敢看他,目光四处飘着:“哈,哈,我是不大出来走动,今天天气好,所以出来逛逛。”
喻少景假装惊奇道:“王叔还有这样好的兴致,我还以为自从饭店倒闭后王叔就一蹶不振了呢。看来王叔的新饭馆生意不错,这样,您告诉我地址,我有空照顾您的生意去。”
王海旺绿豆大的眼睛瞪起来,不受控地上前两步,手臂微微抬起,似要给他来上一下子——喻少景无动于衷,嘴角牵起,瞳孔一闪不闪地迎上去。他并没有动作,然而多年运动铸就的体格一目了然,王海旺的嘴角狠狠抽动了两下,放下手来,又扯出一脸笑。
“那就不必了,咱们两家这么熟了,说什么照顾不照顾的话。我就先走了,下次再说。”
“您客气。”喻少景目送他的背影逃也似的离开。人真是奇怪的生物,有像张奶奶一样仁善好义的人,也有王海旺这样欺软怕硬的小人,当初见他们势弱那样欺负他们,如今见他长成又避而远之。好在他省身克己茁壮成长,终于也没有走偏。
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继续沿着花坛向前走,辛巴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追着一只不知从哪儿飞出来的蝴蝶上下扑蹿。他注视着辛巴撒欢的样子,第无数次庆幸狗听不懂人话,看不透人们来往之间的龃龉和暗流涌动。
辛巴忽而转头看了看他,棕色眼睛流露出思考,窜入灌木丛,不多时出来,嘴边衔着一枝缀着夜露的花,蹭着他的手心低低地吠。
喻少景笑出来,心底的暖流一波波涌出来。谁说小狗什么都不懂。或许真是不懂,可它能看出主人的不开心。
他蹲下,拥住辛巴,辛巴将头搁在他的肩上,鼻尖喷出呼呼的热气,如海面上推着行舟的风。
还好。还好他爱的、爱他的一直都在。
辛巴蹭了他没两下,注意力又被飘飞的落叶吸引,从他的怀里蹿出去,喻少景无奈地跟上。季秋的风很浓,树叶一直未曾落地,在半空中割出一道凛冽的痕迹,一人一狗一路追,不知不觉竟也逐出不短的距离。
川流的人潮渐渐浓稠,来到了一处广场。那片叶子终于昏昏坠地,辛巴欣喜地扑上去,喻少景也得以驻足休息一会儿,待到视线自然地逡巡过周围一圈,一个转角闯出一个他万万没有意料到的人。
圆圆滚滚,地中海的脑门锃亮,戴着的大黑框眼镜衬得好像一只猥琐的癞蛤蟆。
不是吧!
张文昌!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别人是转角遇到爱,而他是转角遇到老班?
喻少景慌得不行,正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偏偏偌大的广场无一处可躲藏。正东张西望,老班已经顺畅地路过了他,小步倒腾的,比周一赶他们升旗时还快。
嗯?喻少景定睛望去,一只头滚屁圆的棕黄色柯基正在前头颠颠地碎步跑着,摇头晃脑的很是开心。
喻少景大大松了口气。
老班还养狗呢。
辛巴终于追到了叶子,嘴里衔着叶片过来蹭他的腿。他低头挠挠它的下巴,再抬头,却被惊掉了下巴。
小柯基不知为何突然加快了步伐,像只棕色的炮弹一样冲出去,四条小短腿倒腾得如风火轮。它的体型小巧灵活,可身为主人的张文昌可就不是这回事了,他气喘吁吁地缀在后面,还要躲避迎面而来的人群,显然并没有学会自家宠物的灵巧走位,一个拐弯,措手不及地撞上了路灯,哐的一声,隔着老远喻少景都替他牙疼。
他张大嘴,赶在老班还沉浸在疼痛里,连忙牵着辛巴逃之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