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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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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爸爸果不其然打来了电话,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翻来覆去左不过还是妈妈下午说的那些。许澄挂断电话,突然间也觉得他们辛苦。
明明双方的生活都如延拓的直线,根本没有变轨的可能,可为了联络感情,不得不抽出时间在听筒里进行虚无缥缈的对话。工作繁重,还要惦念千里之外的女儿和身体羸弱的老父亲。
说是联络感情,其实也没有真正联络到。
她冷情,她的父母自然也不是热络的人。
许澄静静地注视着头顶淡青色的天花板,白炽灯的光芒柔柔地落下来,弥漫在空气里如敝旧的灰尘。
是不知哪一年他们回来精心挑选的,说是不伤眼。
确实是质量上乘,这么些年,也没坏。
一天半的快乐缓缓落幕,伴随深沉夜色降临的是难以抑制的低沉,许澄自知语文欠佳,倘若那些白天的考试挪到了夜晚,这些止不住的泛滥的细腻情绪说不定会助她下笔如有神,再也不会被语文老师扼腕叹息,说她灵气有缺。
她差点儿被自己的构想逗笑。
笑过了,又觉得怅然。
她倒不是想怪他们。
育有两女,家中有老人供养,工作稳定,伉俪情深,从未对她指指点点,已然做得很好了。她也早早过了仅凭自己感受便肆意发泄情绪的时候。
只是,只是。
只不过是想到曾经的同桌夸耀自己家人的关怀备至,叔叔阿姨亲昵地呼唤子衿止止,还有今天上午,喻少景与妈妈那样亲密而又平常的交流,心里有点儿微微的、止不住的发酸。
人总是贪心不足。
而她不过想要一些瞬间。
她想要去地质博物馆,他们在讲解展柜里各色岩石的途中顺势讲出自己的工作内容;他们一起去游乐园,在海盗船上齐齐地尖叫出声;或者是在某一天放学的傍晚,他们突然出现在街角,然后她平静地、骄傲地对同学们说,看,我的爸爸妈妈来接我了。
那些让她可以自足地与同学们在不经意间提起,抒发自己的安定与闲适,就好像真的只是司空见惯的瞬间。
那些她曾以为她不在意的。
不要每一天,一些瞬间就足够了。
许澄此时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的不安,她的行止举动都似万有引力般沉稳,思维却如她所爱的星系一般渺无边际,随时向天空漂流。
而这些细碎的心绪,幽微的情感,甚至无人可诉说。
但是没有关系。
夜色轻柔地将心碎掩埋,时光镀上光泽,直到最终,遗忘会把一切变得美丽。一晚上过去,第二天的朝霞降临,他们还是和和美美完璧无瑕的一家人,而她也还是奋发图强单孑独立的许澄。今夜的一切心潮起伏,都会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发丝没有绾好,有一绺垂落到肩上,明明是上午淋到的雨,早已干透了,此刻软软拂过裸露的脖颈皮肤,居然还是沁着余韵绵长的凉。
凉得几乎一瞬间令她从混沌的迷思里惊醒。
现在是她学习的时间,她可以钻研前天没有做出的化学题,可以阅读最新的人民日报,可以誊写尚未熟记的课文与生词,实在累了,可以望望窗外的夜色,可以与程子衿聊几句天,去看看爷爷身体如何,或许还可以帮陈姨整理家务。
而不是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做,任由激素操控大脑,思绪无止境地发散。
单纯的发呆是很危险的举动,除了浪费时间一无所获。
许澄劝解着自己,将白纸黑字的试卷翻到上次写的那面,水笔触及柔软的纸页,像是陷入了雪白的流沙,被牢牢吸附住,无法脱身。
紧掩的房门响起敲门声,陈姨归拢得整整齐齐的发髻冒出来,她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放在许澄的桌角。
“小澄,这是今晚的牛奶。”她温和地笑着,又放下几粒糖,“这是陈皮糖,中和一下。刻苦学习虽然好,别太累着自己,身体总归是第一位的。”她习惯性地唠叨,站定的时候还注意着角度,不要挡了她的光。
许澄道过谢,目送陈姨走出房间,重新掩上房门。
这样也好。
虽然她在父母相伴方面有所缺失,可是平心而论,在所获爱意这点上她比起同龄人而言并不匮乏。现在家里的两位长辈都对她疼爱有加,学校里的老师对她也大多亲和,如此种种,实在不能要求太多。
至于她的父母,既无赌博恶习,也无家暴嗜好,相反,他们学识渊博,克勤克俭,予她以三尺避雨之地,供她无三餐饮食之忧,说到底,也并没有什么亏欠她的。
许澄轻舒了口气,捏着水笔的指尖微微收紧,试着放松自己的思绪。桌角的牛奶逸出飘渺的雾气,渐渐把上空一小方的空气弥漫成淌着柔光的纱。
这种心绪她以前也曾于不经意间偶或泛起,这没什么。许澄调理着自己的情绪,待心间泛起的涟漪渐渐与牛奶的热气一同消弭于无形,她端起杯子,温润的牛乳划入喉间,放置于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
亮了一瞬又暗下去,随即绿色按键一跳一跳地试图夺取她的视线。
是来自子衿的电话。
“喂?”
“莫西莫西?”隔着屏幕传来的子衿嗓音依然欢快明媚,丰富的活力似乎要顺着话筒溢出来,“澄澄,有没有在想我啊?”
又开始搞怪了。许澄默默地撇了下嘴角,干脆道:“没有。”
“啊,好可惜哦。”程子衿在那头故作悲伤地长叹,很快又恢复笑嘻嘻的模样,“猜猜我在哪儿?”
呼呼的风声与嘈嘈的人声隐约可闻,许澄强提起一点精神:“你在外面?”
“Bingo!”似乎有人传来了什么东西,塑料袋哗啦作响,程子衿模糊地道了声谢,又生气勃勃地对她说,“咱们昨晚不是吃了喻少景和你班主任制作的烤串吗,哎呀妈,可把我馋虫勾出来了,今晚我们学生会几个就约着出来又来尝尝夜市劳动群众的手艺。”她咬了一口肉串:“你别说,味道真不赖哈,不愧是这个夜市的顶流,我们刚刚排队了快半个小时呢。”
许澄的注意力被她转走,问:“你这两天吃这么多烧烤,不会上火吧?你上次吃出口腔溃疡,整整两天不能吃辣的你忘了?”
程子衿的声音随着面孔一起耷拉了下来:“我会控制的……啊!烦死了!”她气鼓鼓地喊:“凭什么我的身体这么不争气!你天天清汤寡水的,而我可是久经捶打的夜市杀手,凭什么我的身体比你还脆弱!”
许澄被她逗笑了:“就是因为我健康饮食所以不容易生病啊,你自己把握好度吧,到时候别又嗓子痛又拉肚子的。”
程子衿气哼哼地转动着指尖的木签,许澄在这边听她呼呼的出气声,脑海里鲜明地勾勒出一列冒出浓雾前行的小火车,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
程子衿调整情绪的速度超快,不多时就嬉笑着道:“我下次带你来尝尝,味道真挺不错的,我们买了一百来根呢,目前还没吃到不好吃的。”
许澄不出所料地拒绝了她:“算了,我可不想上火,到时候喉咙痛连喝水都困难。”
隔着屏幕许澄也能想象到程子衿无语地撇嘴的模样,她们又交流了一会儿,子衿捡着今晚好笑的经历讲给她听:“……那男生就和我一块去买柠檬水,你猜怎么着?阿姨开口第一句就是,咦,和女儿一起出来喝饮料啊?女儿多大了?”
她笑得嘎嘎的,许澄忍不住也被她逗乐了,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那男生脸色刷一下黑了,拿到柠檬水后阴阳怪气跟人家说,阿姨以后可以试着卖胡萝卜汁,对眼睛好——我的妈呀,你不知道当时有多好笑,我差点儿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还好忍住了。”
程子衿的笑声清脆,许澄被她带动,轻轻地笑了起来。程子衿又和她说了几件好玩的事,尽管并不知道口中所指是谁,然而程子衿的讲述绘声绘色,许澄的注意力被她吸引,心头轻松了大半。
不知何时程子衿静默了下来,似乎是挪离同伴远了些,连风声都淡漠了些许。
“澄澄。”程子衿罕见的认真嗓音传来,“你还难过吗?”
许澄怔住。
“什么?”
“我排队的时候在刷手机,顺便打开背单词的软件看了几眼,你没在线。你要是没事的话,往常这个时候就是你背单词的时间。”
你什么时候变成福尔摩斯了?许澄被她精准的推理惊住,第一时间脑海里浮现的居然是这句荒唐的玩笑,第二时间,动容才缓缓弥漫开来,轻柔地裹住她的心脏。
她想说几句感谢,然而她们的情谊这样深厚,深厚得言语显得如此苍白,最后的最后,许澄也只能轻轻地开口。
“我没事了。”
“好的!”程子衿的尾音又扬了起来,像是枝梢翘起尾羽欢蹦乱跳的小雀儿,她兴高采烈地说,“澄澄,晚安,做个好梦噢!”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