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琨玉

30、第 30 章

　　程子衿没能如愿和许澄睡一个帐篷，但也是意料之中。每顶帐篷睡的人数固定，再加上她又是跨班，许澄会同意才怪。
　　帐篷不算大，六个人一顶，纵然山顶夜晚风寒，也是暖洋洋的。许澄睡在最边上，她不习惯与不熟的人靠太近，好在女生们也都体谅，爽快地安排了位置，夜深了，困意止不住地翻涌，没说几句话便不约而同陷入沉沉梦乡。睡在许澄旁边的是尹朵，又是位客气的，在梦里也尽力收着肩膀小心不触碰到她，许澄有些过意不去，只能往帐篷壁挪挪，好让她躺得舒服些。
　　五六点光景，山上已现了白，许澄的梦渐渐薄了，帐篷外面有细碎的敲击声响起，静默了一阵见无动静又试探性敲了敲，她的梦境终于溃碎。许澄翻身起来，套上外套，残余朦胧的睡意在见到外面人的面容消失殆尽。
　　“喻少景？”许澄讶异，压低声问，“这么早，你来这儿干什么？”
　　喻少景示意走远些：“你看到现在天色没有？”他笑弯了眼睛，“早就听说长青山日出很漂亮，怎么样，现在去看看？”
　　“好。”许澄不加思忖便干脆答应。长青山的日落她也早有耳闻，百闻不如一见。喻少景带她来到最适合观赏日出的地方，告知她何渭去找子衿，两人站在一棵矮松下等待着来人与日出。清晨的山顶寒意津津，草木上盛着晶莹的露珠，薄薄的山岚随着愈来愈亮的天光烟消云散。许澄竖起了衣领，摩挲着手臂，突然发问。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接受？万一我拒绝了你的邀请呢？”
　　如果她不情愿，那么这次带有诗意的邀请无疑会变成一次令人光火的打扰——毕竟不是每一个人在五六点好梦正酣时被叫醒都能保持心情舒畅。
　　喻少景被她问得一愣。他很诚实地回答：“我没想过你会拒绝这个可能。”
　　许澄挑了下眉。
　　按照喻少景的为人处事，他不是这么不周全的人哪。
　　喻少景看起来也很茫然，他似乎确实从未考虑过这个可能性，这无疑与他平日的性格大相径庭。他迟疑着说：“……因为你一直对自然很感兴趣？”
　　这话显而易见地与事实无干。许澄没来得及回话，疾步而来的两人闯入了他们的视线。
　　何渭没得说，一大早跑来跑去，冷气早已激得他精神抖擞。而程子衿显然是强撑着爬起来的，头发也没梳，羊羔绒外套裹得严严实实，一边走一边小声地打哈欠，眼角还浸着生理泪花。她走到许澄旁边，一头栽到她肩上，眼睛都还有些睁不开。
　　许澄揉了揉她的太阳穴，将她的脑袋摆正，程子衿不情不愿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甫一落座便蹦了起来，困意全消。
　　“妈呀，凉死我了，怎么这么多水？”
　　原来石头早被露水浸透了，成了块灰扑扑的冰。
　　这下是一点儿都不困了。程子衿最大的优点就是坏心情不长久，她唉声叹气了没两句就恢复了兴致勃勃，小脑袋瓜靠在许澄的肩上，手上用从许澄兜里拿出的纸巾擦拭着衣服。喻少景和何渭原想安慰她，谁知她自己调整心情比别人劝快多了，全然舒展了眉眼，神采奕奕地观察起天际。
　　霞光撕裂了天幕，灿烂的光芒将拥簇的云涛都染成玓瓅生辉的珠光之色，一层层推叠开来。一轮红日自远方跃出，似一尾红鲤，在翻涌的云浪中肆意奔流，送出十里光华熠熠。
　　树枝间缀有缠绵的蛛丝，一格一格如最精妙的图腾，蛛丝上也附着了细细的露水，与草木盛露遥相辉映，浮光跃金，天山共色。四人如在《西游记》所述蜈蚣精所放的万道金光之中，一时之间，口不能言。
　　许澄喃喃道：“日出天而曜景，露下地而腾文。”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永远胜过人类的匠心万千。
　　脆薄的宝蓝色在天空铺陈开来，轻盈得好似无忧无虑。
　　难得的好天气。
　　“还是要早起的。好东西要付出一定努力才能见得到啊。”程子衿的睡意尽化作山岚消散，她的脸颊被寒气冻红了，一团小小的红晕，像只滚滚的桃花圆子。
　　山顶的风声凛冽，几人欣赏了一会儿日出的繁丽场景，回过神来皆被冻得不轻，鸡皮疙瘩纷纷起立，簇拥着往帐篷走。兴许是形成了生物钟，原本还在沉沉睡着的同学们也已醒得差不多，睁着惺忪的睡眼强撑着和彼此打招呼。
　　早餐是罐头装的八宝粥和榨菜，吃完留下的器皿垃圾被拾掇进携带的袋子里。张文昌褪去昨晚为大家烧烤的温情，重新带上了班主任严厉无情的面具，他嘱咐众人收拾好东西，把帐篷收好，稍作休息，即坐上返程的大巴。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许澄方才不觉得，待吃完饭坐在暖烘烘的车里困意便有些止不住地席卷了脑海。她倚靠着靠背，有一搭没一搭地微微打着哈欠，生理性泪水堆积在眼角，她轻轻拭去。
　　喻少景起得早，倒是没忙着和周围人说话，他还沉浸在许澄提出的疑问里，绞尽脑汁地冥思苦想。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从没想过许澄会拒绝？
　　沉思了许久，直到许澄已经朦朦胧胧地小憩了一会儿，发小零食的班长魏巍发到他们这儿，叫了他两遍都没反应，直接把锅巴强硬地塞入他手心他才反应过来。
　　许澄没要小零食，要了瓶水，一边拧盖子一边问他：“你在想什么？”
　　“因为你是个好人。”喻少景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什么？许澄懵了两秒，明白了：“你还在想那件事？”
　　“嗯。”喻少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铿锵地回答道，“因为你是个好人，一定会答应别人的请求。”
　　确实如此。许澄面冷心热，不少人止步于她冷若冰霜的外表，但只要提出的不是太过分的请求，但凡力所能及，她通通会答应，助其一臂之力。
　　许澄调整了下坐姿，舒缓了下僵硬的身躯，好奇地提问道：“何以见得呢？”
　　夸她好的人不少，大多是长辈，总是笑眯眯地夸赞她好孩子懂事什么的，她也照单全收。子衿倒也常夸她，只是她海阔天空什么好词全倾倒在她头上，许澄早学会将她的话作耳旁风。同龄人对她提出这样老干部式的夸赞，倒是头一遭。
　　感觉像是给别人送情书时会被拿来搪塞回绝的话。
　　那是挺久之前的事了。
　　忘了出于什么原因，喻少景被体育老师抽中绕小操场蛙跳一周。
　　他的人缘向来很好，大家那会儿已与他打成一片，见他形容狼狈，丝毫没给他留情面，笑得前仰后合。他跳了一大圈，那会儿又是秋老虎时节，汗水顺着额角直淌到下颌，眼前的路都已模糊。他抹了一把双眼，恰好对上许澄的视线。
　　那时他们尚未熟识，课间交谈只是简单地询问题目，他从未见许澄除古井无波之外的表情。可是那一瞬与她的目光相撞，他清楚地看见了她微微蹙起的眉间。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她很快撤开视线，好像他们从未目遇。
　　很细微的一个表情，如果不是许澄事后在他领操时塞给他的纸巾，这个刹那也许早就随风而逝。
　　“谢谢。”时隔多日，喻少景再次郑重地对她道谢，“谢谢你给我的纸巾，还有你当时没有笑我。”
　　虽然他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也很清楚同学们并不含有恶意，但他仍是由衷地感谢许澄彼时的善意。
　　许澄微微一怔。
　　如喻少景所说，这是再微不足道的事，小到即使相隔并不久，她还是在脑海里翻拣了一番才忆起此事。
　　“你还记得？这不过是小事。”
　　“你是给予善意的一方，不记得是自然的，这说明你并不是特意做出当时的表情和举动的。可是我是收到善意的人，我当然应该记得了。”
　　许澄是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正直、勤勉、冷静，几乎具备了所有书里赞颂的优良品质。喻少景此刻仍然坚持着这点认知，然而与许澄相处下来，他增添了对她新的了解，许澄是好人，但也绝不仅仅局限于好人。
　　“谢谢。”
　　许澄没什么好说，只好对喻少景的夸赞回以干巴巴的感谢。
　　喻少景显然是真心的，而她向来对真心最束手无策。
　　许澄哑口无言，只能阖上双眼，面朝车窗，佯作进入新一轮的睡眠。　

作者有话说

　　“日出天而曜景，露下地而腾文。”出自江淹的《别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