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琨玉

31、第 31 章 大

　　大巴在下山的途中，天幕渐渐地阴沉，铅灰色的云翳遮蔽了暗淡的日头，待到大巴车将他们在山脚放下，一行人站在路边，不多时便淅淅沥沥地落起了小雨。
　　始作俑者何渭几个男生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好。
　　许澄默默戴起帽子，宽宽大大的帽子往头顶一笼，眉眼被遮在淡淡的阴影里。
　　她也不知道此刻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时间拨回半个小时前。几个男生热火朝天地联机打游戏，突然的一句话打破了激烈的氛围。
　　“诶，我记得和遇游戏城好像就离长青山山脚不远吧，要不咱们几个待会儿直接下了，去游戏城玩一天？”
　　提议的是班长魏巍。此话一出，顿中何渭贺源几位的下怀，立即出声附和。
　　喻少景自然是没什么异议，想了想，他转头就邀请许澄：“你要不也去？”
　　“我不玩游戏。”
　　“我知道啊，你不是说你要给你爷爷买药吗？和遇游戏城旁边就有药店，你不如就在那儿买了，省得待会儿车子回学校你还得专门绕条路去买。”
　　这话倒是。立华和她家之间的路途并没有药店，她要想买药还得特意绕去市中心。
　　本来一切计划得很好，喻少景他们去打游戏，她刚好买药，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可是现在这个天气……
　　说是说游戏城离山脚不远，坐车二十分钟还是要的。问题是在这儿等车，等车真的来了他们已经被雨淋得湿透了，到时候游戏也不必打了，到了明天去学校就该咳的咳喘的喘请假的请假了。
　　许澄将拉链拉高，遮住小巧的下颌，尽量减少与雨丝接触的面积。同样需要买东西，和他们一同下车了的尹朵，此时也默默地竖起了校服外套的衣领。
　　魏巍百思不得其解，不可置信地划着手机屏幕：“咋会这样呢，今早明明出太阳了，天气预报也说今天是晴天，咋突然就开始下雨了呢？”
　　喻少景嗤道：“你从小在清城长大的，还信天气预报？负责清城这块儿地的龙王估摸着是在天庭耍变脸的，说下雨不下，一说放晴准大雨。信天气预报不如信算命，可能还更准一点。”
　　他的衣服没带帽子，头发被雨浇透，湿哒哒地黏在额角，犹如蔓延的热带植物，眼珠子在阴沉沉的雨幕下更亮，像是浸在溪水里的鹅卵石：“我家就在附近，跑过去没多远，怎么样，去一趟？”
　　现下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了。
　　几人开始冲刺，几个男生不消说，全是足球队的，体力个顶个的好。许澄虽然现在除了体育课和跑操几乎没有锻炼的机会，好在从小打下的底子在那儿，与他们同步也不是大问题。唯一有困难的是尹朵，往常跑操时就跑得气喘吁吁的，许澄时不时扶她一把，跌跌撞撞也勉强跟得上。
　　好在喻少景家离他们所在处确实不远。
　　等一行人抵达喻少景的家时喻渺还在家，听到钥匙开门声站起身来，喻少景意外：“妈？你还在呢？”
　　喻渺的脸很有欺骗性，细柳眉白皮肤，眉眼处明显能看出与喻少景相似的棱角，笑起来时母子俩十足十的像，眉眼弯弯的活泼又开怀，仿佛一瞬间窗外云翳散去又是明朗艳阳天。
　　“阿姨好！”男生们都是从小学升上来的老同学了，家长会见过不少次，纷纷热情“地打起招呼来。两个女生是唯二没见过的，跟在男生后面轻声附和着，喻渺一眼看穿了情况，招呼他们进来赶忙拿毛巾，笑眯眯地和女生们客套。
　　许澄没得说，她本来就话少，尹朵更是鹌鹑性格，眼瞧话没两轮就进行不下去，喻渺果断结束了对话，给每人倒了杯热水，自己拎起钥匙走到门口，解释自己要去看店，临出门问道：“小景，待会儿要不让厨师做好饭送上来？”
　　临近午饭的点了。
　　喻少景断然拒绝：“不用，我自己做就行，这群人还没怎么尝过我手艺呢。”
　　“就你厉害，那行，那你们好好休息，把药喝了，别着凉了啊。”众人纷纷乖巧地答应，待门合上，男生们故态复萌，嬉笑打闹的混作一团，过不多时又将此全然当作自己家，三两个揽肩溜达到四处观看。
　　两位女生不太好凑近，都是默默无言地坐在沙发上，尹朵坐了一会儿，顺着喻少景所指去了卫生间。见客厅只剩下自己一人，许澄倒轻快了一些，绷紧的双肩放松了下来。她站起来，围着客厅随意观察了一圈。窗外的雨声渐起，淋漓在玻璃窗划出透明的泪痕。
　　清城的雨很多，像今天这样大的雨，却也少见。
　　兴许是因为母子俩都不喜欢繁琐，喻少景家一眼扫去除却必要的物件并无寻常人家偏好的摆设。但屋内多是暖色调，因而也不冷清，只是显得简洁而不失温情。
　　这倒是与她的猜想不符。
　　她还以为喻少景家随处可见钩针人偶动物抱枕之类的小物件呢。
　　许澄随便看了看，在观察琳琅的玻璃杯橱柜时，余光中闯入了一角嫩黄色。她的目光扫过去，居然是一只小熊状的棉花娃娃。
　　她捡起来，小熊被把玩得久了，颜色有些褪色，手脚缝合处也有些脱线，摊在手掌心有种年深月久的疲惫。
　　许澄没打量多久，信手放在橱柜上，门口传来砰砰的撞门声。
　　对，并不是敲门，而是撞门。
　　许澄快步走过去，从猫眼里望出去，并没有人影。她正在迟疑，尚在房间里的喻少景听见了声响，小跑出来打开门，一条黑影猛地投入了他的怀抱，力道之大，把喻少景撞得脚步趔趄，直直往后面退了好几步。
　　是条被养得油光水滑，膘肥体壮的大金毛。
　　金毛的舌头舔了喻少景满头满脸，喻少景也不在意，欣喜地半蹲下来，一把搂住金毛：“辛巴！”
　　哦，这就是喻少景家养的那条狗。
　　一人一狗热烈地相拥，仔细看去，皮毛锃亮的金毛与微微炸毛的喻少景，看上去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辛巴和主人亲热过后，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干脆地挣脱他的怀抱，扑去方才许澄放小熊的地方，一个大鹏展翅，将小熊叼在了口中，自顾自地玩起来。眼看着背对着他们的那个肥硕的大屁股，两人面面相觑，喻少景抹了把脸，指向与小熊玩耍得不亦乐乎的金毛：“它叫辛巴，就是我家一直养的那只狗。”
　　嗯。许澄点头，她已经知道了。
　　喻少景叫了声辛巴，等辛巴把注意力转向他，他一本正经地对叼着玩偶摇尾巴的金毛介绍道：“辛巴，这是我同桌，许澄。”
　　辛巴将衔在口里的玩偶轻轻吐在地上，响亮地汪汪了两声。
　　“……”
　　一人一狗真诚地望着她。
　　许澄整理好思绪，艰难地开口：“你好，辛巴。”
　　“汪汪！”
　　辛巴毛茸茸的尾巴摇得像抽陀螺，乖巧地对她点了点头，本来还想要凑上前来舔一舔她的手，喻少景轻咳一声，它委屈地呜呜一声，背过身去，玩玩偶的动静都小了。
　　据说金毛犬的智商在犬类中排名前列，相当于6到8岁的儿童，如今看来传言不虚。辛巴往她身上投注的目光，温柔而专注，确实和人类相差无几。
　　收回视线，许澄才注意到旁边这人，此时的辫子都快要翘到天上去。
　　“怎么样！我家辛巴是不是特别聪明通人性！”
　　“……”
　　忘了这边还有一只狗了。
　　“辛巴一直都特别有灵性，一般的交流它完全懂，别的小狗和它完全没得比。”喻少景嘚瑟着，去厨房洗把脸，顺便开始淘米。在哗啦的水声里，他侧过脸来和她说话。
　　“嗯，是挺聪明的。”他絮絮叨叨的话语声落到她耳朵里微微发痒，许澄附和着，她与小动物的相处次数实在太少，几乎无话可说，安静地聆听喻少景单方面输出辛巴的陈年旧事。
　　说到小动物，这样大的雨，不知道住在林子里的鲲鹏怎么样了。
　　房间被半掩住的门被推开，终于参观完喻少景房间的男生们鱼贯而出，潇潇的雨声淹没了方才的犬吠声，一个个在看到趴在地上扒拉着玩偶的辛巴无不瞪大双眼，热情的双手随即抚上金毛的背脊、耳朵与毛茸茸的长尾，辛巴并不认生，一群人涌上来，它的尾巴摇得更欢快，昂首挺胸仿佛是巡视臣子的国王，反而是身为主人的喻少景不满地嚷嚷起来。
　　“诶诶，你们几个，有点分寸，别控制不住力道。”
　　“知道啦！”男生们嬉皮笑脸地答应着，手下倒真是控制住了力道，何渭和贺源没摸几下，进了厨房给喻少景打起下手，结果通通被赶出来。
　　“我一个人就行，你们别来添乱了。”
　　许澄欲上前帮忙的脚步顿住，随后默默地离嘈杂的男生们远了点距离。好在男生们也和她不熟，很识趣地略过了她，只嬉笑着和厨房里的喻少景搭话。
　　许澄倒觉得无所谓。
　　她确实和热闹不搭。
　　她并不舌灿莲花，也不是旁人口中“会来事”的人，众人拥簇一呼百应并不适合她。她始终擅长的，习惯的，是站在对岸沉默观看别人的喜悲，省下波动的情绪，可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
　　只是现在众人围拥在辛巴旁边，她不能去找还没来得及建立友谊的辛巴打发时间，有点百无聊赖就是了。
　　许澄挪开一点距离，去了厕所良久的尹朵推门出来，她顺势望去，尹朵僵硬地冲她笑了笑。
　　许澄有点头疼。她能看出自从上次尹朵意识到她不高兴之后在她面前就分外小心翼翼，她想安慰她两句，又觉得无话可说，只好偏过头去避免交集可能产生的尴尬。
　　偌大的客厅分割出泾渭分明的两个空间，一方是高声笑谈的男生，一方是同样默默无言的两个女生，在这样怪异的氛围里，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在喻少景终于忙碌完，嗡嗡轰鸣的油烟机停止发声的时候，一切有种如释重负、尘埃落定的感觉。
　　“开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