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琨玉

28、第 28 章

　　灰蓝的天，风凛冽地自林间长驱直入，曲折的小路蜿蜒而上，清遒奇虬的树木拔地而起，浅碧深红的枝叶凝结起数十成百年的勃勃生机，稀薄的阳光浅浅地浮动，成为象征的点缀。
　　喻少景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长青山不愧其名，水木明瑟郁郁芊芊，是个难得的踏青好去处，也难怪老师们经历了千挑万选后会挑中这里。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这里是离立华最近的一座山。他活动四肢，坐了几小时车的僵硬的躯壳恢复过来，许澄站到他旁边，喻少景还是当初借给她的黑色外套，只不过在里面搭了件薄薄的毛线衫，单薄得不像样。她询问道：“不冷吗？”
　　喻少景东张西望，见没人关注这边，才卷起毛线衫的下沿，露出一截蓝色的衣摆：“红豆牌秋衣，你值得拥有。”
　　“……”她的担心实属多余。
　　张文昌把六班的人集合，高一的人整整齐齐地站在一片开阔疏朗的草地上，几位班主任来回踱步，轮流发表了一大篇无用且冠冕堂皇的讲话，比如学习之外身体健康也很重要，比如体会大自然的美好，还比如感谢学校领导的英明安排，诸如此类。学生们站得脚都发酸，筋骨敲起鼓，漫长的讲话终于姗姗落幕，班主任一声令下，被拘束得早已不耐烦的学生们刷的散开，三三两两攒成小团围聚在一起。
　　程子衿狗狗祟祟地穿过班级找了过来，她今日穿的是鹅黄的短裙，裙子外面套了件奶白的针织外套，头发挽成个松松的丸子头，衬得整个人像只白嫩嫩的桂花馅汤圆。何渭正和喻少景分吃一袋虾条，一见她大吃一惊。
　　“你穿这么少？不冷死了？”
　　许澄倒是平静，子衿的穿搭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
　　程子衿止住他要脱外套的动作，炫耀地提了下膝：“没看出来吧，我穿了打底裤，肉色的，可厚实了，一点儿不冷。”
　　喻少景和何渭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下，喻少景转过头和许澄感慨：“现在商家是真的越来越厉害了，我真没看出来，这个肉色和子衿的肤色真的很贴近，不像以前那种黄黄的。”
　　“嗯，所以她一眼就看中了。”许澄无波无澜，程子衿周末拖她一起去逛街，对街边商店的橱窗一眼心动，说什么也要买下来，这次又是难得的出游，她百分百会穿出来。她淡定地询问道：“过来前已经和你们班的女生炫耀过一遍了吧？”
　　“那可不，一群人问我在哪儿买的呢。”程子衿像只骄傲的小麻雀一般翘起尾巴跳来跳去，许澄拍拍她的脑袋，程子衿醍醐灌顶似的把背后的小蜜蜂包扒拉到前面，黑色的毛绒触须一颤一颤，“哦对了，我带了零食，你们谁要吃，薯片，养乐多，麦丽素，辣条，姜片哦抱歉，这是我为防晕车带的。”
　　“你还晕车？”
　　“有时晕有时不晕，以防万一嘛。”她掏出罐酸奶放在许澄手心：“给澄澄，你最爱的酸奶。”
　　许澄接过酸奶，喻少景和何渭也一人拿了袋干果，程子衿也接了他们的奶油饼干，恰在此时，班主任再次集合，开始分发盒饭了。
　　程子衿脸皱皱的：“来的路上吃了一路了，这会儿怎么吃的下去。算了，我先走了，到时候来找你们。”她挥挥手倒退着跑走，来去一阵风，喻少景咋舌。
　　“可惜子衿没走体育的路线，这要是走了，也是一名体育悍将。”
　　“那算了，八百她是最不愿意跑的。”
　　他们领了盒饭，是从山脚的店买的盖浇饭，据说味道很是不错。喻少景和何渭正要开吃，被贺源叫走，喻少景很有几分歉意，许澄倒是无所谓，她对独自吃饭向来是不置可否。她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席地而坐，错落的枝影摇落，婆娑声不绝于耳。
　　人群最密集处突然炸开锅，在本不安静的环境里尤为明显。许澄侧耳细听，辨别了一会儿，哦，原来是班主任宣布晚上吃烧烤。
　　烧烤，也是子衿爱吃的。不知道喻少景和何渭如何。
　　没再听到重要内容，许澄收回心神，喻少景却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坐到她身边，她习以为常地问：“你的事好了？”
　　“本来也没事啊，去看了下帐篷，没什么事不就好了。”喻少景端着饭盒，那些帐篷袋子齐整地垒在草地上，一个不少，“何渭和贺源他们不打算吃午饭，把盒饭放回去了，就等着晚上这顿烧烤呢。”
　　“嗯。”
　　许澄掀开盖子，恍若火烧的朱红色映入眼帘，是水煮肉片。她掰开筷子，正准备就吃。
　　“你好像不喜欢吃辣？”旁边的人突如其来地发问，许澄意外，回答道：“确实，但也可以忍受。”
　　喻少景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取走她的盒饭，转而将自己的递给她，木耳丝胡萝卜丝肉丝齐聚，是鱼香肉丝盖饭。
　　他笑。
　　“为什么要忍受呢，来踏青，本来就应该开开心心的啊。”
　　许澄迟疑了一瞬，喻少景却已开吃，朱色的油渍沾在嘴角，缀连着赭红的枫，好似一泼梵高油画里的色彩。
　　再拒绝就有些矫情了。
　　她捧着饭盒，轻声道：“谢谢。”
　　“为什么要谢呢？”喻少景咽下饭粒，眉眼漫开肆意的笑意，“我很喜欢吃辣啊。”
　　各取所需，不必言谢。
　　想了想，他又说：“下次有不满意的直接说出来嘛，干嘛总是把什么都闷在心里呢，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啊。”
　　他可能把她想象成惯会委屈自己的人了。
　　“那倒不至于，我只是觉得，并不需要时时刻刻都顺从自己心意。”她的心绪走向平淡，重要的事于她而言并不多，而开怀的情绪亦是难得，并不需要时时具有。
　　就好比这一份盒饭，哪怕是她并不喜欢的辣菜，可是偶尔一试，也没有关系。
　　“唔。”喻少景叼着筷子，许澄与他共同进餐次数也有好些，他一想事情就会无意识地叼着筷子。他含含糊糊道：“可是我们是朋友，我就希望你每时每刻都开心。”
　　许澄执筷的手一顿。
　　这话来得过于突然了。
　　喻少景的瞳孔微微扩张，许澄清晰地在他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他有些震惊地与她对视：“怎么，难道你不认为我们是朋友？”
　　“那倒也不是。”许澄难得词穷，搜肠刮肚，只觉得言语匮乏，“我只是没想到，你突然会说这个。”
　　喻少景的情绪外向得坦坦荡荡，而她惯常内敛，乍一听此话，难免讶异。
　　何况现在的男孩子，多少有些少年心性，青春嘴硬，少把朋友二字挂在嘴边。
　　喻少景好友成群，并不觉得自己的关心有什么问题，他显然是时时刻刻对外泼洒着善意与热情的人，大方且干脆，轻易将此事翻篇。
　　饭很快吃完，学生们自觉把剩下的饭盒放入纸箱内，何渭还想来场饭后运动，特意带上了足球，可惜男生们并不想因此患上阑尾炎，何渭结结实实地挨了几拳。人群分散，玩手机的玩手机，散步的散步，打闹的打闹，各司其政，鼓乐喧天。
　　过去了几个小时，喻少景宣布了帐篷的消息，人群顿时鸦雀无声，只余一片沉寂。
　　晚上住帐篷，很好，搭帐篷，不太妙。
　　人群一筹莫展，六班论学习是个顶个的厉害，动手能力也不错，奈何搭帐篷这件事还是略显小众了，只好面面相觑。也有查手机尝试的，皆是出师未半而中道崩殂，尽数塌方，无一幸免。无奈，只好静待体育老师过来。
　　许澄铺好纸巾，放下一直背着的书包，将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皎白的手臂。她观察起四周，草地上的碎石并不少见，东两块西三粒的搁在茂密的草丛里，仿佛是存心与寻觅合适场地的人捉迷藏。
　　许澄挑拣出一块石子较少的区域，利落地铺开防潮垫，打开帐篷收纳袋，立华给他们定制的并不是自动帐篷，厚实的一大块伏在她手中，与她纤细的手臂形成鲜明的对比。好在质量轻便，并不是难以进行动作。她竖起帐篷并展开，银灰色帐篷的四角自在地舒展开，犹如飞鸟振翅。
　　喻少景震惊了。
　　“你居然会搭帐篷？”
　　许澄直起腰，将纸巾折起拭去额角的汗珠，平静道：“小时候和父母外出露营过，他们教过。”
　　好多年前的事了，她父母不知为何有了一段假期，携带幼年的她出去露营，将一些必需的野外过夜技巧教给了她，算是他们为数不多的相处经历。
　　许澄已有几年的时间没接触过帐篷了，好在基本的技巧没忘，收拾起来并不困难。
　　许澄的动作很利索，她指挥喻少景，两人一同使用地钉和风绳将帐篷固定后再固定内帐，支起天窗，拉好防风绳，挺括的帐篷好似平地拔起。占地面积宽阔，容纳七八个人绝不成问题。众人不知不觉间围拥过来，眼见大半个小时过去，居然真搭成了，啧啧赞叹声四起，见许澄差不多弄好，几人攒作一堆纷纷请求她帮忙。
　　许澄干脆地答应了，喻少景也去帮忙，两人指导流程，在有人力有不逮之时果断出手，一个班总共有六顶帐篷，众人拾柴火焰高，居然完成得不慢。这个时节的天暗得早，天际滚上红边时体育老师才过来，人群已经三三两两坐在帐篷里休息了，老师惊讶。
　　“你们居然会弄？这帐篷挺难搞的，你们动手能力不错啊。”
　　喻少景果断牵住许澄的手腕高高举起，大声笑道：“多亏了许澄，我们许澄不仅是学霸，动手能力也是杠杠的，就问老师你牛不牛吧！”
　　许澄措手不及，被牵住的手腕悬在半空，众人投射过来的视线如有实质温度，聚焦在她的面庞。她一时无言，只好对着体育老师微笑。
　　老师的惊讶又上了一层台阶，许澄在体育课上一直是安安静静不发一言的，成绩好是全年级都知道的，没想到实践也强。他由衷竖起大拇指：“牛啊，许澄是吧，厉害厉害，不愧是学霸！”
　　“老师过奖了。”学霸这个词从老师口里说出来多少还是有点儿羞耻。喻少景把手放下来，冲着她挤眉弄眼，模仿体育老师也给她比了个大拇指。许澄哭笑不得，只好尽快将他的手摁下去。喻少景接着和老师斗嘴，笑得没心没肺。
　　天色很快暗下来，乌色犹如水墨挥洒，隐隐一点月色映在天穹的角落。终于到了万众瞩目翘首以盼的时刻，烧烤。
　　人群忙活起来，看架子扇风洗材料忙得不亦乐乎，当然还有最重要的，动手烧烤。家里开了食馆的喻少景自然义不容辞，挺身而出就来到了烧烤架前，还有几个同样擅长此道的分散在各个架子前，火焰腾起来，在夜色中破开一点亮。
　　许澄与喻少景恰好相反，她在烹饪方面一窍不通。在这面帮不上忙，她干脆去洗菜，她的动作很刷利，又因为洁癖和完美主义，蔬菜被洗得一尘不染洁净无瑕，有虫眼的或洗不干净的通通被扔进塑料袋，齐齐整整摆放在篮子里，像一个个安稳入眠的小娃娃。
　　果然是好学生。这菜洗得和她满是对勾的作业本一样赏心悦目。
　　喻少景感慨，接过菜，一刻不停地翻动着钎子，待快要熟了的时候洒下孜然和胡椒粉，手指纤长姿势娴熟。许澄的菜洗得差不多了，观看他的动作，哑然失笑。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行家里手。”
　　“那是当然，我是谁啊，在吃一道，我可是老餮。”
　　火星灼灼，浮空围绕着他翩翩似蝶，映衬得他的眉宇缤纷如苍穹流星辗转而过。他身着黑衣，在夜色中并不夺目，然而眉眼溢出的笑容明亮，比纷飞的火花还要耀眼。
　　许澄点头，若有所思。喻少景和她说过自己的厨艺是在妈妈的“熏陶”下成长的，而她家向来是由陈姨包揽了下厨，陈姨的厨艺很好，而她每每尝试总能发明些新的菜肴。
　　调鼐之道，或许就是她开了学习的门后被关上的窗。
　　人总不能追求事事如意，样样精通。许澄对厨艺一事并不强求，很快释怀，只默默看他动作。手揣在口袋里，触到一处凸起，拿出来，原来是子衿上午给的酸奶，她放在口袋里，一直没想起来。
　　许澄把吸管插入酸奶，因为烧烤架有火，温度较高，本来围簇的人群纷纷站开了些，她对温度的敏感度不高，也就没有挪开脚步。火星在暗沉中跃动，飞舞，一次又一次划破夜幕，像是一只只渺小的飞箭，一往无前地落到不知何处去，直至骤然熄灭。
　　——烧烤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