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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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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七点半,熙熙攘攘的人群候在立华的门口,分批踏上去往长青山的大巴。喻少景骑上小电驴一路流星赶月地驶到校门口,张文昌刚好在点名,他把电动车一停,冲入队列,点名完毕,一人不漏,六班登上大巴车。喻少景本想和何渭一起坐,转念一想,还是落座许澄旁边。
许澄正拉开一道窗缝,细细的秋风溜了进来:“你来了?”
“是啊。”喻少景把书包拉链拉开,把兜着的小零食给周围发了一圈,“你要什么?”
许澄摇头:“不用了。你家狗怎么样?”
喻少景撕开包装,叼着根可乐味的棒棒糖,汽水的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回忆着辛巴的状态:“挺好的,吊水完了回家以后吃了药就没什么事了。晚饭还多吃了半碗呢。”
“那就好。”
许澄不说话了,喻少景认真地打量起她来。在学校里许澄穿的都是校服,外套裹得严严实实,上次英语演讲倒是穿的私服,可惜为了比赛也是穿了件规矩的白衬衫,再之前他不小心兜走许澄绿豆糕和给许澄发气球的那两次,许澄全套的是黑色或灰色的T恤,与其花朵般的年纪毫不相干,简朴得不像话。而今日她穿了件淡蓝色与白色相间的冲锋衣,乌墨似的发留长了许多,束成高高的马尾,雪白的面颊完整地露出来,长眉深目似酝酿着风月明朗,平空生出几分英气。眉眼依旧是淡淡的睨着窗外,不带感情地扫视周遭的一切。
许澄察觉到他的目光:“怎么了?”
“没,就是感觉你今天和平常不太一样。”喻少景实话实说。
许澄倒不意外:“噢,你第一次见我穿这个吧。”她拿出口袋里的无线耳机戴上,喻少景探头:“你要听新概念英语了?”
“……”喻少景对她的刻板印象着实深刻。许澄摘下一只耳机:“你要不听听?”
喻少景从善如流地戴上,清澈的女声滑过耳蜗,他懵里懵懂地听了半晌,并没听出个所以然来。
“这个是?”
“《爱丽丝漫游记》的英文原著。”许澄倚着窗,淡色的朝晖流淌在她的侧颜,眸光流转间似敛尽了天光与秋影。她认真问:“你没听到那声尖叫?”
穿着礼服揣着怀表的兔子的尖叫,是拉开帷幕、好戏登场的序曲。
它一脚蹬开爱丽丝循规蹈矩的现实生活,带领她来到纷繁灿烂的wonderland。
喻少景显而易见地讶异,他当然听到了,也隐隐约约有所预料,听到她的答案果真如此,还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你……你还听这个呢?”
正襟危坐的许澄与流光溢彩的童话世界,听起来总有股诡异的不搭感。
许澄偏了偏头:“是啊,怎么了?”
喻少景这才意识到这句话隐含的冒犯,道歉的话还没出口,便被许澄打断:“小时候我家阿姨放过,后来就听成习惯了。”
其实许澄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她执着地选择这本小说作为她放松思绪的港湾,她明明对童话毫无兴趣——最开始,不过是她想听英语,陈姨在忙碌家务,随手点击平板屏幕,明丽的女声潺潺流淌而出。
循环过的次数那样多,她不必闭上眼费力回想,那句“Oh my ears and whiskers, how late it's getting! ”已经脱口而出,浑然天成,仿佛自出生起便深深印刻在了她的代码里。
“……噢。”喻少景见她没有生气的意思,不自觉松了口气,女声婉转起伏,他自然地问她,“那你最喜欢的台词是哪一句?”
“最喜欢的台词?”许澄偏头想了想,笑了,“Why is a raven like a writing-desk?”
这句台词也算脍炙人口了。
为什么乌鸦会像写字台?
乌鸦可以发出声音,写字台可以用来做笔记,而note既有笔记又有音符的意思,因此谜底是“Because it can produce a few notes, though they are very flat”。
很无聊的谜底。远不如网上流传的那个答案那样浪漫。
但没办法,许澄就是一个这样无趣的人。
她喜欢这句话,与她喜欢便捷高效的方程式没有任何分别。
大巴早已开动,窗外的绿意连绵成一溜云影。
何渭和魏巍坐在他们后一排,何渭探出个脑袋:“聊什么呢你们?吃不吃薯片?”
许澄自然是不要,喻少景则是很自觉地捞了一大把,知道许澄有洁癖,他朝向走道吃完了满手的薯片,掏出湿巾拭去了手上和地面的碎屑,将揉成团的湿巾丢进携带的垃圾袋里。许澄抬眼轻轻扫一眼他,指指他的嘴角。
“嘴角没擦干净。”许澄简明扼要地说。
在与许澄相处的过程中,喻少景的心态一路向好,这事搁在两个月前他一定会尴尬不已,然而此时他已习惯了在许澄面前丢脸。喻少景噢了声,另拿了张纸巾擦擦嘴角,在许澄视线里转了转自己的脸。
“还有没有?”
“没了。”大巴里的说笑声随着车速的稳定渐趋平缓,徐徐汇入自窗外传来的鸟鸣与风声。许澄注视着沿途的山景,渐渐静默下来,似乎回到了在学校里沉思考题的时刻。
喻少景早已将耳机还给了她,此时正在平板上玩消消乐玩得快活,见许澄从沉思中脱离,忙里偷闲地问:“你刚刚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推演。”
“啥?”好高端的词汇,喻少景从小游戏抽身,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推演啥?”
“就是假设一种情况,身处其中,看自己会有何反应。”许澄的视线投向专心开车的司机,车轮在回转的山路上滚动,深深浅浅的碧色直逼人目,她起了逗弄他的心思,一本正经地发问,“就好比现在,假如我们这辆车突然发生了意外,掉到山谷里应该怎么办呢?”
???
刚刚才沉浸于斑驳陆离的童话故事,转瞬即来到了危机四伏的现实世界。
喻少景打了个寒颤,胆战心惊地听她叙说。
“假如我们都只受了轻伤,并没有太大问题,可以移动。第一件事当然是试图通过通讯设备联系外界,但是这里信号不好,大概率是联系不到的。”
“那么其次,我们就应该自己寻找出路,我们班有四十个人,应该四个人一小组,以大巴车所在地为聚集地,分批寻找路径,到点回来。”
“列队出发后,第一件事是寻找方向。树木南面接收的阳光比较多,北面较少,因此树叶南密北疏。但树叶太多,疏密实际很难判断,所以抛弃这个方法,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辨别方向呢?”
喻少景已经完全被她代入了情境,果断回答:“看太阳。”
“对,最简单的当然是看太阳,现在八点半,太阳大致是在东南方向。长青山在公路的北边,我们仅需背对太阳,稍稍偏向西方行走即可。”
“或者是找树桩观察,年轮宽面即为南方。还可以观察蚂蚁洞穴,蚂蚁喜欢温暖的土壤,洞穴大多朝南。哦,如果你戴了手表,将手表的时针指向太阳,时针与12点的夹角中央就是南方。”
喻少景震惊地说不出话来,有些方法他当然也通过各类途径知晓,但许澄提出的推演实在过于新颖,他一时之间完全被惊艳的情绪所覆盖。
“方向解决了,那么再讲讲食物和水的分配问题吧。零食和矿泉水当然是要全部上交给班主任,让他定时定量分发,比如女生每人每顿十五块小饼干,男生每人三个小面包之类,矿泉水每人一瓶,班长进行辅助。”
“但是难免有人食量大或喜欢喝水,对分配决定不服,又被困在山林里,容易滋生焦躁不安的情绪,万一这个时候产生了一点儿小摩擦,很快就会演变为斗殴事故。这种时候班主任稳定人心是最紧要的,所以一定得合理分配,纾解人群情绪,班干部与同学及时进行沟通,了解不同需求,尽量避免摩擦。”
“怎么样?”许澄停下来,清澈的眸子难得流露出狡黠,她问他,“很有意思吧?”
喻少景从庞大的信息量中回神,平息了心绪,揉了揉太阳穴,由衷地赞叹:“确实有意思。”他直起身,调整了坐姿:“许澄,有时我真怀疑咱俩是不是同一种物种,为什么你就这么聪明呢?”
优秀得令人连嫉妒都没有,只有羡慕和钦佩。
“看过的书比较多而已。”许澄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也渴了,拧开一瓶矿泉水。她小时候玩伴接近于无,好在本人也并不在意,写完了作业无事可做,自然是阅读各类书籍,杂七杂八的看了不少。爷爷对看书向来是鼓励的,从不会批评说看什么闲书,只默默地买回她感兴趣的书籍。
她家原本的书架装满了,多出的全垒在箱子里,爷爷看不过,自己亲自动手修建了两个书架,至今书架上的书的数量还在增长。
喻少景好奇地发问:“那你最喜欢的是什么书?”
许澄顿了一瞬,却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话锋一转:“你可以猜一下。”
“总不能是《十万个为什么》吧?”喻少景充分发挥想象力,以许澄求知若渴的性格,他这个离谱的猜想没准真能瞎猫碰上死耗子。
瞎猫撞墙了。许澄无语:“怎么可能。”
“《高等数学》?《新概念英语》?《商君书》?《东周战争与儒法国家的诞生》?”
越来越离谱了。
许澄无奈:“你说的那些是功能性书籍,我会看,但也并不喜欢。我喜欢的是推理小说,最喜欢的作家是阿加莎克里斯蒂,最喜欢的小说是她的《罗杰疑案》。”
推理小说女王的名号他还是听过的。喻少景兴致勃勃:“啊,我看过她的《东方快车谋杀案》《ABC谋杀案》《无人生还》还有《尼罗河上的惨案》,确实好看,我当时看到东方快车的结局都震惊了,实在是出人意料。”
这几本确实是她的名作。
喻少景疑惑:“《罗杰疑案》我还没有听说过,好看吗?好看的话我回去就买回来看看。”
“好看,我就不和你剧透了,你看完就知道。”《罗杰疑案》相比另外几本不算出名,却也是难得的佳作。实话实说,《罗杰疑案》当初带给她的震撼甚至比《无人生还》还要强烈,前文的草灰蛇线细水流深,直到结尾才发生惊天反转,是否惊险刺激相较而言都不那么重要了。
“好好好。”喻少景将书名记入备忘录,衷心地感慨,“我越来越觉得我们能成为同桌真是太好了,感觉我和你每多相处一天就多接触新的东西,永远不会陈旧重复。”
他刚与许澄同桌时,以为他们之间除了学习永远无话可说,可是如今,他们并肩而坐侃侃而谈,言谈闲散,竟然像是相识已久。自话不投机转变为相谈甚欢,也不过过去区区两个月。
时光流逝,世事无常,命运转动的齿轮一刻不停,将他们带到了如今从未预料到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