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琨玉

26、第 26 章 喻少景一般

　　喻少景一般是精准踩点，比铃响早十分钟到教室，最晚在老师到来前落座，今早不知怎么回事，足足一节早自习过去，某人的位置还是空空如也。
　　许澄放下书，叩了叩何渭的桌子：“何渭，喻少景今天是不来了是吗？”
　　“啊。”何渭正埋头苦啃土豆丝饼，张开的嘴里还冒着热气，“嗯，他今天不来了，他家狗生病了，急着送去宠物医院，请了一天假。”
　　是这样。
　　许澄向何渭道过谢，回身，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她带上课本准备去天台背会儿书。登上漫长的楼梯，天台的门发出吱呀轻响。
　　来自无人之处，纯粹、干净的空气平缓地进入胸腔。
　　书本在膝盖上摊开，翻至她需要的那一页。她盯着柔软的纸页，平素如水流深般自然的句子，在此刻却怎么也进不了她的脑海。
　　她最为倚仗的、习以为常的大脑短暂地脱离了她的掌控。
　　指尖无意识地将书页的一角折起，翻过来，折过去。待反应过来，那一页已经有了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白痕。
　　许澄将书页抚平。
　　她想起初中同学对她的评价。
　　封闭在自己世界里的怪人。
　　当时她没有生气，现在也没有，她想起她无意中路过后门吓得正在讨论的人们一激灵的场景，其实只是有一点点好笑。
　　他们说得没错。
　　她确实是一个沉迷于自己世界的人，奇怪的话，这么想也有一点。她对别人的频道几乎毫无兴趣，亲朋和学习占据了她的绝大部分精力，连思考也觉得毫无必要。
　　人们的话语和行为就像是电，谁也不知道自己的任意一句话或者举动会连接到哪条线路，或许是高兴的情绪如灯泡亮起，或许是引燃了对方的电板，然后毫无征兆地短路。
　　于是瞻前顾后，犹疑不定。
　　很浪费时间和精力，不是吗？
　　不如去看星星。
　　星星沉默地在宇宙的角落里旋转，星星永远在那里。
　　她是幸运的。许澄清晰地明白这一点，家庭不错，支撑得起她的生活与爱好，有一好友，心心相通，就连不近人情，因为头脑聪明，成绩好，也被附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辉。
　　不会有人在她面前直白地指出这一点。
　　所以周莹的反应，以及喻少景的话语，都显得那么稀缺。
　　就像是16世纪日心说的提出。在她脑海里炸开一片小小的涟漪。
　　彻底背不下去，许澄起身离去，将带出来的塑料水瓶留给来收废品的阿姨。
　　她下楼梯，折过拐角，有一女生背对着她趴在栏杆上，手里似乎愤愤地撕扯着什么。许澄止步，慢慢地拍上她的肩膀，那女生抬起脸来，果不其然是意料之中的面孔。
　　“你来干什么？”见来者是她，周莹的敌意更甚，平日里软绵绵的嗓音也变得响亮，“奚落我一顿还不够，还非得再来一次是吗？”
　　许澄抿嘴，递过去柔软的纸巾。
　　果然是这样。
　　“我不是。”
　　她是来修整电路的。
　　“昨天的事，对不起。”
　　对不起三字于她而言实属陌生，字调吐出口时，平平地浮在空中，着不了地。
　　“什么？”周莹呆住了，显然从未想过她会出声道歉。呆了好一会儿，她瞪着她，心火难消：“那又怎样？凭什么你道歉我就得接受？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许澄思考了一会儿：“那你想怎么办？”
　　周莹瞪着眼，明显被她的态度激得心头恶气更盛。可是机会难得，她又实在不想错过，思索半天，她扭过头去，恨恨道：“把你的错题本借给我，放我桌子上。”
　　那没问题。问题解决，许澄点点头，干脆离去。
　　何止是周莹没想过她会道歉，她自己也从未想象过她道歉的情景。
　　但是这件事因她而起，她理应将错乱的轨道回正。
　　然后将她平和的生活拼图重新拼好。
　　喻少景今早起床，喻渺出发去分店视察了，冰箱里有买的馒头和花卷，他拿出来蒸了准备当早餐。给辛巴倒狗粮的时候却见平时活蹦乱跳的大金毛此时怏怏地躺在地上，半抬起眼皮虚弱地看着他，浓密的尾巴轻微地晃了晃，勉强和起床的主人打个招呼。
　　喻少景瞬间不安，他检查了辛巴的便便，发现有点拉稀，赶紧去翻了药箱给辛巴吃了点药，毫无作用，甚至过了一会儿辛巴开始溺出一团一团的血色。他果断给班主任发了请假的信息，扛起辛巴下楼打了网约车，在车上和何渭解释了下情况，拜托他和许澄说一下。辛巴毛茸茸的头靠在他的膝盖上，鼻子里发出不舒服的呜呜声，喻少景听得心脏都揪紧，好似海风猎猎中绷紧的帆，挂在胸膛里沉甸甸得坠得难受。
　　路上并不拥堵，出租车风驰电掣般驶向宠物医院，喻少景扛着辛巴从车上跳下来，冲进医院挂号就诊。医生听了他的描述，开具了血常规和粪检的检查项目，仔细检查后说：“狗狗的问题不大，有点肠胃炎，吃点儿药就能好。”
　　喻少景提了一早上的心终于落回原处，他松了口气，向医生道谢，根本没来得及注意的饥饿翻江倒海地席卷了胃部。他就近买了个面包，辛巴在输液，下巴搁在他大腿上，多少是缓和了精神，正欢快地打着响鼻，喷出的热气熨着他的手，暖乎乎的。喻少景单手搔着辛巴的下巴，辛巴的尾巴摇啊摇，像摇向外婆桥的船桨，细细的茸毛搔着他的脚踝。
　　啃面包的中途接到何渭的电话：“老喻，辛巴还好吗？”
　　“还好，有点儿肠胃炎，现在在吊水呢。”
　　“那就好。你今天一整天都不来学校了？”
　　“应该是吧。”喻少景换了只手顺辛巴背脊的毛，金毛吭哧吭哧地喘气，尾巴摇得快要飞起来，“吊完这瓶水后我把辛巴送回家，看看后续还有没有什么问题。”后续要有问题，他肯定还是要再跑医院的。
　　“行，那你照顾好辛巴，要上课了，我挂了。”何渭挂掉电话，辛巴不算年轻了，上了年纪的狗是容易这出点儿问题那出点儿问题的，难怪喻少景挂心。
　　喻少景将辛巴背上的长毛扭成一个小结，又用手指轻轻地梳开，他与辛巴相遇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自此他与辛巴一同成长，他长成抽条颀长的少年，辛巴也长成毛茸茸的大狗，一眨眼六年过去，他还在漫长的生长期，而辛巴已步入老龄化。
　　绝大多数动物的寿命与人类相比，不过譬如蟪蛄之于春秋。
　　喻少景并不是伤春悲秋之人，突如其来的低沉情绪不过须臾便随风消散，他温柔地轻拍着辛巴的头，金毛柔顺的毛发被他弄得乱七八糟，辛巴也不闹，还以为他是在和它玩，佯装要咬他，被喻少景轻轻敲了个脑瓜崩，老老实实趴回了膝盖。
　　喻少景恢复辛巴的毛发，考量着下午向许澄要笔记，许澄不一定看微信，何渭倒是注意得到信息，但他的笔记未必齐全。没事，大不了明天去学校补全。
　　喻少景捏捏辛巴的耳朵，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