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琨玉

21、第 21 章

　　许澄从未如此深刻地感悟到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个道理。
　　她本来打算再看个喻少景的跳高，除此之外刚好可以安安静静在教室里度过这三天，没想到这个计划在第二天就遭遇了滑铁卢。
　　张文昌是个荣誉心很强的人，体现在他不仅在班级成绩上追求第一，在体育方面也不甘示弱。为了令六班的体育健儿发挥出更好的风采，他一声令下，不允许运动会期间班上留人，全得下去观看比赛，不加油也起个气势上的作用。
　　算了。
　　许澄无声叹息，只得收拾起需要的书籍，回到昨天的位置上。喻少景恰好又是在她旁边，显然知道了老班的命令，尽力绷住面上表情，同情之余遗露出一丝窃喜。
　　“想笑就笑，不要憋着。”许澄本来无奈，看他一脸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好笑，卷起教材轻轻戳了他一下。
　　于是喻少景响亮地哈哈大笑，笑够了才勉强停下。许澄问他：“何渭呢？”
　　“去买饮料了。”喻少景耸了下肩，“这里有水，他偏不要，一溜烟跑走了。”
　　“噢。”
　　没过一会儿，何渭远远地跑来，从袋子里掏出购买的饮料，脉动、红牛、东鹏特饮，各类运动功能性饮料应有尽有。瓶身布满薄薄的水雾，显然是刚从冰柜里拿出的。许澄劝道：“这是冰的，你们放一会儿再喝，”
　　“那肯定。”喻少景话音才落，何渭就笑出声：“许澄你怎么像个老干部啊。”被喻少景狠捣了一记。许澄不以为意，从小学就有人嘻嘻哈哈这么喊她。
　　虽说不得回教室，许澄还是坚持原有的计划，问清喻少景跳高的时间，她待在原地，将书本铺在膝盖上俯身答题。喻少景自去比赛，因为人数太多，何渭旁观了一会儿就消失无踪，不知跑去哪里了。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许澄来到跳高的场地，正在比赛的是个别班的男生，喻少景在边上跃跃欲试，她冷不防出声。
　　“你有信心吗？”
　　喻少景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她才拍着胸口顺气：“许澄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啊，吓死我了。”他回答许澄的问题：“还行吧，在跳高方面我没有跑步那么有把握，但也还可以，拿个前三是没问题的。”
　　语气谦虚，然而话语又透露出蓬勃的自信，看样子他们班又要有一枚新的奖牌入账。
　　“那就好。”许澄并不多言。一条条身影接连越过横杆，也有的人运气不佳把握不好平衡，直接跳到一半挂在栏杆上，硬生生摔在地上。候在场边的校医赶忙上前查看，把人拉走，比赛紧张而有序地进行。
　　终于轮到喻少景。他搓了搓手掌哈出口气，背脊躬起作拱桥状，跑步自不远处冲到栏杆处，凌空一跃，身姿轻盈，犹如鲤鱼跃龙门。
　　过了。
　　跳高并不如一千米那般引人瞩目，稀稀拉拉围观的六班的人拍掌叫好，竟也在一时之间相当热闹。
　　确实如喻少景所说，直接锁定了一枚奖牌。
　　喻少景谢过众人的祝贺，来到许澄旁边，许澄向他道贺，喻少景毫不掩饰喜悦，而后又有些遗憾：“可惜不会是金牌，二班的潘禺成是专门练这个的。算了，知足常乐，有总比没有好。”他给自己鼓掌：“已经很厉害了。”
　　许澄忍俊不禁：“嗯嗯，很厉害了。”两人并肩往回走，喻少景去领奖台那儿领了银牌，新奇地翻来覆去观察，指着奖牌对许澄说：“还真是，立华的奖牌和我初中那会儿不一样了，现在它会在背面刻有校徽，喏。昨天我还在想是不是只有金牌才有，现在看来只要是奖牌都有。”
　　许澄端详，确实，银色的背面刻着一朵舒展的玉兰花，花瓣卷曲，赫然是他们校徽的图案。
　　“哎，要是这奖牌都是真的就好了，我拿去卖掉然后把钱平分给咱们班同学，嘿嘿，咱们可就真发了。”
　　“你想得美。”立华是有钱，有钱也不是这么个造法。就这几天运动会，不知发出去了多少块奖牌，全是真金属还了得？只怕分分钟破产。
　　喻少景还在畅想暴富的可能，何渭从远处跑过来，猛拍上他的肩头：“你还慢悠悠在这儿散步聊天呢？三千要开跑了，赶紧过去看看，别到时候出事了。”他揽住喻少景的肩膀就往那边走，边走边对许澄挥手道别。
　　喻少景被他揽着往那边走，知道许澄肯定不会去，扭头对许澄说：“许澄你先回去吧，我待会儿过来。”
　　许澄招招手，折返原处，自去翻看自己的资料。
　　到了起点，喻少景用目光搜寻，发现尹朵小小一个站在角落，急忙过去：“现在还可以退出，你要不要退出？”
　　尹朵明明面色害怕得发白，指尖贴在裤缝不安地颤动，硬是强撑着：“我没事的，可以跑完。”
　　“哎呀。”尹朵别的都还好，就这一点，死犟。喻少景叹气，心知劝不动她，只叮嘱她注意安全，一旦不舒服立马退出不要死撑，便来到跑道边上等待发令枪响。
　　何渭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尹朵没听你的？”
　　“嗯，她坚持要跑。”
　　何渭无言以对。也不知道她坚持什么，平时上体育课不见她多积极，怎么这会儿头脑发热非要参加这个。也罢，名次无所谓，只愿别出事就好。
　　枪响，人群零零散散起跑，速度与八百一千截然不同，最快的跑完第一圈也过了两分多钟，显然都是凑数的。两圈下来，本就没几个人足足去了一半，稀稀落落散步在跑道上，宛若疏疏缀在七星瓢虫背上的斑点。
　　何渭咋舌：“唉，别不是除了尹朵其他人都是老师报的名吧，这也太不紧张不积极不主动了。”
　　别说，站在跑道上等待的时间都几乎没人做热身动作。
　　喻少景顾不得这些，他全神贯注盯住尹朵，尹朵那小身子骨明显不是长跑的料，三千是他都不想沾的，待会儿别出什么岔子就好。
　　尹朵几次经过他旁边，第一圈时面色发白，第二圈气息明显不稳，胸口也在剧烈起伏。他看得焦心，这样下去尹朵很快就会无力为继，果不其然，第三圈尹朵经过他时晃了晃，险些直接摔倒。他刚要伸手去搀她，尹朵又强撑着直起身接着跑。
　　何渭忍不住赞叹：“哎，我还以为她跑不了两圈就得下来呢，现在都第四圈了，耐力不错啊，说不定还真给她跑完了。”
　　喻少景却面色凝重。刚刚尹朵与他擦肩，呼吸犹如老旧的手风琴，每一步都重逾千斤，明显已经快到极限了。他的身躯绷紧好似蓄势待发的弓箭，只待一出事，立刻冲上去救人。
　　事情不出他所料。尹朵跑出两步，速度慢如龟爬，一个女生与她交错，她猛地栽在地上，喻少景迅速冲进跑道，何渭愣了一秒，也跟了上来。
　　尹朵倒在地上，面色惨白，那女生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指着她语无伦次地解释自己没撞人。喻少景小心地把人背到自己背上，示意她接着跑：“嗯，我看到了，你们没接触到。我送她去医务室，你继续就好了。”
　　女生含着眼泪道谢后赶忙跑开，何渭伸出手虚虚扶住尹朵防止她掉下来，两人急冲向医务室，迎面的风声呼啸，飒飒自他们胸膛穿过。到了医务室，何渭推开门，喻少景高喊：“医生，这里有人昏倒了！”
　　校医疾步从里面的房间出来，指导他们把尹朵放在病床上。校医观察着她的面容与身体，给她注射了葡萄溶液，尹朵的呼吸平稳了些，面容依然绷得紧紧的，没有醒来的迹象。
　　喻少景见校医动作完毕，解释了一番方才发生了什么后连忙询问：“没事吧？问题严不严重？”
　　校医转过身，严肃地与他们对视：“这女生连早饭都没吃怎么能让她跑三千呢？真跑出什么问题来怎么办？她是由于低血糖又剧烈运动晕倒的，你们这些学生仗着自己年轻就各种糟蹋，真出了事有你们后悔的。”
　　“啊？没吃早饭？”喻少景和何渭齐齐吃了一惊，喻少景赶紧问校医：“那不会出什么事吧？要不要带去正规医院看看？”
　　“现在没事了，躺几天就好。”喻少景和何渭松了口气，校医嫌他们占位置，过不多时就把他们赶出来，何渭百思不得其解：“不是，她干嘛不吃早饭来跑三千啊？这不是嫌自己命长？万一真跑出个好歹怎么办？”
　　“天知道啊。”喻少景依稀记得自己背尹朵时她垂落的手臂纤细得不像话，好似折枝兰花，一触即断。脑海里又闪过平时在食堂见到她的几幕，盘子里几乎从不见荤菜，都是些清汤寡水的青菜。他停下来问何渭，“咱们年级是不是为了鼓励报名三千有五十块钱拿？但是必须得跑完全程？”
　　“是啊，可是谁缺那五十块钱啊，三千跑下来就五十，黄世仁都没这么恶。诶？”何渭也停下来，和他大眼瞪小眼。
　　良久，何渭才恍惚开口：“不会吧，就五十啊。”
　　“五十也不少了，省吃俭用可以花几天。”明白过来的两人对视一眼，继续往前走，须臾之间两人无话可说，在学校里大家穿的都是校服，老师还专门强调过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不许佩戴太昂贵的饰物，谁富谁穷还真看不太出来。
　　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
　　猛然被沉重的现实隔空敲打了一记的两个少年默然无语地往回走，十月的风声绵延不绝，穿梭在枝叶扶苏浅碧深红间，婆娑之声不绝如缕，穿过他们的耳畔，犹如路过他们的命途。　　

作者有话说

　　“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出自晋陶渊明的《乞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