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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落差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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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开门,探出脑袋,四处张望。
铺满豆绿色地毯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天花板壁画里的英雄沉默地举起闪着光的匕首,朝罪恶昭彰的犯人砍去。可惜,血并没有喷涌而出,而是定格在犯人颤抖的嘴唇和英雄鄙夷的微笑中。在他们另外一侧,黑发年轻的妇女们摇摇欲坠,脸上满是怜悯。画的正中央,年老的法官手持天平,眼睛紧闭。
顺着整个走廊看去,壁画没有头也没有尾。浅色的人物刻画在上空,只要抬头便能拨开他们变化莫测的神态。我绕开摆有陶瓷的桌子,停在敞开的玻璃窗前。跟房间里看到的一样,阴沉的云层覆盖过阳光,投下一道睡意朦胧的谜语。整个城市沉浸于雨天没日没夜的洗礼,早就熟悉了这常态。
连绵不断的雨滴映射在窗外,就像城市郊区发洪时不可抗拒的恐惧。
我蹲下身,想象自己是记忆中躲藏在敞篷车旁的孩子。同样是雨天,大酒店外,员工暴动的叫骂和暴雨疯狂的演奏将舞台推向混乱。趁着分散的人群,那孩子赶忙打开没有上锁的车厢,从里面掏出所有杂志和能抓到的东西。它赶忙蹲下身,连滚带爬地钻回通往地底的房门里。
它没有停下脚步,而是不停跑,直到双腿浮肿,身上的布料也彻底湿透。头顶,房门外没有它预想的追逐。除了不停往下坠落的雨水,走廊里没有敌人。那孩子赶忙继续往深处走,绕过一个又一个抱着银色水盆或举着毛毯的人群。随着雷电的轰炸,走廊里的水已经吞没了膝盖骨。它紧握着手中的书本,张开嘴,发出它最熟悉不过的声音。
一个男人回答了它。这个声音来自不远处,它急忙跑去,终于躲进了声音主人提供的简易避难所。防雨的布料下,除了男人以外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那孩子加足马力,朝男人大喊,试图压过暴雨的狂吠狴犴。男人撩开长巾,露出熟悉的左眼。他指了指头顶,示意它们离开。那孩子立刻点头,伸出一只胳膊,拉开满是缝隙同时在漏雨的门。它身后,除去男人以外,其他人则怯懦地握紧布料,眼睛恳求男人让它们继续留在这布满泪水的家。男人沉默了片刻,便握着那孩子伸出的手,踏入外面满是风雨的平地。
那孩子回过头,朝地下看去。不知为何,它突然觉得自己变高了。站在这个角度往房门里看,走廊的人们看起来像是唯唯诺诺的老鼠。男人拍了拍孩子的肩,它便往前走,跟随记忆中熟悉了很多年的路线走去。远处,大酒店的身影依旧依稀可见,冒着红光的大字不断提醒这里不该是轻易践踏的地方。穿过芦苇,垃圾场高耸的废品四处可见,湖湾也露出一角。
它们小心地跑过垃圾场管理员的小站台,终于钻进垃圾堆,躲入那孩子自己建立的小帐篷里。男人解开头巾,露出由失去肌肤的脸。他将头巾搭在地面上竖起的易拉罐上,手指又解开脚上磨损的鞋。那孩子放下手中的书,双手抚摸起湿透的页面。又是一阵雷鸣,雨滴疯狂开始打磨起废铁,从细小的空隙中发动阵阵袭击。
湖湾四周,礁石上的海鸥不再咄咄逼人。它们隐去洁白的翅膀,躲进巢穴中,四处张望。男人躺下身,手捂住双眼。他张开嘴,对那孩子说了些什么。我刚想凑进,但画面瞬间如风中的沙子般飘渺,快速崩塌,落入阴暗的走廊。雨仍然在下,可这次,它逐渐凝固,变为雪白透明的颗粒。当思绪第二次跌入缥缈虚无的脑海时,一个年轻的女人划开画面。她颤抖地双腿在地板上弯曲,不受掌控。
书本砸向空洞的上额,她撑起身子,镜子里不再是熟悉的脸庞。一道光,然后便是一摸一样的教学。她张开嘴,遗弃了属于过去的语言。一切似乎有了变化,可始终看不到临终的亮点。
她忍住浮躁的气息,将自己投入不同外表的怀抱。那些浮肿的外套一件又一件的被穿上,死死黏在她长满杂念的四肢上。终于,她遇见了躲藏在黑色柜子里的她。
但这一切都是故事。是虚构产物下的妄想。
我捂住胃,感觉那里正在抽动,不停地叫嚣。潜意识里的疼痛将所有情感的叛乱强行压下,换来肢体上的折磨。身后,缓慢的脚步声开始靠拢。是那个男人。
“安助理叫我给您的。”他从托盘上拿起装满透明液体的杯子。
高楼外,雨开始敲砸起城市浅薄的外层。我没有接下杯子,只是双手扶着窗框,慢慢起身,朝走廊尽头走去。男人没有跟上,他站在原地,身上仍旧是早晨见面时的那件黑色衬衣和裤子。
“你随便放吧。” 我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脑海中的人群冲破神经最后的警戒线,肆意在身体内撞击。我再次看到昨夜时年轻女人僵硬的笑容。她手持金色的奖杯,手腕处的针孔被袖子遮盖。
如果是笑容的话,任何一个针头都可以做到。
年轻女人朝我弯起眼,指尖不自然地抖动暴露出她不安的情绪。
她的恐惧,她的一举一动,我都能看到。
从礼服到发饰间的空隙,她都在展示自己无限的可能性。一旦失去了装满气泡的针管,她便什么都不是,只能化为人群中最不起眼却拥有理想的愚人。当舞台的灯全心全意地打亮在她身上时,名为愤怒的岩浆开始燃烧,接着又被黑夜中恐惧的尘暴击退。
大屏幕里,仍旧是我在看她,享受不到人群的注意力。哪怕获得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但还不够,因为退后只有下水道,那个装满雨水和懦弱的家。雷电擦亮半空,我清楚地记得它们丑陋的脸,还有那燃烧的罪恶。
梦境里的卡车开走了,留下洒满杂志的公路。
扑通一声,我躺倒在地毯的怀抱中,深吸着空气中酒店常年不变的气味。
如果这里有人,有一场舞会的话,我肯定会被人群围住,直到闪着红□□的黑猫走上前,询问我所有老掉牙的问题。
“提供的麻醉药偶尔会有副作用,”男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没有刻意地放大或修改,“身体不适应是正常的情况。”
我没有问题。我暗暗想着。我可以回忆无法令人感到痛苦或兴奋的事情。我需要休息,但不需要沉入睡梦。下雨的日子只会增加疲惫感。
一双黑皮鞋出现在眼前,然后是杯子。
透过窗户,细微的光线穿梭于水面,却映不出银白色的光影。我伸出指头,轻轻抚摸起杯子。这里是湖湾的水,脑海里的声音掀开长满金色发丝的毯子说道,轮船会从这里经过,载着游客去往下一个目的地。
黑皮鞋不见了。
我指尖稍稍用力,杯子便跌落在地。没有形状的海洋顿时倾泻而出,奔涌四方,流进地毯层出叠现的花纹,打湿了一根根细小的绒毛。湖湾的水涌进酒店,吞没了整个城市上空。本该载着乘客去对岸的船被迫停靠在不知名,长满鲜花和女人的岛屿上。我抬头,对上男人的目光。
他仍站在舞厅里,双手自然地垂落在腿旁,整个身子融入暗色的布料中。
从任何一个角度看去,他都像是一团无法溶解的黑墨,长年累月般地浸泡在陶罐里,不见日夜转变的迹象。
“你觉得现在还有去码头度假的人吗?”我问。
男人扭过头,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