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Ealies

9、折叠 九

　　一串数字亮起绿灯，融入电梯四壁的水箱。我敲了敲玻璃，立刻惊起一群聚集在珊瑚下的鱼群。它们露出泛着珠光的鱼尾，轻轻扫过沙石，毫无意识地卷起一阵风沙。

　　警觉的信号窜过鱼群们硕大的眼睛，迫使它们整个脆弱的身子落入慌乱中。我蹲下身，想要凑近去观察，却被电梯刺耳的铃声及时制止。门自动拉开，展露外界过于蓬松的地带。与其称这是高楼里的某个住宅，不如说是植物园。

　　成千上万的绿植立在半空和地面，毫无拘束地伸展修长的四肢。头顶上，加湿器吐出奶白色的烟雾，占据了所有猜测的可能性。房间的正中央，由盆栽装饰的沙发上堆满了肥料袋和种植种子。

　　“你来了？”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却无法准确辨别方向。

　　我轻轻推开一串芭蕉叶，朝深处走去。

　　头顶上方的喷雾装置停下行动，似乎默许了这个外来者的存在。在一株细长的植物下，一个像是穿戴防蜂帽的人探出头，向我微微前倾。没过几秒，帽下的人发出低喃，然后便起身，整个人抽离茂盛的植被。

　　“没想到换接送员了啊。”那人拾起地面上的布袋，掏出一长串钥匙。

　　我不作声，跟着他穿过整片绿植地，绕开所有开膛破肚的地下水管，在某个角落前停下。他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从金色钥匙到灰色钥匙数了个遍，最终还是取出四四方方的门禁卡。随着报警器毫无质疑的白灯，门自动松开门闩，敞开室内隐蔽的情景。

　　“随便找地方坐吧，我马上过来。”他踏进室内，又钻入某个角落。

　　屋内，没有窗户的房间由照明灯点亮，在四处打下一道惨白的光束。我放下工具箱，在堆满花坛的沙发上找出一个位置，便坐下身。四周角落里，整个房间大部分的面积都填满了黑色柜子，每一个矗立在对角，保持距离。

　　倘若一个人一年四季都待在这里，谁知道会发什么奇怪的事情。面对柜门里从工厂运来的货品，那人估计早已习惯解开密封袋，输入氧气和操控冷冻室。即使是发白甚至有时候是低价腐烂的货物，习惯性的直觉时而会无视它们显露的惨淡。

　　头顶的灯闪了几下，切换成带有暖意的浅黄色。男人重新出现，他手中握着文件夹，没有戴刚才见面时的帽子。我微微点头，视线落在地板凌乱的场景中。

　　“能给我货物的信息吗？”男人翻开文件，掏出一叠白纸。

　　“AQ106。”我答道。

　　他手指尖的动作停下，整个身子陷入没有具体形态的泥潭中。过了几秒后，男人才慢慢抬头，他衣领口处的纽扣似乎系歪了，整个毛衣都泛起额外的褶皱和纹路。他沉默了片刻，又翻看起文件。

　　“没有信息吗？”我转身问。

　　“有是有，但是上月有人取过货。”男人掏出一张纸，放在腿上，随后用大拇指撬开钢笔盖，在某处画上几道突出的符号。

　　“那个已经用完了，我今天是来取新库存的。”我举起工具箱里的回收袋，放在左侧的木桌上，正好面对房门的正面。

　　男人若有所思地盯着袋子里半蓬松的回收品，手指不自觉地拍打在纸板上。他拉直上臂，整个人身处在一种即将要炸裂的状态中，仿佛下一秒就会颠覆场景内存在的正常流程。就这样，差不多持续了五秒钟或十秒钟，他收回上半身，又回到了初始的模样，鼻尖发出轻微的叹息。他从白纸间取出一张卡片，递给我。

　　“很抱歉，我前几周刚拿到的，”男人挠挠头，“工厂那边已经停止为该货物提供库存了，这上面有具体日期和签字。”

　　“理由呢？”我接下卡片，塞进大衣口袋。

　　“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他解释道，“毕竟我只是提供从工厂运来的货物，并不负责其他多余的东西。如果你有什么紧急需求，我可以帮你给工厂打个电话，他们那边应该还提供余剩的货物。”

　　“谢谢，”我点头，“能借用您的座机吗？”

　　男人侧身，拿起地板上的圆形电话机说：“输完号码后，记得摁方形按钮。”

　　说罢，他便抱着文件离开，重新窜进柜子和书本之间。

　　我拉动转盘，追随记忆的方针摁下一串按钮。耳畔顿时传来了路线穿梭时才会发出的细微颤动。大约三阵自动语音留言后，对面传来助理平缓的音调。她先是打了声招呼，然后什么也没有说，想必是在好奇这串未知号码背后的用者。

　　“安助理，你方便和我说话吗？”我凑近电话筒细声问。

　　对面没有立即答复，而是传来杂音。门锁扭动的声音潜入耳畔，我抚平发丝，想起城市办公室里忙碌的场景。除去视觉能达到的迅速印象以外，电话筒所带来的是更多猜疑和或多或少的纠纷。

　　“不好意思，久等了，”助理的声音再次恢复正常，“有什么事情吗？”

　　“是关于拿工厂停货的消息。”我答道。

　　助理停顿了片刻问：“你今天去取货物了？”

　　“是，”我转头，视线对上男人无害的双眼和他过于突兀的卷发，“我刚刚去取了三个货物，正好顺路来看看有没有她的新库存。”

　　“知道了。”助理的腔调丝毫不变，即使通过声音和剪短的交流，大概也能看到她四方形的镜框和脸颊。

　　“你打算告诉她吗？”我问。

　　“大概不会，”助理低沉的喘息声清楚地被电话筒捕捉，“她一周都有工作，我觉得还是先把事情放一边，回头再细聊。两周后正好和经理有会面”

　　“嗯，那我不打扰你了。”我放下电话，与助理简短地告别。

　　房门半开的屋外，绿植暂时打破了室内过于朴素的装饰。男人收起座机，把电话筒放回半圆形的缺口。他重新戴上养蜂帽，打开一扇门。

　　“一直往前走就是电梯了。”

　　“麻烦您了。”我道谢。

　　“客气，”他从口袋里掏出小型的照明灯，“路上可能有点暗，你可以拿这个来探路。记得用完后给前台，她们会帮我运送上楼。”

　　我探出上半身，望向幽闭的通道，却什么也看不到。除去潮湿气息和霉菌随性生长的踪影，屋内的光线只能简短地替我试探走廊内部的结构。男人俯身，将照明灯塞进工具箱本该装有水瓶的空隙中。

　　“设计这栋大楼的建筑师是个疑神疑鬼的家伙，”他拉开纱网，露出半张脸，“虽然整体很奇怪，但至少保证了工作的隐秘性。”

　　“难怪。”我摁下手电筒凹凸不平的开关，一束白光瞬间打落在墙壁四周，拉长光线所能触碰的边界线。

　　“遇到什么事情，警报器就在通道的侧面。等你完全走进去就能看到了。”

　　男人漆黑的眼睛里浅浅地映出我的剪影。他身后的植物园依旧吐露着奶白色的雾气，缓缓盘旋在半空，最终被吸进天花板上的空气净化器里。

　　“需要其他东西吗？”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沉默，男人缓缓问道。

　　“不用了。”我回身，踏入幽暗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