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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落差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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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点,别把空隙拉大了。”
“把剪刀递给我。”
麻雀般的杂音从四面传来,慢慢填满耳道。
和躺在名为母亲温暖的巢穴里不同,这里感受不到温度,只有银色仪器剪开满是漏洞身子时痛苦的摩挲。本该是装满羊水的囊袋早已破碎,传来的恐怕是沉默和节奏混乱的呼吸声。我睁开眼,却因为那令人厌烦的白灯再度合上,像是不习惯在日间随意走动的下水沟老鼠。
“她醒了。”背对灯光的人影朝某个方向看去,她手指间的器具也小心翼翼地收回中等大小的手掌中。
随着视线的恢复,一切重新明亮起来,不再坠入记忆满是漏洞的沙地里。我侧过头,下意识地打量起眼前正在为自己缝针的三位白衣医疗员。
“现在是?”我张开发涩的双唇问。
“已经结束了,”左胳膊旁,戴口罩的人轻声说道,“麻醉药并没有造成任何呼吸问题,安小姐也一直在您身旁左右陪伴。”
果然,坐在黑皮沙发上,戴着墨绿色镜框的四眼怪正敲打着电脑,脸上死板的皮肤组织没有任何羞涩或多余的情绪。她抬眼,显然是看到了我。
“睡得怎么样?”
“一般,麻醉药也没起到什么作用。”我撑起身子,三个戴口罩的人立即退后,收起所有的道具和摆放机械装置。很快,他们消失在合拢的门外。
“不像往日那样抗拒药物,你果然还是累了。”她将电脑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昨天的颁奖真是辛苦你了。”
“别提这些心烦事。”我摆手。
光线刺眼的房间里,面色苍白的化妆师和助理们已经准备好所有必要道具。他拉开彩灯,视线始终落在满是粉末的眼影盒上。
四眼怪歪了歪头,示意让我坐过去,我便起身,按照她的要求。化妆师举起食指,拉开装有发片形状和颜色的小型模版。从始至终,他没有看我一眼。
“这个吧,”我摸了摸金色的发片,随后转身面向四眼怪,“对了,我之前有说要和经理见面,你有帮我安排吗?”
“你跟经理见面干什么?”她问。
“我想和他谈谈。”我坐正身子,任由化妆师在我的颅骨上肆意操作。
“谈什么?如果只是为了昨天发脾气的事情,那就不必了。上报你每天的状态是我的工作,并不是嫉妒你或者想要谋害你,”四眼怪说,“简单来说,公报私仇在我这里没有可通行证。别把我想成你的竞争对手。”
“不,我想和经理申请一个新的表格。”我摇头,视野被从头顶往下散去的发丝遮去,只能看化妆师工具箱里的边边角角。
“如果是因为一点瑕疵要求更换的话,那经理未必会同意,”四眼怪飞快地敲打起键盘,丝毫不在意我的需求,“你不觉得你自己有时候太过于神经质了吗?一点事情就会让你彻底否定自己的价值。”
化妆师拿起剪刀和固定器,他放下座椅靠背,将我的脸面向装有浮雕的天花板。
金属,长满细小针孔的刀片划下,我闭上眼,脑海中倒映出的是家里连绵不断没有顺序的走廊。那里漆黑的墙纸下是食物腐蚀后烙下的油印,弥散着一股只有在上锁记忆中才有的气味。我用力挠了挠座椅扶手,刻意发出混乱的杂音。
不该在这个时候想起虚假的东西。
“是这样吗?”我绷直双唇,“你和经理也不想让我变回难看的模样。”
“但问题是现在的你已经很好了,”四眼怪的声音开始靠近,待我睁眼时,她正好把玻璃杯放在化妆台上,“你已经成功地得到了高楼的注意,也有人愿意为你的每一个活动投资。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我往化妆师腰间挂着的镜片看去。白色的平面里,一张面颊松散,赤裸着身子的女人被镶嵌在柔软的面料中。她金色的发丝凌乱地散落在四周,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颤抖的唇角。
“是啊,已经拿到这些东西,但却只是悬在半空,”我拉长脖子,装作自己在攀爬的模样,“如果不去拿到装满名誉的奖杯,其他家伙们只会拉我下坠。即使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这些道理。毕竟,这也是你们最开始教我的。”
四眼怪没有回答我,她背过身,视线似乎在沙发上停留了片刻。
“之前也是,总是说我优越,但这根本算不上什么。任何下水道里的家伙都可以做到,只要有这些东西。”
“那也真是可悲。”
“或许吧。”我闭上眼。
“真的不理解你,”四眼怪往前走了几步,在半开的窗户前停下,“和你的对话就跟穿梭在不同电视机频道一样。”
“毕竟你也没去过我家。”我难得的在非正式场合露出了笑容。
化妆师放下固定器,拿起翘起的发片。他的视线在我的嘴角处停留片刻,随之又重新回到寂静的海洋,拾起只被遗忘了几秒钟的工作。
“那确实如此。”四眼怪面不改色。
“你能帮我跟经理捎句话吗?”我问。
“如果有时间的话。”
“推搪。”
“安女士。”化妆师退后一步,扶起座椅,将我面向四眼怪。
“怎么样?”我拿起一旁的衣服。
“你可以回去了,”四眼怪朝化妆师点头,接着又看向我,“今天在顶层好好休息就行了,有事情我会提前通知你。”
半开的窗帘外,阴霾的上空里布满了水珠。
本该在桌上留有的笔刷印记不知何时擦去,化妆师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将自己和这个房间彻底隔离开。他没有抬头再看我,而是垂着头,视线直直的停留在地板复杂的装饰上。在门彻底合拢后,屋内只能听到窗外细微的雨声。
我起身,拉开衣柜,手指敲打在一排排整齐的衣裳。
雨滴划过玻璃,成千上万的轨迹在一瞬间交叉和分离。就和最开始,和梦中的场景一样,这里总是阴着天,没有一处令人感到雀跃。
“有什么穿着需求吗?” 我问道。
“没有。” 四眼怪摇头。
“那就这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