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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交点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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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驶过路面,发出阵阵巨响。窗外的平房楼一排跟着一排,似乎望不到底。车厢里的乘客并不多,但即使如此,那常年不变的汗臭和廉价香水味依然扎根在这摇摇晃晃的空间中。电子屏亮起绿灯,显示出下一站毫无意义的名称,
在过去那些数不清的时光里,母亲也是这样带着我和弟弟去那里工作。我们坐着列车,怀里揣着卷尺和用布裹好的剪刀。每当车驶过高楼时,弟弟便问母亲那里住着什么人,又是干什么的。
列车亮起红灯,车厢门立即敞开,乘客依旧是寥寥无几。最后一班车又重新发动,驶向城市边角处。我透过车窗往外看,玻璃楼的踪影依旧可见,却不如身在其中直接体会到那尖锐的触感和疏离。
记忆中,前台的女人扯着嘴角看向母亲。她看似胡乱地摁下一串凌乱的按钮,为我们打开电梯门,又随手操纵起长满数字的方块。母亲只是道谢,把弟弟推给女人照看,便带着我进入这狭小的空间。
你还记得我教你的事吗?
母亲平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点头,默念起不断上升的数字。门慢慢打开,和前台打扮相同的女人走上前,她脸上依旧是怪异的表情,可按母亲的说法,那是一种用来讨好对方的手段。
穿过走廊,我和母亲站在落地窗前,身处一个铺满昂贵地毯的地方。左侧,靠近沙发的地方,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在玩弄着一只不知道改称呼为什么的生物。当她抬眼看见母亲时,她的嘴角先是抽动,微微扬起,然后露出洁白的牙齿。
我看向母亲,可她没有露出相似的仪态。
怎么样,你喜欢吗?女人靠近母亲,亲密地拉住她的胳膊。母亲点点头,从工具箱里掏出所有的设备,没有任何疏漏。
我听说养宠物可以帮助改善笑容,所以我特意花大价钱买来它,多好玩。女人拍了拍地面,只见那个矮小的生物便立刻靠近她,发出刺耳的咒骂声。似乎是注意到了我,那个生物也朝我吼叫起听不懂的语言。
坐下来吧,母亲朝女人招招手,然后拉过一把椅子。
落地窗旁的一个女佣赶忙跟上前,替女人抱起了生物,转身站回角落里。与刚才见过面的两人不同,她左右脸颊有一串铁丝,从嘴角延伸至下颚,刻意维持一种奇怪的状态。
列车突然发尖锐的摩擦声,铁轨与车轮的碰撞显示列车已经进入了站台。这声音就像是小型拆除器在脸颊四处打磨一样,或许又像顾客因为使用了次品材质发出的抱怨声。
母亲停下旋转的拆除器,她拿起刀片和试管,在女人的脸颊附近四处操作。我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发白的电灯在头顶上营造出一种神圣的氛围,而母亲就像书籍里的圣人一样从天而降,解决所有问题。她举起左手,将那层包膜拆去,随即拿试管挤了些什么。
啪嗒,线被剪断了。
母亲举起一层薄薄的皮,放入冷水盆里中。她身旁的女人忽然撑起上身讲了一个故事,可她始终没有笑,原本年轻的面颊也变为深不见底的皱纹。她忽然看向我,问母亲我是否是她的孩子。母亲点头,没有看我。
你以后也会从事这一行,但愿我能活到那时候,也能由你帮我拆线或换线。
女人眯起眼,发出连绵不断的杂音,可里面没有任何一个音节可以组成易懂的句子。先是吸气,嗓子里发出一阵叫声,然后再吸气,直到氧气不足。
希望这孩子未来可别帮肮脏的东西也做这方面的服务,要不然可真是令人感到不快。
女人躺下身,双手随意耷拉着。母亲回过头,她毫无波澜的眼睛里倒映不出任何事物,甚至连我和弟弟也是如此。那里只有一片乌黑,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无法寻找到。即便使用那些复杂的工具,能挖开的只有母亲正在鼓动的血管和喷涌而出的红色液体。若是再往里,我什么都不会发现。
她不会的,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母亲缓缓地说道,眼睛在日光灯下没有展露出胆怯。
那就好,那就好。女人再次发出那阵奇怪的声音。
我托起下巴,眼睛飘入窗外漆黑的夜空和路边时而亮起的路灯。电车驶入新的站台,我起身,拎起背包和工具箱。刚走出车厢,夜风有些疯狂地席卷而来,从地铁口到出口也是如此。
街道两侧,透过车窗看见的居民楼此时显得格外高大,可对比城市中央的楼盘就完全没有可比性。就如高楼荒诞的内部结构一样,居民楼附件的停车场只有在夜间才允许游牧民族停歇。高矮不同的纸箱里流露出橘色的火光和灯泡。一个皮肤黝黑的女孩从前方钻出,她手持报纸,眼皮从上到下贴满了广告条。她看了我一眼,便将视线挪开。
头顶,连接着居民楼的地铁再次发出发动,铁轨摩擦车轮的叫嚷重新驶动。我绕过小卖铺,走进没有电灯的过道里,在一铁扇门前停下,用钥匙打开。门前的路灯下满是飞蛾,一群接着一群,似乎从未疲惫过。我推开门,然后拉上门闩。
屋内,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某个电影片段的DVD。我脱下鞋子,随手丢进一旁凌乱无序的柜子里。我刚准备走入客厅时,注意到门旁另外一双不太熟悉的鞋子。大码,而且是靴子,左侧沾有油彩。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随即从柜子里掏出很久以前用零花钱买的棒球棍。就在我准备叫弟弟名字时,弟弟就出现在客厅里,手中握着遥控器。
“你在干什么?”他问。
“有谁来了吗?”我指了指旁边的鞋。
“我从画室带过来的鞋,”他背过身,又坐回单人沙发上,“你该不会以为我带朋友回家了吧?”
“我以为家里被非法入侵了。”我放下棒球棒,将自己的工作服外套丢进椅背上。
弟弟回头,脸上依然那副表情。
“你是不是有疑心病?”
“那也挺好的,至少能保证安全。”我提着工具箱拉开卧室,将它放在办公桌上。
客厅里响起一阵音乐,电影DVD开始了它的结尾报幕。我走出卧室,打开厨房的门,开始准备明天的午餐。
“今天晚了两个小时,”弟弟问,“是客户不开心吗?”
“别问你不该问的。”我拉开冰箱,却想起她站在冰箱前手拿香槟的模样。
“随你便。”弟弟举起遥控器,换起频道。
彩色的屏幕开始快速转换,一张张人脸和景色快速闪过,直到一张由翠绿色耳坠衬得发亮的脸颊出现在视野里。我合上橱柜,站在离电视机不远的位置,细细观察起众人习以为常的她。可下一秒,她的脸就被阴郁的树林覆盖。
“回去。”我说。
弟弟摁下遥控器按钮,又回到塞满是她脸颊的频道。此刻,她正在细细聆听记者的问题,眼睛打亮起四周的陌生景色。
“认识她吗?”我朝弟弟看去。
弟弟举起堆积在沙发上其中一份八卦杂志问:“你觉得呢?”
“那你怎么看?”我注意到电视屏里的她因为某句话开始扭曲起面部肌肉,发出和那个老妇人一样的奇怪声音。
“说不上来,”弟弟挠了挠额前的头发,“她们难道不都是用药剂或者天天做修复吗?”
我没有回答,眼睛从她的一举一动转移到坐在她身旁的女人身上。那也是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人,表情有些略微僵硬。
“她是今天拿奖的那个。”弟弟指了指她身旁的女人。
“你看,”我用胳膊肘碰了碰弟弟的肩膀,“眼神恍惚,估计是一直做那种表情导致的。面部无法得到放松,只能靠其他人为方法来弥补。”
“这样吗?”弟弟看向我,“你居然很关心这方面的事,难道也想咧开嘴,发出那种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
“不,只是单纯关心一下新闻。”我起身,回到厨房。
弟弟耸肩,再次切换起频道。
电视屏的声音重新变回毫无秩序的模样,画面也从另一端跳到其他位置。
我背过身,看着面前的食材却似乎有些无从下手。
或许,明天去餐厅吃饭也是不错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