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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交点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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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就这样?”
她奋力推开门,毫无形象地撕开身上白色的礼服,扯下一层发片。助理无力地跟随其后,从地上拾起礼服昂贵的碎片。
“那个一看就是打了十几针药剂的女人?”她踢开高跟鞋,双手疯狂地拉扯起项链,“你告诉我为什么?是什么问题?是我不够好看还是不够符合他们的审美?这绝对是皮囊的问题。”
助理将她的项链随手扔进垃圾桶里,便躺倒在沙发里。我锁上门,快步拉上卧室里的窗帘。她仍旧站在原地,狼狈得像是一个来自下水道里的老鼠。
“没什么,反正还有下次,”助理抬眼,“经理不会在意这些。”
“下次?”她随手抓起一个礼盒,掏出一瓶香槟,然后摔在地上,“没有下次!这是问题,需要修复,需要修复,需要修复!你听明白了吗?”
绑着粉色蝴蝶结的玻璃外壳摔落在地,放出爆炸般的叫嚷。碎片溅起,但又立即沉寂般的回归地面。她张开嘴,刚想要解释起什么,却再次任由易怒的情绪操控着四肢。
一瓶接着又一瓶,香槟漂亮的包装被她撕开,发出不见底的呜咽。冰冷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从地毯到沙发扶手,所有地方都占满了怒意。她起身,又从角落里拿出玻璃杯和新买的首饰,全部扔向白墙。在这间房间里,伪装失去了掌控力,不再居高临下的嘲笑起房间的主人。
她赤裸着身子,头发失去了原本的秩序,散落在地。她站在原地,手指还想抓起什么,但身子却呼喊起她那黑白相间的理智。沙发上,印有笑脸的杂志躺在原地,被她蹂躏,咒骂。
“镇定剂。”助理伸出手。
“我不需要,”她转过身,看向镜子中陌生的女人,“我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那你刚刚在干什么?”
她挺起腰身,手指死死地握着镜面两侧的木雕。镜面中,那里倒映着一个满脸倦意的人、一个沉默不语的人、还有一个失去自我的影子。房间突然陷入沉默,本该重复的音调中止,在乐谱里画上中止符号。无形的指挥家停下动作,静静地等待她的命令。
我从工具箱里掏出针管,刚起身,便落入助理没有波动的眼睛中。
“我不需要!”她张开嘴,声音在颤抖。
“那你打算干什么?”助理问,“还要继续扔吗?”
她坐下身,手指不自然地散落在大腿两边。
“过多的情感是累赘。” 助理维持着原本的姿势,眼睛始终没有落在她身上。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而你只是一个助理。”她回击道。
“的确,老鼠,”助理起身,“我去打个电话。”
她动了动嘴唇,可终究还是咽下了肚子里的回音。我拾起毛毯,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目送助理消失在房间走廊的拐角处。
“老鼠?”她嗓子发出一串染上厚重油彩的音节,“她叫我老鼠?”
满地狼藉的客厅里,除了头顶暖橘色的灯光以外,没有一处是完整的。她垂下脖子,露出头顶参差不齐的发片,任由自己的鼻息随意玩弄。那个原本引人注目的女人已经彻底消失在镜头里外,化为沙地里空无的沙市蜃楼。
“你想喝什么吗?”我将毛毯披在她身上问。
“香槟。”
我愣了愣,想在地上寻找还是完好的礼盒。
“冰箱里还有,”她拉紧毛毯,只露出苍白无力的手指,“不过,舔地上的也无所谓,我不会在意。”
我静静地看着她,最终还是起身,拉开冰箱,给她倒了少量的香槟酒。
当我再次走近她时,她却向后躲,试图将自己缩进毛毯细小的空隙中,不愿让其他人注意到她这般可悲的模样。我退后一步,将杯子放在满是玻璃碎片的茶几上。走廊尽头外传来助理与人交谈的声音。
我不自觉地坐入沙发,视线却不知该停留于何处。时间仿佛抽掉了指针,窗帘缝隙外仍旧是高楼无处不在的身影。
慢慢的,她伸出胳膊,指尖轻轻触碰着杯子的边缘。她不自觉地露出脑袋,眼睛看向光线下透明的液体。交谈声断断续续飘进耳蜗深处,我朝助理的方向看去,却只能感到温度逐渐变弱的迹象。
“你看。”一阵音节插进空气规律的流动中。
她举起杯子,然后摔在地上。
又是一阵刺耳的尖叫声,玻璃碎片再次飞起,随即落下。甜腻的液体打湿了杂志封面,歪曲了照片上印刷的笑容。她扔开毛毯,捡起地上的半个玻璃杯,朝着镜子用力砸去。
银色的镜面开始分叉,分成成千上万的碎片,每一个划过她的胳膊,刻下不会流血的伤口。她发出怪叫,可始终停不下手中的动作。碎片,一块接着一块掉入毛毯和光滑的大理石地板。镜子里,我和她的脸都在扭曲,被强行撕开,露出里面陌生的自我。
仿佛和初次见面时那样,她在镜子里观察我,而我却躲开她的视线。现在,她在镜子里只能看见她自己,那张布满情绪的脸,没有办法掌控的肢体。
她喘着粗气,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切口。香槟酒杯落入地面,半个身体再次断开,分成碎片。走廊尽头处,助理再次出现,她的表情被阴影遮盖,露出仿佛失去了神态的脸颊。此刻,她只是盯着。
她只是盯着它。
这是一种特殊的语音触觉,作为观众的我永远不可能知道在对话中的她究竟是她还是他还是它。是她们还是他们还是它们。这是一场语言的游戏,在外人看来却是一件毫无意义,消磨时光的膨胀塑料膜。
她沉默地站着,看着已经不复存在的镜子。助理与人的交谈声也戛然而止,电话另一头的电波缓慢地涌进房间,寻找新的连接点。
“冰箱里还有一瓶香槟不是吗?”助理开口,“去把它砸了。”
她没有看助理,但脚步却慢慢移动起来。
被情绪操控的肢体是多么简单,一句简单明了的话里是挑衅,但对方却悄然接受。她的每一步都是碎片刻薄的咒骂,可在怒意之下,它们变为沙粒,没有任何痛感,甚至变为晒伤的痕迹。她拉开冰箱,取出那瓶香槟。冰冷的白光涌出,它让我想起停尸间里的单调电灯。它们都是同一种颜色,同一种无趣。
她合上冰箱门,拉开香槟的酒塞,用嘴碰了碰那冰凉的外壳。
助理重新转进拐角处,消失在我和她的视野里。
她抿起嘴,双手举起香槟,朝走廊尽头砸去。就那样,瓶子飞快地撞击在墙面上,玻璃碎片飞跃一般地从四处离去,发出沉重的敲击声。灯光下,喷射出的透明液体由浅色转为深色,最终消失在视野里,留下潮湿的气味。
“你在给谁打电话?”她大声质问,“经理还是报社?”
拐角处没有回答,助理继续和电话对岸的隐形人交流。
沉闷的空气下,香槟散落在四周,和最开始似乎也毫无差别。她突然发出一阵怒吼,用力地摔上卧室门,将自己与外界隔开。紧闭的门上露出深红色的图案和古典油画里才有的色彩。她再次把自己藏了起来。我低头,看了眼手表。
屋内,又是一阵宣泄。
我缓缓站起身,视线落在地面上的香槟液体。或许是受到她话语的影响,我弯下腰,用食指沾了沾满是香槟的桌面,然后放入嘴中。
几乎没有什么味道。
“你要是想要一瓶香槟,我回头可以给你。”助理的声音响起,可她的身影始终模糊不清,像是小巷子里的阴影一般难以察觉。
我摇摇头,提起脚旁的工具箱说:“工作时间到了。”
轻轻的一声,房锁自动敞开,拉开一条门缝。助理始终没有开口,也不知道她是否在看我还是盯着装满碎片的客厅。
“谢谢。”我朝走廊尽头微微弯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