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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落差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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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生活四处都是惊喜,说不定那天就中奖。”
这是一个树立在酒店大门前,离下水道不远处的巨型广告牌。画报上,女郎露出灿烂的笑容,她眼线向上扬起,双颊被照明灯染成暖红色。无论是狂风还是暴雨,她总是露出令人嫉妒的面容,给前往城市的企业家们带来信心。
每到星期天,大酒店便敞开大门,里面豪放的爵士乐顿时从舞台四处奔波,快速地拉扯人们的耳膜,加快心律。歌声和钢琴连绵不断的奏乐声融合在一起,像是由黑白方块印刷的地毯一样刺耳。马路边,一辆辆汽车停在硕大的停车场上。车主不会锁车,他们带着情人或妻子直奔酒店,为的不是爱情,而是享受音乐在耳边一刻不停的辱骂。
即使在离城市不远的郊区里,大酒店总是有客人。厨师长每天都会将剩余的残羹剩饭倒进下水道,发出阵阵鄙夷的窃笑。他发福的肚子或许是因为良好食材而扩大,不断为他带来不便。
星期天晚上一过,所有员工便跑出来跳舞,对着街上某辆驶过的汽车咒骂。他们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波动,即使是面对那些漂亮女郎时,他们也是如此。酒店一年四季都是深红色,连那贴在周围的演出表也一直是那几位爵士乐表演家。
在酒店歇业时,它头顶正上方的霓虹灯不会断。住在乡下的老土们也能看到那闪烁的红字,从早上到夜晚永不停歇。
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乡下佬管城里人叫工作狂,甚至讨厌他们金钱至上的理论。可无论怎么样,画报上的女郎以温柔对待所有人。不管是乡巴佬还是富豪,她轻飘飘的裙摆总是暖橘色,照亮所有人内心。但直到有一天,一辆硕大的卡车经过,手持长梯的男人们把她取下,换上了新画报。
新来的女郎也很漂亮,她的笑容也很明亮,黑发柔软地垂在耳边两侧。可不知为何,我总是很不安。眼看卡车就要离开,前往名为废弃场的地方,我忍不住打开下水道的井盖,朝着那方向跑去。
请不要带走她,求求你了。我双手隆在嘴边,学着杂志里某个女郎的动作,希望他们能注意到我的存在。卡车驶动车轮,车窗后的司机并没有注意到我。
求求你,不要带走她,我喊道,但换来的只是暴雨的讥讽。
求求你。
“求求你。”
我睁开眼,从柔软的床单上坐起。
硕大的窗帘遮住了窗外的景象,但从缝隙中柔弱的光线下。地板四周,毛毯凌乱地散开,挂在墙角的油画被玻璃划破,而罪魁祸首恐怕就是现在这个从梦和记忆中惊醒的家伙。我起身,脚刚落地,便踩到了玻璃杯的碎片。回想起昨天的情形,我却无法完整地叙述那段长满空洞的记忆。只记得我在生气,到处砸东西。
因为那该死的奖杯不是吗。
焦躁,或是堵在胸口的闷气无法从胸口排出。我捂住额头,心烦意乱地挺起腰,这次,我没有躲开那些碎片。
打开被反锁上的房门,我诧异地看着门外整齐的摆设。原本沾满香槟酒的沙发一干二净,地板上也倒映出影子。
“镜子。”
我赶忙转身。
果然,镜子里正站着那只昨夜似曾相识的怪物。它半个后脑勺都没有头发,头皮直接暴露在日光灯下,胳膊更是难看,到处都是皮肉伤。我退后一步,双唇开始止不住地颤抖,手指重新攀上两旁的木雕架子。
这不是我。心底的声音开始叫嚷,重新拉扯起心中裹起的躁动。我闭上眼,伸出胳膊,用力将玻璃镜砸在地上。又是一声巨响,再睁眼时,银色的碎片满地都是,每一个形状不一。当我看向它们时,我还是能看到自己丑陋的外表。哪怕这张脸依旧完好,没有变形,但头发,没有了头发的我是什么?
我抬起脚,使劲地碾压起倒映出我脸颊的碎片。
不要,求求你,不要倒映出这东西了。我移开视线,从沙发上拾起毛毯,慢慢走向浴室。每一步,都是这么沉重,直到钻进浴缸冰冷的拥抱时,我才逐渐吐出一口气。
伸出左胳膊,我拧开水龙头。喷涌而出的热水洒落在肌肤上端,我合上眼,想让水淹没自己。可当水上升到肩膀时,我还是拧上了水龙头。
我将脑袋靠在浴缸洁白的边缘,仿佛再次看到了面无表情的女人。她高高耸起的马尾辫和土气工作服,这一切都是与自己如此不搭。当她伸出食指为自己剪开外皮时,她没有恐惧,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事物。即使坐在玻璃镜附近,看到自己失态的模样,她也是沉默不语,眼神停歇在某个谁也不会察觉的隐秘角落。碎片溅了一地,而她却事不关己,从来没有下水道里老鼠该有的神采。
真是恶心,无法忍受。
温水抚过脖子,我将身子向下沉了沉。敞开的门外,没有一丝声音,连四眼怪的踪影也不知去向。她想干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不耽误我就可以。我伸出手指,从一旁的架子上拿起经常放在这的陶瓷香烟盒。刚用指尖划开盖子,里面空白的模样便狠狠地嘲笑了主人一番。我轻轻摩挲着盒上的花纹,下一秒便将它摔在门外,冷眼看着它四分五裂。
“烦人。”我伸出拇指,轻轻敲打起水面。
大理石地面上,香烟盒静静地躺在地上,任由我随意摆弄。它裂开的漂亮花纹被刻意的毁坏,而原本柔和的外表仅仅存留在随时都会消逝的记忆里。
梦中,支离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我轻笑起来,对自己过度的行为感到好笑。什么大酒店和海报,这竟是些离奇的想法。虽然现实中的确存在,但梦中的场景太过好笑,我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像可怜的狗一样祈求卡车司机。
“早上好。”
我懒洋洋地看向门外,注意到眼前这个面颊庄严,身穿黑色衬衫的男人。他没有戴任何勋章,单看表情,是四眼怪派来的公司员工。他们这群人总是这样,神出鬼没,打扮的模样也是最不起眼的工薪族。
“能帮我拿根烟吗?”我伸出手指。
男人从包里掏出一盒烟递给我,眼神却在客厅里的玻璃上停留了片刻。我接下他烟,放在架子上,便再次看向他。
“您不打算现在抽吗?”他问。
“不,”我摇摇头,盯着他脚下略微宽松的皮鞋,“你负责的清理?”
“昨天清理人员来过,他们修复了整个客厅和走廊,”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打印好的纸张,似乎希望我过目,“安女士不希望打扰您,所以没要求他们进入卧室清理房间。”
“她也真是好心。”我抬起腿。
男人见我没拿文件,只好收了起来。他没有像我那样生气,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松下,露出街上常人摆出的状态。他黑色的眼睛在镜片下快速眨动起来,似乎是因为没能把某些话说出口。
“今天的行程安女士全部给您取消了,明天会恢复正常。”他想退后一步,却不料踩在我可怜的香烟盒上。顿时,上面的花纹再次裂开,已经彻底变得破旧不堪。
“我想和经理直接对话。”我直言不讳地说。
男人弯腰,捡起香烟盒的碎片,丢进一旁的垃圾桶中。在重复完这一系列行为后,他才看向我,露出用发胶梳得板正的黑发。他挺直身子,从头到尾和存放在古董店的摆设品一样老掉牙。有时候,我感觉经理所有的员工都是怪人。可当我真正接触过那些高楼里的病人时,我才意识到这是一种常态,早已固化的基准。
“我会和安女士联系的,另外关于……”
“出去,”我不耐烦地皱起眉,指向紧闭的大门,“我知道会有人来帮我修复。这些事情我都清楚,不需要你指手画脚。”
他合上了双唇,双眼里易懂的光影被镜片隐去。明明是一张可以擅自作主的脸颊,但里面却塞满了空气囊袋,毫无乐趣。他背过身,消失在外,连脚步声也和最初一般无影无踪。门被轻轻合上,防盗锁钻入缝隙中的唏嘘声响起,接着又迅速落入沉默。整个浴室里发出只有水花拍打在浴缸内壁时的声响。
我伸出手,再次拿起香烟盒。普通塑料膜上印有品牌商最引以自豪的图标,紧随其后的是所有成分,它们都有细小字体构成,似乎不希望被消费者注意。我拉开盖子,抽出一根圆滑的烟,塞入双唇间。脑海中,大酒店似乎又敞开大门,里面梳着齐刘海的女招待们一涌而出,手里拿着和我嘴上一样的烟。
房门再度被打开,白衣的人慢慢走上前,沉默地站在面前。
我闭眼,默认了所有的所作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