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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交点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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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光灯、飞快的影子、毫无意义的嚷叫声,这些短暂且连续性的动作捕捉着眼睛无法长时间留意的瞬间。长着独眼的摄像头疯狂地发出怪叫,一张张图像被保存,被冲洗,被发布在某个即将称为万众瞩目的屏幕中。是一阵叫骂声,接下来是快门切开剪影内时的抽搐。一切都上缀满了亮片,到处都是刺眼的光线,无法逃避或闪躲。
终于,伴随轰鸣和保安肥胖的身影,她出现在红色缎带的中央。快门加开速度,手指习惯性地敲打起节奏。一阵闪光,她翘起的发丝遮挡住耳坠,眼神下意识搜索起陌生的镜头。先是嘴角,再是手指,每一个动作是机器修缮后发出的低鸣。
年轻女人弯起嘴角,微微露出牙齿。
那种表情像是一团无形的雾气,缠绕在面颊的四周,然后不知不觉间被吸食进鼻腔,最后化为阵阵尖锐的声音。先是多余的吸气,然后是来自身体底部厚重的吐息。只有这样,让那对死去的骨骼重新摩擦起彼此,才能逐渐展露出所谓的笑容。
就像是和她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僵硬但又不知所措。
那千篇一律的表面遮盖住里面所蕴含的情节,黑色的后面还是黑色,没有尽头,也没有起始。头顶微弱的灯光点亮纸条,这是唯一的提示。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淡,最后连影子都与夜晚融为一体。但就是在那里,她躺在平台上,面色发白,脖子上是勒痕。处理表层的家伙出了个价钱,经理马上就点头,顺从的接纳塞满了金钱意味的要求。她没有否决,也没有表示赞同。
刀面切下,没有涌出所期待的情形。一张薄皮服从于剪刀,毫无反应地塞进回收袋。经理收起肚子,一个人站在照明灯下。
最开始,她什么都不是,哪怕到结尾,她跟没有充气的气球一样。只是惨白,只是属于过去,谁也不能确切理解。她话语里的填充物停歇在喉咙深处,失去了所有脆弱的动态。经理转过身,手指重现清点起印满怪异表情的纸钞。
顺着灯光,由浅色到深色的方盒,空气里铺满了灰尘。
房间里其余的人站成一排,沉默的是大多数,恐惧的是大多数,愿意张开的是少数。没有人上前,仔细查询下一个商品。
细节可以选择性忽视,但最终还是逃不过机械设备严谨的碾压。
经理将她夹在腋下,小心翼翼地锁进保险柜里。顾客接二连三地跑上前,但没有人留神或打量过她。夏夜至秋夜,充气囊开始不断复制,制造出一摸一样的模型。即使这样,她仍旧纹丝不动,毫不在意时间的事故。气囊袋来来往往,唯有她躲在不见阳光的最底层。说自由,这也算不上,因为她到底也是一个装满诱饵,为了吸引影子的铁刺。若有什么可以被改变,无非是些察觉不到的细节。
终究,在漫长的等待中,她重新从醒来,却找不到任何多余的记忆。她被束起、拉开、解开、然后穿上。橘色,泛着白光的裙角套进身子,她的胳膊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一波赞扬亮起绿灯,她笑出声,带着还未清理干净的残屑倒进地板上。
镜里,女人细长的胳膊像蜻蜓落地停歇时的翅膀,脆弱而细腻。她的嘴发白,眼睫毛是坐落于悬崖上的森林。一阵掌声,经理立刻点开留声机,释放那些囚禁的音符。她回身,提起裙摆,脸上夹杂着口水。不是喜悦,也不是悲伤,过多的情感除了累赘什么都不是。当泪水如浪潮拍打上脸颊时,她感到诧异,却不知该如何形容这道复杂的程序。她困惑地看向经理,换来的却是一个安慰的表情。
不需要担心什么,这很正常。
会客厅的电灯顿时点亮,整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都在为她庆祝。一个响指,一杯酒和陌生的面孔纷纷飘出。礼花砰地一声炸开,在头顶谢幕。现在,她和常人一样能说话,可以正大光明地站上地毯与另外一个人相拥。她是一抹橙橘色的印记,足以拥抱顶层落地窗外的整片高楼。哪怕没有细节,没有珠宝的装饰,她依旧是她,只不过在停顿符号上画了个顿号。
烟从唇齿间滑落,钻入地面,她正在看镜子里另外一个人。
一个赐予她生命的人。
“你在想什么?”
我睁开眼,从支离破碎的画面中抽离。
休息室正前方的电子屏正播放着直播。彩色视频中,她坐在原地,嘴角上涂满了常年不变的笑容。她身上没有一处令人陌生。我回头,发觉助理在看我。她鼻子上的眼镜被撤去,双眼里是分散开的倦意。
“你之前在客房有事情想问我对吧?”
“有吗?”我摆正身子。
“在给她拆线时,你不张嘴了吗?”助理翘起左腿。
我伸出食指,敲了敲额头,想让名叫记忆的列车迅速进入铁轨。可无论怎样,视线里只有坐在满是豺狼演播厅里的她。
“想不起来,一会再说吧。”
助理将玻璃杯放在一旁,从挎包里掏出烟盒。
“你难道不是想问为什么表皮腐烂的那么快?”
“好像是。”我接下她的烟,手指下意识地摆出写字时才有的形状。
“不用跟我绕圈子,”经理前倾,向我微微靠近,“她的脾气你也知道。”
“她又觉得有问题是吗?”
“可不,明明是一个场子里出来的复制品,根本没有什么不同。”
电子屏里穿出一阵鼓掌声,她的脸颊消失在屏幕里,切换为另外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闪光灯再次闪烁,手拿麦克风的男人赶忙上前,嘴巴张开又合上,吐出一串长满倒刺的词句。女人只是浅笑,脖子上的项链随着呼吸上下起伏。镜头再次切换,她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只不过是躲在众多灯光下。
“很正常,对表皮不满是常事。”
“是挑剔。”
“你有问经理吗?”我侧过脸。
“他说随她去,”助理说,“反正所有钱最终都由他负责。”
“其他人怎么说?”
“你觉得其他部门的人会给我很好的答复吗?”助理用指甲敲打起玻璃桌,“与其参考没有价值的书面答复,还不如自己决定。”
一阵音乐突然响起,电子屏里切换自如的镜头锁定在主持人的面颊上。一串白光散落在舞台上,手持奖杯的长腿模特退后三四步,默认自己不是今天的主角。
“今年的颁奖典礼?”我问。
“当然,”助理点头,“要不然她为什么非要今天换呢?”
彩色屏幕里,主持人张开嘴,还没发出声音便传来一阵又一阵掌声。他裂开僵硬的脸颊,朝着主摄像头笑了笑,试图压下自己反胃的心理。
这群人总是这样,对待情感的存在总是虚情假意。他们通过过多的药剂来弥补自己的缺点,这不是什么不知道的隐患。为了弥补镜头需求,那些苍白的脸利用各种手段来重新舒展开这个社会不曾存在的神情。
然而,在城市的角落里,小巷下满是废弃针头惆怅。它们发出惆怅的哀叫,被最下层,住在下水道下的老鼠们收纳。被紧紧束起的高楼里,针头般的雨水不停落下,不断积累起度日如年的恨意和许久的麻木。
“欢迎,”主持人瞪大眼,露出长满血丝的眼球,“首先,我想为邀请到此的人士们送上一句祝福。”
他刻意放大嗓音,但在最后一词上却打了弯。台下的人群再次舞动双手,似乎只是盼望这场演播能快点结束。镜头飞快扫过,所有脸立刻弯起嘴,摩擦起面颊多余的肌肤。
每当那男人提到一个毫无意义的笑话时,观众席便爆发出音节过多的声音,而她也在其中。手持镜头的人迅速切换视角。这次,准确落到了她和另外一个年轻人身上。接着,便是出主持人聒噪没有秩序的念白。
坐在观众席的西装领带赶忙加快敲击的频率,想要将这一切保留在屏幕的正上方,送给那些富有想象力的报社和不断上升的数字趋势。
又是一阵噪音,然后是多余的杂音。
不知不觉间,她的模样和记忆中的重合。都是面带笑容,只不过背后的涵义开始发生扭转。她消瘦的身姿撑起裙摆,原本颤抖不堪的步伐变得平稳,不再为过去,隐藏在皮囊下的自己感到焦躁不安。
她在那硕大的房间里,透过镜子仔细盯着我。即使灯光和窗外连绵不断的雪花能轻易打断她的思绪,她却依旧看着我,沉默地注视我脚下肮脏的工具箱。
欢呼声响起,不知道是来自过去的记忆还是现在。
我闭上眼,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