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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九分假一分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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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亥几乎是“爬”回住处的。
第四回昏倒太快,误了时机。
这次,他得赶紧收拾一下,去见一个人——杀皇帝的关键。
然而,这具身体就像被扎穿的气球,活力正飞速流失。等他好不容易走到床边,想伸手去拿衣服。
天旋地转,眼前刹那一片漆黑。
...
林在水发现湖边没人,从下人口中套来反派住处,因其尚未成年仍居宫中,距离倒也不远。
但...
“你确定....反派,不是,褚亥住在这儿?”
“下人说是这里。”
一栋萧瑟积灰的冷宫,落叶与枯树,敞开的大门内黑压压的,像恐怖片里自媒体博主常去的作死地点。
不过,倒也符合反派“凄惨童年”的发生地。
林在水深吸一口气,呛了两口灰,朝里走。没有下人长明的烛火,只能借穿过纸窗的月色,勾勒出室内模糊的轮廓。幸而没走几步便看见了床,但被子瘪的,没人。
“不在吗....”
林在水再走深几步,床边隐隐开裂的落地铜镜吸引了她注意,镜子中央像被重物砸过,凹进去,四周延展开数十道裂纹。
原来在这儿。
铜镜倒映出趴在地上的褚亥,裂成无数块。
林在水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一股水汽,夹杂着腐臭,“帮我一起把人抬到床上。总而言之,先看看情况。”
褚亥没有彻底昏死过去,只是意识和身体脱节,变得软弱无力。在听到皇后声音时,浑身紧绷,试图去摸怀中匕首。然而四肢不听使唤,只能闭着眼听凭皇后将自己抬上床。
她会做什么?帮皇帝杀了自己吗?
毕竟,这个女人不惜代价使用禁术,虽不知如何做到,一连四次倒转天时,竟都只为了一件事——救皇帝于水火。
自己记得那四次经历的事,或许被她发现了。
他早该杀了她。
褚亥做好了死亡准备,然而意料之外,皇后毫无预兆地撕开了他的衣服,叮——当——匕首滚落,一路掉到了地上。
漫长的死寂。
林在水指着褚亥的伤口,一脸震惊地对着圆圆,“这也太惨了吧!我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但.....这也太惨了吧!”
青紫交错,肋骨处黑色脚印清晰可见。十几道鞭痕,皮肤像被鳞片一样的倒刺倒勾而起,一块块向外翻起。旧伤化脓,几块已经彻底腐坏,跟衣服长在一起,直接被撕开了一条皮,迅速向外冒血。新伤泡水久了,皱巴巴地像块腐皮。
一股奇怪的气味扑面而来。
林在水一个没忍住,对着床头干呕了两声——伤口腐烂化脓又泡了池水的气味,直通天灵盖。
圆圆不语,也无表情。
褚亥也是在这一刻确认,皇后绝不是林丞相家自小培养的贵女。
她是谁?她究竟有什么目的?
林在水仍记得,要找到谋杀皇帝的真凶。
但哪怕是林在水,刷短视频也会掉进“救流浪狗”的流量密码。湖边,哪怕知道反派“浑身是伤”,都不如这般直观亲视。
褚亥等待的死亡没有到来,等来的,是皇后轻柔甚至小心地清理伤口,手法生涩,指尖冰凉,却轻得让他浑身战栗,睫毛微颤。
“圆圆,帮我拿根蜡烛。”
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只听见“嚓”一声,亮起了光。有人用纱布拭去了什么,水有点儿凉。她抬起他的手,手心是烫的。紧接着皮肤末端传来细细密密的刺痛,偶尔伴随一声叹息,扎得他心脏发痒。最后是针尖穿过皮肤,习惯的疼痛反而平复了一切。
仿佛大梦一场,再次醒来,仍旧是热腾腾的空气,和熟悉的空荡房间。
身上穿了柔软舒适的绸缎,拉开领口,伤口被好好地包扎起来,像个新鲜的人。
褚亥坐着沉默片刻,俯身捡起地上的匕首,那个女人没有拿走,阳光经匕首折射,刺得他眯了下眼,看见刀面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脸也处理过,干干净净。
他用大拇指拂过刀刃,一股刺痛传来,血顺着指腹流淌而下。他抬手舔了舔伤口,咽下口水,饥饿感陡然升起。
“要做一个新计划了。”
其实处理过褚亥伤口后,林在水就回仁明殿,没有睡下,而是坐在窗口抄了会儿《心经》。
只写了十几个字,她就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
圆圆问,“你为什么救他?”
林在水慢了半拍,“....哦,我跟你说,这是我第一次帮别人包扎伤口。感觉好神奇。”说得有点儿兴奋,她转头看向圆圆,“那伤也太恐怖了,你有感觉到吗,我的手在发抖!他叫都没叫一声,明明没上麻醉.....不会被疼醒吗?”
圆圆眨了眨眼,“但我看你做得很好。”
“真的吗?”林在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笑了下,“我其实特别紧张。”
沉默了一会儿。
她笑了下,“不是为了救他。是要测试我的猜想,控制变量法。如果此次皇帝死亡时间提前,那这bug的关键点必然在褚亥身上。”
“当然....”林在水叮嘱圆圆,“派两波人,分别盯住褚亥看他接触谁,以及皇帝近期大动作,比如举办活动或者换了个宠妃。听懂吗?”
圆圆点头,“是。”
时间仍然平静地来到第七日,期间林在水每晚都会偷摸翻窗,去观察褚亥伤势恢复情况,顺便引开两波来找事的婢子。
“他怎么会还没醒?按理说第四天就有愈合迹象。”
林在水背着医药箱,前往褚亥住处。
圆圆说,“宿主,明天皇帝将在西部园林举办围猎,届时褚亥也需要到场。第七日他一定会醒。”
林在水点头,“知道了。装成小太监,混进去。”
划——
什么声音?
林在水抬头,只见空中咻地飞过去一道黑影,很小,大概是某种鸟。
她没多在意,径直进入褚亥的“鬼屋”,却不想今日,从里面透出来些许烛光。
林在水与圆圆对视一眼——反派醒了。
影影绰绰的烛光将他的倒影映得巨大无比,林在水让圆圆守在门口,只身踏进屋,便看见褚亥乖乖坐在床头。
他长发垂落肩头,双手撑着床边,整个身子像孩子般前后晃着,赤脚。也是,反派这时候本也不大。
“你醒了。”林在水开口。
褚亥猛地抬起头,看见她,原来他的眼睛挺大,弯起来时,纯粹的高兴,像只金毛。
他迅速下床,伤势未愈,整个人失力朝一边倒,林在水犹豫是否要帮忙前,他已经扶住床,才缓缓行了一礼——下跪,磕头俯拜,“皇后娘娘,救命之恩,褚亥没齿难忘。”
这样“乖巧”,让林在水浑身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呛水时的绝望感记忆犹新,原著反派杀的人堆成山。
他要干吗?在想法子弄死自己吗?
但褚亥跪在那儿一动不动,林在水咬唇,“别跪着了。起来吧,都是小事。”
褚亥起身,瘦瘦小小的,收拾干净的脸五官端正。他朝她走一步,林在水瞬间后退一步,抬起右手道,“你坐着。身上有伤。”
褚亥仍看着她,目光专注,殷切的目光让人心头发热,像自媒体镜头下的狗,林在水干脆回避,盯着床脚的蜡烛——是上次自己留下的,只剩一小截——旁边放着一杯水和一碗看上去就难吃的栗米饭。
她看向褚亥,他似乎被她回避的动作伤到了,尴尬地坐到床上,动作变得瑟缩,又试图蜷缩起来。
“我没别的意思。”林在水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坐到褚亥身边,暖黄色烛火摇曳,她想伸手扒拉他领口,看看里面的伤。
褚亥抬头看她,面色微红,直至手碰到领口,才朝后缩了一下。林在水的手僵住,听他说,“我不过一介逆臣之子,结局无非在皇宫了此残生,或意外离世。皇后娘娘.....救我做甚?”
人总归是视觉动物。
而褚亥看上去是真的可怜。
林在水长叹一口气,缩回手,学他一样把双腿缩进怀里,环抱住,盯着地面说,“你看起来太可怜了。而我正好同情心泛滥。救都救了,你就好好活吧。放心好了,死不掉的。”
烛火代替了指针,但习惯玩手机的林在水,觉得这沉默过于漫长,即将忍不住想随便说句话打破时,褚亥开口了。
“我......很可怜吗?”
林在水抿了下嘴,感觉自己说错话了。但她不想承认,干脆站起来,回身看着褚亥发顶说,“你明天围猎跟哪一队走?他们还会欺负你吗?”
褚亥垂眸盯着蜡烛,跳动的烛火倒映在黑色眼珠里,如毒蛇的金色竖瞳。烛芯炸响,他下床拿起床脚的水,抬头看向林在水,眼尾微微下坠,参杂一丝哀求,“皇后娘娘喝口水,能陪我再坐会儿吗?”
林在水犹豫了。
但最终没喝,带着“褚亥在三队”的消息,离开了。
褚亥目送皇后离去,立刻吹灭了蜡烛。室内只剩下冰冷月色,此刻他脸上如御花园那片湖一般,重归平静,没有一丝表情。
他将水洒在地上,倒头就睡。
黑暗中,一只蚂蚁爬过水坑,片刻后,它的触须飞速颤动了几下,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