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母不仁》第三人称进行曲

9、绕颈三周

　　人类进化的道路，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所以连地母都想要抛弃人类，连堕神都觉得人类可悲。

　　不生不灭的幸福，是否和极乐如出一辙呢？如果人世间有诸多苦难，寻倒是愿意从一开始就没被生下来，在母亲的羊水里自缢而死。

　　但是人间是幸福的。

　　“不生的幸福和极乐吗？我觉得是一样的哦。”在一番思索过后，童磨给出了这样的答案。“寻明明不是我的教徒，跟我讨论这些事情的次数，却比任何人都要多呢。”

　　她低下了头：“是属下多嘴了。”

　　童磨摇摇手中扇子，爽朗地笑着：“没事没事，为世人排忧解难，本身就是我的职责所在。而且我也是第一次被允许和鬼一起待这么长时间，能够畅所欲言的感觉实在很不错呢。但是寻实在是想得太多了哦，如果因此感到痛苦的话——要不是无惨大人不允许，我还真想现在就带你去极乐呢。”

　　她不为所动：“能得大人如此关怀，属下不甚感激。能够被生下来，能够见到童磨大人，就是我最大的福分了。”

　　童磨一眼看出她在说谎。

　　“倒是第一次听人如此说。明明世间诸多苦难，来我这寻求着脱离苦海的人倒是不少。小寻也常说想入轮回，但似乎和一心求死的他们并不太一样。我能问问是为什么吗？”

　　寻只怀着感恩的心求死，只抱着感怀的心活着，感恩生母将她带来这人世一遭，死后又能回馈地母哺育之恩——但这已经是过去式了。从前她从不怀疑地母的正确性，对于天神赐的世间苦难也都甘之如饴，因为她知道她有归途，顺着脐带往下爬就能回到地母的怀抱。只要入土之后，再回头看看，一切的痛苦就都能是梦幻般的泡影，都是珍贵的回忆。

　　有那个温暖的怀抱在前面，一切便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她觉得一切都是幸福，同样也以己度人地，觉得别人遭受的一切苦难都是福泽恩赐，不能理解为何要因此诋毁母亲创造的生命，为何要因此求死。但当地母要求她独立于人世间时，她如此坚信的自洽就被打破了——人类成为了被抛弃的孩子，归途成了无期之许。

　　多么残忍啊，抛弃孩子的母亲；多么不幸啊，被母亲抛弃的孩子。

　　她当时有点癫狂，为了重回自洽的幸福，只得将地母的呼唤当成精神疾病的症状，对黄泉之下的苦苦哀求充耳不闻。她想的是，不管地母要不要她，她都要强行留在她的怀抱中，再也不要分开。

　　可惜造化弄人，无惨强行将她变成了鬼，好不容易重回自洽的灵魂又得被推翻重来一次——这是第二次了，她将自己完全奉献给地母的使命：为了保持幸福，她只能重新受地母命，帮着鬼王成为完全之躯，希望能够让无惨以外的鬼从世间消失，此后不再有新的鬼诞生，也就再无人会受被抛弃之苦。

　　因为世上的所有人都和她是同心共体，所以她为他们谋求幸福，才能达到己身的幸福。这种献身的精神，是她第二次构建自洽的结果。

　　第三次呢？第三次就是童磨应允的、独属于她一人的血肉轮回了。这次的回环还未完全扣紧，但她觉得前路并非希望渺茫，只要她还能继续催眠、欺骗自己……

　　童磨的眼中流下了泪。

　　“小寻你，一直在欺骗自己吧？因为实在太害怕痛苦，所以一直在催眠自己，让自己认定已经得到了幸福……好笨啊，真的是笨蛋，明明不要想那么多，傻傻地活下去也能得到幸福的。”

　　他从蒲团上走下来，又一次紧紧抱住了寻，依旧哭着：

　　“要是早点遇到我、作为人类遇到我就好了，寻就不必如此苦苦挣扎了。一直强装作游刃有余的样子，很难受吧？好可怜的笨蛋，真的好可怜。”

　　他想让寻感到宽慰，但这木头一样的女人依然无动于衷，就好像她一直以来的那样。

　　她回抱了童磨，拍了拍他的背。

　　“属下并不觉得痛苦，一路走来，我从未觉得痛苦过。不知道是不是精神上的天赋，属下感觉不到自我的存在。没有自我，又何来的痛苦呢？”

　　她又开始骗自己了。没有自我，又何来的幸福呢？

　　“童磨大人，您会因什么而觉得幸福呢？可以告诉我吗？请不要再为没有心的人而哭了。”

　　请没有心的神别再哭了。

　　泪水还挂在脸颊上，他发现自己答不上来。这也是寻意料之中的结果，毕竟他们都是游离于人世之外的孤魂野鬼，甚至觉得这身体都不是自己的。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就连自我意识也都模糊不清。

　　这样空虚的幽灵啊，有什么资格谈幸福呢？童磨不会撒谎，所以他从来不说自己幸福，但寻习惯了对所有人撒谎。她将幸福挂在嘴边，露出那种满足的笑容，似乎话语一说出口，就能得到切实的欢愉。

　　究竟是谁更可悲呢？感受不到情感的家伙，和心中满溢皆是动情的苦命人，究竟谁更可悲呢？到底是无知无畏的空虚更凄惨，还是全能感知之后，心里满是惧怕、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之犬更悲哀呢？

　　他们两个都觉得对方更可怜，但不管怎么样，最后都是殊途同归。此刻他们就坐在一起，面对面坐在一起。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童磨终于率先开口了：

　　“能让我看看寻的第二个大脑吗？池里游来游去的孩子们实在是很可爱呢，所以我想看看它们到底是怎样诞生的。”

　　寻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便转过身去，宽衣解带。但童磨绕到她面前来看了，她也就没再躲闪——她这死尸一样的瘦削身躯，说到底也没什么好看的，只是怕污了童磨的眼，她才主动转过身子。

　　真的就比妓夫太郎多了两块肉，还有点小肚子。童磨这么想着，目不转睛地看她用指甲划开身前的皮肤。皮下脂肪只有黄色的薄薄一层，用力撕开皮肉之后，通透的乳白色腹膜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抖着，似乎能看到其下的内脏。她的肋骨十分突出，在那骨头的囚笼中间长着一个奇怪的器官，其上纹路弯曲折叠，沟壑颇深。维持血液循环的心脏被这东西挤到了腹腔内，此时正在肠子中间活跃地跳动着。

　　这东西对她来说比己身更重要。看着那代替了肺叶的畸形大脑，童磨忍不住赞叹道：

　　“真是聪明又恶趣味啊，感觉玉壶阁下会喜欢呢。小寻，能自己掰开给我看看吗？”

　　她拉住肋骨，一根根向外折断，直到这颗奇形怪状的大脑能被完全拿出来——但是粗长的神经束还连在脊椎上。捧着那样一块潮湿的奇特生物，童磨双眼似乎比往常更亮了，就像是孩子看着一个新奇的玩具。

　　寻伸手掰了一块，送到他面前。那团肉还在主人的手上蠕动着，似乎不想被吃掉。

　　“真像是独立的生物啊，那我就不客气啦！”他“嗷呜”一口将脑组织吞了下去，那东西在他的嘴里到处乱窜，挤得他的脸颊一鼓一鼓的，直到被吞下肚了才安分一点。

　　“近期都没能得到什么有关的情报，是属下无能。”她叹了口气，将神经束一把扯断：“如果大人不嫌弃的话……”

　　会动的肉比死物吃起来有意思多了。童磨毫不犹豫地收下了礼物，一边把玩一边吃，寻就在一旁默默看着。

　　撒谎是瞒不过你的，你闭口不谈也瞒不过我。她本想再劝童磨别为他哭泣，但如果这泪水即是他生存的意义所在，那就让他哭吧，反正累的也是他自己。

　　孤魂野鬼的生命，真是如履薄冰啊，随便一动就能惹得心悸，开始怀疑起自己生存的意义来。

　　紧紧相扣的回环锁在她的脖子上，要将她拉至归途。

　　若是这最后的逻辑闭环能够锁上，寻便不再会是游离于世间的孤魂野鬼，也不会如断线风筝那般无依无靠——脐带就是牵引她的线，是索她命、割她喉的风筝线。若是能够做到最后的自洽，她的死志将会前所未有地坚韧。到了那个时候，她会抛弃无惨、抛弃所谓的“使命”，直直扑向童磨的怀里，只求一死。

　　要快一些，在无惨发现之前再快一些，在童磨察觉到之前就要完成这样的自洽构建，要在事态再度变化之前死掉。寻现在开始羡慕起自己那个夭折的孩子了，没能尝到被母亲抛弃的苦楚，就这么早早地回到了地母的怀抱，实在是让她心生嫉妒。

　　着急也没有用，已经定型了七年的思维方式不会在一夜之间改变。她有些懊恼，但又无法强迫自己的大脑结构立刻产生变化。现在的她，心里只想抓紧童磨，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握住，却又怕他将此事报告给无惨。她表面上装出无动于衷的样子，实际上胃内似有百爪挠心。

　　到底要怎么办？到底要如何才能被他吃掉？她实在是不想再被抛弃了。

　　寻根溯源，这种被抛弃的恐惧从何而来？不过是习惯了依赖他者，只一味软弱地寻求庇护，不愿意历练自己的人格，不愿意断奶独立——至少青是这么想的。

　　因为受了较多的鬼血，青的成长速度比人类小孩要快得多，来到这世界上才七年，她已经长得和十几岁的孩子差不多高了。成长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她本就了不得的智识，聪慧过人，也出落得美丽。

　　青也渐渐从其他鬼的述说中得知了她那养父的存在。一般来说，被无惨变为鬼的人，器官发育程度也该永远固定在化鬼的年龄。但考虑到青化鬼时不过是个婴儿，无惨便下放了一部分的细胞控制权，只当是做实验，看看这个拥有着强大生存意志的婴儿能否利用他的细胞——不管是作为养分还是身体的构建材料，都算得上是不错的求生方式。

　　看着她被折断的肢体重新再生，无惨满意地笑了出来。这个鬼孩自此之后就被命名为“藤原青”，寄宿在孤儿院里，起初只能靠着周边的鬼投喂过活，渐渐地也能自己觅食填饱肚子。

　　她变鬼的天赋极高，但这天赋和生母的完全不一样，她身上的是真正的力量、绝对的强大，就连眼眉都长得像极了鬼王。无惨没有亲生的孩子，也不在乎血脉的延续，但对于这样和他有着类似过往的孩子，他总会无意识地偏爱一些。

　　他在期待她爬到上弦的位置上来，青却从不想发起换位血战——她和生母一样，一心就追求着什么“真理”和“逻辑”。发现了这一点之后，这个满怀期待的养父突然开始担心了起来：青迟早会爬到上位，迟早会找到自己的生母，若是她俩一拍即合，他可能就又要失去一个得力助手。

　　在这样的考虑之下，他将青送去了其他国家，但却没能阻止地母与自己孩子的相连——她还是感觉到了，当她躲在动荡的时代风云里，看着一个个贫苦人在暴力的压迫下死去，他们身边的母亲哭声震天动地，身为鬼的她居然为食物感到了悲伤，也在这样的契机下产生了耳鸣，在精神错乱中听到了来自地底的呼唤。

　　她自此领悟了地母的心意：

　　“人是地母的造物，但人一直互相残杀，成千上万的人一起无意义地痛苦地死掉，我们的造物之母会难过的。”

　　在一次次的进食中，她将人的尸身连着骨头全部都吃得干干净净，因为人的尸身会入土腐烂，为地母增添负担。

　　“我们都被抛弃了啊，因为地母的负担太大了。如果变成鬼的话，就算死了，肉身也会灰飞烟灭，不为地母造成负担。”

　　在没有无惨许可的情况下，她私自为见过的每个人都注入鬼之血，将撑不过鬼变的人也尽数吃进肚子里。

　　“变鬼是地母的意志，是人类进化的方向。孩子终要脱离母体独立生活的，这是为了你们好，也是为了我们共同的造物之母好。难道你们不想要永恒的生命吗？死掉的话，妈妈会难过的。”

　　这样一个精神异常的游魂在贫瘠的荒原里游荡，不断劝说着人变成鬼。若是要杀，她会连着全家人一起杀，手起刀落如此之快，绝对不让任何人尝到□□和精神上痛苦的滋味——不是出于她的怜悯之情，只是因为地母会为人的受苦而伤心。

　　“死亡和分别是痛苦之源，也是对精神的磨练，但只要由我来承担着就好了。别做让自己那么痛苦的事情，母亲会伤心的。”

　　——因为她是被生母抛弃的孩子，像断线风筝一样自由自在飘荡于世间，母亲不会为她感到悲伤。她也未曾尝过分别之苦，鬼身又何来的死亡？

　　所以人世间一切痛苦、一切杀孽都由她这样的不朽之身来承担好了，就算要下地狱也好，她想减轻地母的负担。青和她的生母一样以己度人，和未曾谋面的堕神一样以己身度人，一步一步走在异国的土地上。

　　新一年的太阳温暖人间前，她共食了上万尸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