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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触地降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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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母亲抛弃的孩子啊……
若不是千年前的那起冲动杀人,鬼王早就该如地母所愿,变成不死不灭的完全之躯。青未曾见过她那神经质的养父,所以此时此刻才通过地母的感应,看见了鬼族诞生的历史。
她暗暗恨无惨的疑心病重,又对养父曾经的经历产生了僭越的怜悯——毕竟他现在都是鬼王了,那样暴虐的高位者需要她这种下位鬼来同情吗?她也恨那医者滥用了地母的慈悲,借花献佛,将无必要的同理之心花在错误的对象上,才导致将全人类变鬼的计划全线溃败,导致人与鬼的血海深仇延续至今。
恨得她牙痒痒,但这恨也并不实际针对无惨和那个医生,不过是她自己在为地母感到由衷地遗憾——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要是无惨再有耐心一些,地母就能解脱了。
不知者无罪,恨意也不能改变无力挽回的历史事实,更何况无惨的确是栽培自己的养父,知遇之恩还是没齿难忘的。她只能将这些懊悔的念想打碎了吞进肚子里,连着那些死尸一起嚼成血肉模糊骨刺尖锐的烂泥,没入比地狱沸水更加炙热的胃酸中。
青还没见过鬼杀队的人,在感知到地母之前也只是偶尔听附近的鬼提到——那是一帮穿着特殊制服、提着“日轮刀”的人,受了神的使命,专为斩鬼而来。她当时还不以为意,现在才知道这帮人究竟有多么愚昧无知:明明人也是地母的造物,为何要背叛地母归顺天神,想让自己的母亲忍受再多千万年的伤痕?
或许只是感觉不到,或许是被利用了而已,她不相信世界上有如此不爱仁厚地母的孩子,毕竟不是所有生物都有像她这样贴近造物主的机会。感知力是她难得的才华,这样的才华又岂是人人都能有?于是她坚信自己身上有不得不去做的使命,那就是将人类化鬼,为地母减少痛苦。
青以为自己是如今唯一能听到召唤的孩子,所以自视甚高、自命不凡地将使命全背在了自己的身上。在不断犯下杀戮重罪的同时,她居然也是相信天国和地狱的存在的,只是不在乎。
是了,为了母亲,她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能舍弃,因为她是被母亲抛弃的孩子,所以就算怎么牺牲都不会让母亲伤心。想到这里,青觉得快活而自在极了,甚至开始觉得,被母亲抛弃就是她此生最大的幸运——若不是被抛弃了,若不是遭遇了常人无法理解的磨难,她又怎么可能有和黄泉地母相知的机会?她已决定此生只忠心侍奉地母——鬼王只是顺带的,因为他是如今最强的地母造物,所以不得不听他的命令。
因为青受了至今最多的鬼血,所以无惨对她的感知比其他任何鬼都要强烈,但仍然没能完全读懂她的思维,否则他早就该通过青和地母连接,从而知道鬼究竟从何而来,又注定要往哪里去。对这种玄而又玄的事情,无惨向来是没什么感想的,只是暗自想着自己的养女是否有遗传性的精神疾病,或者和生母共享了同样的癔症?
他不知道青对他的想法,似乎有什么存在故意将他和她的一部分思想隔开,每当他要进入青脑海内的某片领域时,总会有似乎来自海底的沉重水声将他拒之门外。这应该不是青的所作所为,他一直默默观察着她,觉得她也还只是一个小女孩,并没有这么大的能耐。那果然就是脑部畸变吧?和她的母亲一样的脑部畸变。但这变异似乎没有阻止她变强的步伐,无惨也能察觉到她对自己是怀着感恩之心的,于是便不再深究,放任她去吧。
如果是手下别的鬼出现这种情况,他就不会是如此宽宏大量了。青与他的连接比世界上任何一只鬼的都要紧密,可能是因为太早就变成了鬼吧,就连上半张脸也继承了他英气的样貌,而不像生母那样长得不堪入目。虽说名分上只是上下级的关系,但他在心里对青还是有些偏袒的,就像他对累也有偏爱一样。
哪天让他们见个面吧?
彼岸花拔地而起,紫藤花自空中垂下,地母和天父的对抗以一种香气四溢的方式进行着。但她作为鬼,对那片紫色实在是喜欢不起来。
归根到底,终究是不仁天父将地母关于黄泉之下,苦不堪言的地母想要自救,却因新的造物触及了天神不死不灭的唯一威权,而被迫承担更大的代价——她创造的世界越来越混乱了,她的孩子们越来越痛苦了。
紫藤花自天上垂下,将要触地,干涉地母的造物、牵拉人类的命运。为了利用人类灭鬼,丧心病狂的天神居然对无辜之人降下诅咒;为了让贪恋人间温暖的降神专心斩鬼,居然故意引鬼到他的住处,杀死了他待产的妻儿。虽说青原本就对降神没什么感情,甚至觉得死了最好,但地母让她见证的往日历历在目,不知不觉中就流下了多余的泪水。他带来的日之呼吸是火神弑母的剑法,青为此感到怒不可遏,但又不免为了他的命运而觉得悲哀。
一幕幕人鬼互斗的历史从眼前穿过,她才来到这世上七年的时间,心中却满是跨越千年的悲伤,她自此更加理解了地母的痛苦。这样漫长的仇恨不是谁都能受得住的,她祈求着地母停下来,停下来,祈求着地母将她脑里无必要的部分剔去。
“仁慈的母亲啊,请不要让我痛苦到无法为你而战……”她将满载着疼痛的身体团在一起,趴在地上无法动弹。
于是,在地母仁慈的抚摸中,在空无一物的房屋内对她头颅降下的强压里,她大脑的一部分突然失去了活性,也暂时没办法再生。遗忘可以是一时的解脱之法,但逃避责任可不是永远的捷径,她依然模模糊糊记得世间一共有过两个堕神,现在还剩一个。
那就杀了他,她想。虽然不知道究竟要怎么找到他,但至少已经知道了接下来的行动方向:未来并不是只有一味地将人鬼化,或者吃进肚子里。
已经吃了上万具尸骨的她——有一部分是这个寒冬冻死的饿殍——至今没有战斗过,也就没能得到战术上的历练。她请求着无惨让她回国,她要对十二鬼月发起换位血战,可是他说现在还不到时候。
青总觉得养父有什么事情瞒着她,但是奈何目前手中掌握的情报实在太少,她又不想再一次借用地母的力量感知过去,直觉告诉她,再一次地共感将会导致永不磨灭的痛苦。她还有使命在身,她还不想就这样变成一个心里只有畏惧的废物。
那就暂时保持着无知吧,和她耻笑的那些鬼杀队员一样,保持着无知无畏的天真,只为了短视的真理而战斗。这样的荒唐态度被地母默许了,因为她也无条件地相信自己的造物之母。这种信任并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只是为了脑中那声音、那声音……
鬼杀队员相信他们的主公,也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因为那声音——
产屋敷代代家主都能听到神明的声音。为了躲避天神降下的诅咒,他们家族一直在与日本各地的神官之女联姻,就是为了借着神官血脉的庇护之力来延缓死亡的到来。
“姓产屋敷吗?”头一次听到这姓氏时,无惨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鄙夷的冷笑。面前是刚刚从化鬼的痛苦中苏醒的原鬼杀队员,曾经的继国岩胜、现在的黑死牟。
“多么可笑的姓氏啊。生物有求生和繁衍两种本能,因为知道自己注定求生不得,而选择了多产这种方式吗?居然还要将自己的姓改成产房……”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对手可笑至极,便上手摸了摸黑死牟为他带来的、产屋敷前任家主的头颅。修长手指抚过坑坑洼洼的糜烂额头,尖锐的指甲插入脑中,伴随着搅动发出的水声,不断有脑浆从头颅的鼻孔中流出。
他这种时候倒是不觉得自己有洁癖了。
“一直想杀我的,居然只是这种程度的家伙。实在是不自量力。”
早亡的阴影一直笼罩着产屋敷家的人,就像还为人时无惨经受的那样。或许天神的惩罚早就已经降临在他身上,而他能够熬过去,便得到了如此不死不灭不朽之躯。这是对他意志和信念的褒奖,反正他是如此认为的。而产屋敷家为何还没能客服这种诅咒?那便是他们生存信念还不够坚定,选择的道路也完全错误了——只念叨着什么“意志传承”之类的东西,不去努力追求自己的生,就那么整天坐在府邸里等死,还要装出一副“你们很努力我很欣慰”的模样,实在是愚蠢而虚伪至极。要知道,真正的进化和突破,也就只有求生欲望强大到比肩神明的生物才能得到,只有像他这种生物,才能从必死的命运中超脱。
无惨至始至终都相信,自己选择的是一条正确的路,一条没有被神明唾弃的路。产屋敷和鬼杀队的人不过是一群无能狂怒的疯子,一群一心求死、整天想着壮烈成仁的疯子。这样一帮毫无求生意志、违背了生物最最基础本能的家伙,居然要对已经脱离轮回之道、获得神明认可的他喊打喊杀,说不定只是渺小人类的嫉妒心作祟罢了。
想到这里,无惨心中感到一阵愉悦,一手捏爆了黑死牟前任主公的脑袋。丝丝粘腻黑发夹在指缝之间,脑浆迸裂飞溅。六眼恶鬼一动不动,跪坐在他面前,这让无惨十分高兴。
“干得不错,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部下了,只效忠于我就好。”
不用这样多嘴吩咐,他也知道黑死牟忠心耿耿,绝无篡位谋权的私心。得了一个好部下的他沉浸在阶段性胜利的洋洋得意之中,虽然没能全部歼灭鬼杀队,但将月柱挖至自己的队伍里,也一定能挫挫那群东西的士气。无惨将黏在自己手上的脑浆用酒盏刮下,递到黑死牟嘴边。杯中东西澄黄,胶质滑嫩如豆腐,间或杂着脑组织的碎块。黑死牟顺从地吞了下去,口感顺滑,入口即化。
实在是太有意思了。无惨转身要走,打算去洗一下手。在无惨走后的半个时辰内,黑死牟静静坐在原地,依然一动不动。
他感到愧疚,因为抱有不该有的私心——在去取产屋敷项上头颅之前,他居然还打听了一下胞弟的下落,知道继国缘一不在总部,他才下决心要将前任主公斩首。
趁着夜色浓郁,他闪身进入鬼杀队总部。逼问曾经的同僚得到的情报的确可靠,在他变成鬼以后,产屋敷的确移动了鬼杀队的地址。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偌大家宅里只有病弱的产屋敷家主一人在。黑死牟疑心有诈,站在远处,不肯贸然进入。
“是岩胜吗?进来吧。”
因为得了神谕,主公虽然眼盲,心眼却比常人都要透亮。那一如既往的平稳声音居然使他动摇了,但那也只是一时的愕然,他单手握紧刀把,走进了深秋夜凉的产屋敷家宅。
“是来取我性命的吗?我本来就命不久矣,这条命要拿,拿去便是。”
四周寂静无声,一弯皎洁上弦月挂于黑天之上,万里无云。黑死牟脱下木屐,踩上了榻榻米,双手扶于膝上,跪坐在产屋敷面前。他不说话。
“这是问过了夫人的决定。也是我的无能,才致使你们兄弟二人落入当今的局面。就用我这条早就是风中残烛的性命,来向你谢罪吧。希望你不要介意,现在我能支配的,也就只有己身这条性命了。
“在我这一代,让鬼杀队白白损失了一名才将,实在是有愧于列祖列宗。”
他没有设下埋伏,因为就算鬼杀队的人全都一起上,也无法对黑死牟构成性命威胁,只会徒增伤亡。而且他现在已经不是鬼杀队的主公了。他垂下了三双通透眼,不愿再去看产屋敷必定殒命于今晚的虚弱身躯。
缘一一直看着的,原来是这样的世界吗?岩胜突然想起自己病逝的母亲来了,置于膝盖上的双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暴涨。
“下不去决心斩我吗?岩胜一直是很温柔的孩子啊。”产屋敷细弱的脖颈后仰,露出惨白皮肤下青色的肿胀血管,喉结随着话语上下滚动,虚无的眼球望向天空。
“深秋露重,这身子也越来越痛了,特别是这胸口。怪我软弱,实在连多一分一秒的痛楚也无法忍受……”
日轮刀干脆利落,砍断了产屋敷的脖子,血溅三尺,头颅滚落,前任家主所受的神命就此中断。在六只鬼眼看到的通透世界里,产屋敷的嘴角肌肉,在最后关头似乎还想挤出一个笑容来。
到底是在笑什么啊。
他额头上的青筋也涨起来了。他厌恶不义的神明,厌恶被神偏爱的人们那不知所谓的幸福,厌恶他们脸上那种宽心的笑容——到底有什么好笑的,究竟有何值得欣慰的,他实在是不能理解。幸福和剑术一样,都是需要才能的,那种天赋似乎远在天边,他无论怎么追赶都到不了的天边。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和缘一站在一起,也看不到他眼中美好的世界。
这个世界,究竟哪里美好了?
因为他是被神舍弃、被神诅咒的、不够高尚的、太像人本身的人啊。
这是没齿难忘的恨,他当即下决心,再也不让谁人来抛弃自己,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心里满载着仇恨,虚无的泪却从血红的双眼里流淌下来。
此后这把染了血的刀就被名为“虚哭神去”,既是对归顺于无惨的纪念,也是对未来的展望——既然天神不仁,那就让他成魔吧,成为六眼的、让众生都为之震颤的魔,将一切不义之神全都斩个干净。
继国缘一现在在哪里?
“你把生命当成什么了?”
在那片竹林之中,无惨和缘一的命运被恶趣味的神牵在了一起。
神究竟把生命当成什么了?为了能够降魔伏妖,居然玩弄无辜之人的命运至如此地步:不管是歌还是她腹中的孩子,都本不该遭如此劫数,却因为降神的不作为、降神的私心而受到天神的惩罚。
真是不义天神啊。
缘一不知道神明的确存在,也就没办法责怪天神。但从天神看来,他本就不该与人结缘,却无可奈何地动了凡心,受了诱惑。他来这人间一趟,本就该一个人孤苦地过,除了斩鬼,什么都不需要做。
不动私心还好,心弦一动,羽织之下就只能庇佑那一点点的人,因为全能的神必然不善,全善的神必然无法全能。缘一漠视灭鬼的使命,无视世人的受苦,目中所见就只有当下的、眼前的苦难,比平常世人还要短视而无知。就算是因为自己去送那老人而间接导致妻儿不得救,他还是无法尝到后悔的痛苦,因为他只看得到眼前妻子淌血的尸体,根本想不到这一切的因缘际遇,全都是他一手所造。
他是为弑母而来的、全能的不善之神。他不仁不义,不忠不信,不配为人。
接近缘一的人就会变得不幸,谅他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护得他们周全。他用尽一生都察觉不到自己面对天命时的无力,依然凭着自私的心想爱人、想被人爱。神明赐他通透的双眼,也将他对自身命运和他人情绪的感知变得无比短视,他就这样被包进一个透明的茧里,幸福永远是不可得之物。
“会呼吸法的剑士,我已经不感兴趣了。”刚得了一名良将,无惨的心情还算是不错,虽然面前这人和黑死牟长得很像,但他实在没必要再招一个了。不管是长相还是实力,过分相像就会引来攀比、招致妒嫉,他很喜欢黑死牟,不希望他因此感到不快。
“这世间一切不幸,都是因为这美丽的世界上,有鬼的存在。”
多么荒谬可笑的一句话,连基本逻辑都不得自洽的愚蠢小儿,居然还要站在鬼王的面前大放阙词?鬼杀队的人都是一群遭了不幸之后无能狂怒的废物,只能凭着一身蛮力对鬼族发泄自己无处可指的愤怒,无惨是如此认定的。一群短视的疯子,又能够有什么大作为?
“你在乎的,只是你自己的不幸吧?这世界上更多的不幸,是由不义之人造成的,为何不去杀了那些人,反而要将罪责都归咎于我?我可担当不起。”
果然被他说中了。面前带着耳饰的鬼杀队员微微一愣,却在无惨转身要走前,又挥起了手中刀——
手起刀落,不可一世的鬼王跌坐在地上。压迫感如此强烈,似乎神兵天降,定要让他殒命于此。就在无惨以为自己要死定了的时候,剑士突然停下了攻击,又一次开了口。
“你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似乎那一刀只是为了将他拦住,似乎剑士是真的在等待一个答案。无惨活着就只是为了活着,那缘一活着又究竟为了什么?鬼的始祖所说的话不假,那继国缘一生到这个世界上,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活得像是孤魂野鬼,断线风筝。他的全世界只有双目所及的这么大,将视线以外的世界都当作不存在,才能精进观测之法,才能使目之所及都变成通透世界。
多残忍的天赋啊,他的世界就这么小,只有目之所及,一块榻榻米那么大。缘一只希望他想要保护的人,全都住进这一方榻榻米里,让他看着他们笑——因为看到别人变得幸福,他自己也能够感到幸福。依靠他人才能得到幸福,这精神可真是软弱啊。
缘一口中说的幸福,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呢?常常将幸福挂在嘴边,常常露出那副笑容,但灵魂却饿得百抓挠心,心脏空虚得让他想把它挖出来,拧成紧实的一团,再塞回去。
这是撒谎得来的幸福,这是催眠自己得来的幸福。这个世界并没有他口中那么美好,鬼王也不比恶人更值得杀,那他到底是为何活着?鬼王又为何该死?
至少当下在他的目之所及里——他直勾勾盯着无惨,鬼的始祖并未在他眼前做过错事,那他为何该死?
就好像是天神实在看不下去,牵引着缘一的目光看向了一旁的珠世。弱小女鬼眼中此时满是愤恨和期盼,盼着鬼的始祖丧命于此。
就只为了这一个理由,缘一终于挥刀了。并非为了保护世人的大义,并非所谓的天命难违,只是因为眼前有弱者在受这恶徒的威胁,他就挥起了手中这把日轮刀。
过往在这一刹那皆成空,他居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和愉快。在这种时刻,或许他会更像他爱的那些人,而不是无情的怪物吧。不管继国缘一这一生如何空虚迷惘,他此刻就是为了保护眼下这个弱者而活着的,不必再去想其他什么。
鬼王身体分裂成千百肉末,即将遁地而逃。燃烧着的火红日轮刀触地降魔,要将这丑恶的肉糜剁得更加粉碎。
这份短暂的虚空,就是终于达到自洽的幸福吗?那他定要为了这落地的踏实感觉,追已经逃之夭夭的恶鬼,直到天涯海角。
他知道自己为何生在这世界上了——他是为了得到这幸福活着的。
“纵使我形神俱灭,也要将恶鬼斩杀。”
他是笑着说这句话的。这是他此生第二次,发自内心地、幸福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