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母不仁》第三人称进行曲

8、无畏

　　人无癖不可交，无畏不足以称人。

　　童磨未曾感觉过畏惧，就算是面对无惨时也是如此。畏惧的本质是对自我的保护，而他连自我都没能感知完全，又谈何畏惧之心？
　　幼年时没能与人产生情感上的连接，感知不到他者的存在，自我与他人的界限就不再分明——他的灵魂就如同最纯真无垢的婴儿，原始而淳朴，干净得像一面镜子。
　　和寻一样，他一直在以己度人，将自己的感受强加给别人，因为他连自己都看不分明。自我边界的无限膨胀并不等同于自私——他连自己的存在都难以察觉，飘浮于世上就像断线的风筝。这样的东西，又有何私心可言？
　　千百年前也有个剑士是这样的，但童磨和寻都还未感知到他的存在。天神降下的初始的神兵——继国缘一，早已因为对凡世动心而失了本分，最终也没能完成屠鬼的任务。不甘于一辈子只当飘渺风筝的神有了人性，便无法对化鬼的血亲挥下最后一刀，于是天神大怒，接下来降下的堕神也就被蒙蔽了心中的眼，再也无法将人心看得分明。
　　可说到底，世间又有几人能将人心看得清清楚楚？若是真有那么多人能做到的话，那世上就不会有如此之多尔虞我诈导致的悲剧了。听多了那些故事，童磨越来越觉得观人心如雾里看花，各种纠缠纷扰的情感，不过是虚无缥缈的幻象罢了，他不能理解。
　　但童磨不甘于不能理解。可以说他是自视甚高吧，毕竟他生来就聪慧温柔，化鬼后也比其他鬼的天赋要强一倍，这样天赐的才能降临在“凡间俗物”——他自己这么认为，因为他不信那些神佛之说——的身上，任凭如何清高的人，心底也会隐隐生出不同于别人的优越感来。他自视甚高，自认为理解力要高于愚昧无知的人类，所以当他察觉到人类心中那看不分明的一团火时，也就自然地觉得不甘。
　　天神大概也想象不到，就因为他们使童磨心盲，好不容易才长大的堕神就这样投入了鬼王的怀抱。说到底是他们自己不仁不义，降下天灾人祸不断，随心所欲地牵拉玩弄人的命运，使得这堕神也觉得人类可怜了，觉得这人世不值得、只有化鬼才能普渡众生。
　　寻早就感知到了童磨不是凡夫俗子，这灵魂也并非地母造物。不管是不是神兵天降，只要现在他还是鬼，还能为无惨大人所用，她就不想多嘴。就算是为了童磨好，她也只是旁敲侧击地提起，希望童磨自己能意识到那双手的存在——那双遮住他心口的手的存在，并且忽视它们。
　　她用血鬼术和脑组织的比喻尽力暗示了，但童磨不信神佛的信念已经坚定了数百年，又哪是她的三言两语能够劝得回头的。也罢，也罢，说不定不知道才好，有些事情不知道才是幸福，就像她从未想按地母意愿进化成鬼，也从未想听闻地底的鬼哭狼嚎。
　　越无知越能自洽，越无知越无畏，自洽者恒幸福。童磨现在不幸福，但至少他的世界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理论，已经形成了自洽的闭环，不去打破和重构这闭环，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看着揉搓自己脑袋的童磨，寻突然心生羡慕：若是她通过装聋作哑构建的闭环没有被无惨强行打破，那她还不至于沦落至如此地步，或许能早早入了地母的怀抱，入土为安，不生不灭，福泽万年。
　　托了无惨的福，她现在还要重新构建属于自己的血肉轮回，还要重新建立逻辑的闭环，只能用被强塞的使命感麻痹自己——就像童磨一样。他们两人都在逃避自我，因为一旦察觉到了真相，他们都将痛不欲生。
　　那样做的话，童磨就能感觉到痛苦吗？或许他会因为这样的痛苦而高兴吧？但是寻现在不想点破他，只暗示他有些事千万不要追，千万别看得分明。他的幸福，可真是如履薄冰。
　　寻这也是在以己度人了——因为自己害怕痛苦，就不愿让童磨也感受痛苦。她希望他依旧保持着无畏的盲目，帮助自己重构血肉的轮回。寻最终还是自私的，她为童磨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让自己重入轮回。
　　和童磨一样，她也是没有自我的人——因为全世界都是她的自我。她会为了地母的造物考虑，因为她和世间万物一切同心共体，但天上来的童磨不包括在这里面。为了她——也就是全世界的自洽和幸福，天神是可以被舍弃和牺牲的。

　　但她还是不忍，因为她也曾想做一个母亲。
　　于是童磨就成了她世界里唯一的“他者”了，就如同当年她的孩子一样。因为并不是一母所出，所以她无法和她的孩子共感，或许地母不明白她的苦衷也是因为这个道理——寻突然想到，那黄泉之下的地母该多么孤独啊。
　　她暂且不想这些。寻找青色彼岸花和构建新轮回的任务，她还得两手抓，早已经自顾不暇。并且寻本就排斥着把自己抛弃的不仁地母，也就更不会因为区区孤独而怜惜她。
　　“区区孤独”，她作为地上的生灵，想得倒挺美——这是贯彻了亿万年的孤独和苦痛，母亲的呐喊穿越厚重的土地来呼唤她，她却为了自己的幸福充耳不闻，甚至要为了自洽背弃地母。
　　此刻她就在做了——不断吞食着童磨的身体，想将自己的细胞全部化为童磨的血肉所出，但内里的灵魂依然是地母的造物。这样的血肉轮回可真真是只有血肉的参与，这样的轮回能让她得到幸福吗？
　　“灵魂不过是大脑的幻想产生的假象罢了，实际上人体内并没有那种东西。”童磨为她解答了疑惑，但能看得出她心里仍然有顾虑。“小寻相信灵魂的存在吗？就算真有那种东西，没能附着于血肉的灵魂也只能灰飞烟灭吧？如果小寻被我吸收了，那小寻的魂魄就能自此安眠在我的身体里，这样的血肉轮回是自洽的哦——只要否定‘灵魂的归处’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就行了。”
　　他垂眸，看着默不作声啃食自己脏器的寻，帮着盘起了她的头发，小心不让血污沾到。
　　“虽说如此，但小寻也像那些人类一样，并不能做到全然的理性，对于一直以来坚信的逻辑也不能全然舍弃——那就由我来帮你吧，帮你把那些没必要的信仰都舍弃掉，就像无惨大人吩咐的那样。
　　“背叛那些抛弃了你的理论，只由我来给你极乐吧，因为我原本的职责就是如此啊。”
　　你原本的职责是杀鬼——她当然不会这么说，就算说了童磨也不会相信。“救赎世人”的信念不过是自恋情结的产物，并不是命该如此，而是被强塞的职责。但要是戳破了这层窗户纸，一直以来只依靠着使命感行动的空壳必然尝到一无所有的痛苦，她决心不去做这么残忍的事。就算必须要有人做，至少也不该由她来做，因为她没有天命，也背弃了地母的命令，再欺瞒童磨一段时间，也算不得是什么大事。
　　“寻……寻……”他将她的脑袋紧紧抱进自己的腹腔，轻声呼唤无惨赐予她的名字。他总是将内脏分给她吃，因为他自己也很喜欢内脏软糯的口感，更喜欢寻的牙齿咬断自己血肉神经的触感。一直吃人的他头一次能被别人吃，这种□□被索取的感觉实在是太奇妙了。
　　肝脏摸起来软软糯糯，但吃进嘴里却有脆脆的颗粒感，含血量也十分丰富。鬼的代谢功能十分强大，所以童磨肝脏内的毒素也不算太多，不管吃多少都没有关系。为人时只能食尸，寻也未曾吃过如此鲜美的血肉，生命力几乎要从还跳动着的器官里喷薄而出，咬在嘴里似乎还能蠕动。
　　肝、脾、胰都是软糯而味道重的，肠道、肺叶和心脏的口感十分紧实生脆，吃起来和肌肉差不多。鬼不用排尿，大部分时间肾脏都没什么用武之地，味道反而不算很大，吃起来也酥酥的，如同水果一般，只是没什么汁水。骨髓她还没吃过，但童磨的手指她却能嚼碎了全部吞入腹中，裂骨的尖刺和尖锐的指甲划伤肠道，就连混着消化道出血的痛都是甘美的。
　　还有大脑。自从知道寻的工作方式之后，他就经常来找寻研究他自己的大脑。沿着太阳穴将一部分颅骨摘下，一根长针就探进了他脑子的各个部位。寻用针刺激他的杏仁核和海马体，问他有没有什么感觉。
　　“什么都没有呢，不过想起了一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这么说着，手上捧着自己的头盖骨，里面装着两颗漂亮的眼珠。
　　这个大脑上次被这么探究，还是百年前受鬼血的时候。无惨的手指伸进去捣了捣，那愉悦感就——
　　“啊！对！就是这里，小寻帮我多扎几下。这是百年前的回忆呢，真是怀念啊，无惨大人赐予我血肉的回忆。”就算只有半张脸，也能看得出他应该十分开心，就连下身也都起了反应。
　　“真是幸福啊，童磨大人。”手上动作不停，她不断戳着刚刚那块地方，激得童磨一声声叫起来，“属下可是几乎都不记得了呢，就算刺激大脑也没有什么反应，似乎是化鬼之前就被挖掉了啊。夜深人静，还请您克制一下声音。”
　　食髓知味后，童磨经常在四下无人的时刻，用自己的手指捅穿大脑的那块区域，不断回忆起当时的感觉。每当这种时候，他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屡次三番地主动去找寻喂食。
　　脑浆的味道并不是很好。寻用银针插进他的鼻孔，再在里面不断搅动，就有东西从鼻子里流了出来。
　　“从这边出来的东西好像鼻涕哦，寻要吃这种东西吗？”前额叶迅速再生，他捧着混着血和组织碎块的脑浆，天真无邪地笑着。
　　“失礼了。”她俯下身子，将他手上的所有液体尽数舔净，连指缝都没被放过。童磨无言地看着她做这些事，在事毕之后突然说了一句：
　　“从以前就觉得了，寻吃东西的样子好诱人哦。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真的没什么男性经验吗？真可惜呢，不能和寻做那种事。”
　　“承蒙大人错爱。属下是学生时，喜欢收集一些画册之类的东西，虽然实在是不应该这么做……”
　　人无癖不可交，这下终于被童磨捏住了一丝过往的线索。癖好能反应人的性格，也能成为行事的动力，这证明眼前这女人并不是除了“轮回”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的怪胎——她必定要靠点什么东西支撑自己活下去。童磨喜欢酒浴和舞蹈，这就是他的癖好。在每天接受了那么多索取之后，泡在醇香酒气里的他，也能暂时地让自己的身心得到歇息。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觉得发明了好酒好烟的人类是有些聪明的。
　　他想利用这癖好来勾起寻的回忆，但从一开始的路数就错了，两个人思考的方向完全不一样——说到底还是寻又一次答非所问了：童磨想的是春宫图，寻想到的是无惨绘，可惜作为十二鬼月都挤不进的鬼，她没办法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