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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池中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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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没有癖好,作为人类时是如此,如今化鬼七年了,也未曾在世间找到值得倾心的人或事。似乎除了寻找青色彼岸花、贯彻轮回的真理以外,她的生命没有任何的价值,也没有任何留存的必要。生存意志的薄弱使得她的战斗力至今也无分毫长进,就连那只能用来寻物的血鬼术也没有丝毫变化。就像她的内心一般,她的生命如一潭死水,在渐长的年岁中腐烂发臭着,毫无波澜。
无惨不喜欢变化,但在这鬼杀队的规模也逐渐扩大的今天,他当然不能坐以待毙。有利的变化要牢牢把握,像寻这样不思进取的属下,也已经怠惰到了让他杀意渐起的地步,只是因为她的职责暂时无人可替,无惨才努力劝自己放下对她的杀心。
那童磨也是个无能的家伙,一天天待在他的极乐教里,心思全放在找借口上——什么“我实在不擅长探寻搜查”之类的,成日嬉皮笑脸,没有一点正经的时候。嘴上满口答应着要去找彼岸花,等到无惨空闲时想起来去看看他的时候,却发现这家伙正悠哉游哉地泡着酒浴、抽着水烟,完全没有动身搜查的念头。
他洗完澡还在跳舞!还要拉寻一起学着跳!看到笨拙到摔得四脚朝天的寻和旁边笑着的童磨,无惨已经怒不可遏:童磨不去杀那些在外游荡的猎鬼人,得了个玩物就整天纵情声色夜夜笙歌,到底是在干什么?
无惨自然知道寻一直保持着血鬼术,至少有在好好做完自己每天的本分工作,但他交代给童磨的事情,童磨似乎是已经忘在脑后了啊。
琵琶声响,童磨被召唤到了无限城。他浑身散发着浓郁酒气,举着扇子的手停滞在半空中,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
“无惨大人……”
下一秒,他的脑袋就出现在了无惨的手上。
“连你也堕落了,亏你这样还能爬到上弦二的位置上来。”鬼王冷笑了一声,“我交代过你,要让她学着吃人,你是一点都没听进去啊。”
童磨眼巴巴地看着无惨,又一次展露出谄媚的笑容:“大人交代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呢?属下只是担心操之过急的话,又会出现像上次那样,血鬼术直接中断、功亏一篑的事情……”
听到这样的话,无惨的眉尾扬起,周身遍布的杀意随着童磨的不断辩解逐渐增长,氛围沉重到连空气似乎都要凝滞。
“你的意思是说,那次是我的错咯?”
“啊?”童磨的表情又僵了僵。伴君如伴虎,有时面对着这样心思敏感的上司,他都不知道要用怎样的表情来应对好。
“冤枉啊大人,我怎么敢这么想呢?大人也是知道的,寻心里满是那些多余的荒谬的思想,这是她愚昧又软弱的根源所在。属下的想法是,若是能够让她主动摒弃那些想法,她就能够将心思放在精进自己的血鬼术上吧?到时候也能够更好地为大人所用……”
“别五十步笑百步了。‘心里满是多余的荒谬的思想’,你们两个在这方面上是半斤八两。我将那家伙丢给你,也是为了弥补你所谓‘不擅长探查搜寻’的缺点。你作为上弦的鬼如此无能,不打算戴罪立功好好鞭策下属,反而还要连累我那好用的搜查员,让她一起像你一样堕落吗?”
“啊……啊……”他暂时无言以对了,“大人又说这种让人落寞的话了……属下的计划正在按部就班地进行,还请大人再等些时日……”
那只手轻轻一握,童磨的脑袋瞬间就只剩了右半边。原本站定在远处的身体轰然倒下。在一片血泊之中,身首异处的童磨被传回了极乐寺。
“我不想再听你狡辩了。给我拼死去完成交给你的任务,不然我唯你是问。”
血从脖子的断面里流出来,将榻榻米染成一片红。寻愣了一下,接着便跑过去,将童磨瘫软的身子扶了起来,靠在墙上,再伸长手去捞那剩下的半个脑袋。
截面接触到身体的一瞬间,他那俊美的容颜立刻就回来了。回来了,他便将呆坐在面前的寻紧紧圈进臂弯,头埋在她的膝上,嚎啕大哭起来。
“呜哇——小寻,我被无惨大人责骂了啦!”不断涌出泪水的脸在她的衣服上蹭来蹭去,地上原有的血污也已经被吸收回了身体里。白橡色的粗硬头发挠得她痒痒,寻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只能一下下,慢慢地用手指捋顺他的长发。
“属下实在惭愧……觉得对不起二位大人。”
不用说她也知道无惨因何发怒,也并不觉得童磨会因为被无惨责罚而觉得委屈——透过流泪的假象,她看见虚伪面具之下的他,毫无畏惧的心底正在暗喜着。
那摇动的长辫,真像是白马的鬃毛。
“不是寻的错,寻至今为止已经很努力了,虽然是笨蛋但是已经很了不起了!接下来就把自己放心交给我吧!我会把寻调教成无惨大人期望的样子的。”
她又一次失语。为了从他的怀抱中逃开,思来想去只得说了这么一句:
“童磨大人,既然如此,大人想不想看看属下放在房内的东西?”
她实在是很擅长哄小孩。听闻这句话,童磨立马就爬了起来,拉过她的手指扣在自己的腰带上,就这么领着她,往更里的屋子走去。
那衣服应该是拟态——在身后观察了一阵子后,寻得出了这样的结论。童磨分配给她的这间房十分宽广,若是只有她一个人住,本可以再挑小些的房子。但无惨大人既然这么吩咐了,那就一定有他的理由。童磨好奇这个理由已经好奇很久了,当下得到了进入闺房的许可,当然迫不及待地要去瞧瞧,那里面到底藏着些什么东西。
寻一步步跟在他身后。阔腿裤被穿堂风吹起,黑色足履之上,藕白色的一段小腿肚若隐若现。她不自觉看呆了,以至于童磨已经站到了卧房的门前,她也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拉开了门。寻卧房里的香炉是常年不灭的,她也只向寺里的人要了廉价的香料,只愿意用粗野低劣的香气熏着满是异味的屋子——屋里摆满了架子,架子上瓶瓶罐罐散发出药剂的刺鼻味道,任是角落里刺得人眼里含泪的烟雾如何努力,也没办法完全盖住药水冲鼻的气息。那罐子里全是沉沉浮浮的人体组织,童磨隔着薄薄一层烟往罐子里看,立刻认出了这些人肉的由来。
“小寻就是这么储藏摘下来的大脑的啊。”室内味道实在不算好闻,如果人类长期待在这种环境下,一定会得很严重的病的——此时此刻,他就觉得自己有些肺部细胞已经受损了。
“只是冰山一角。我将一些可能有用的情报挑起来泡在这里,隔一段时间就一起搬到无限城。屋内那个大浴池也已经泡满了,大人要去看吗?”
在绿色的药水中,一团团还活着的粉色脑细胞顺着水流飘飘荡荡,远远看去,就好像清池里开了满满的莲花。童磨俯身,用手捞了一小块起来,那活跃的脑组织在他的手心蠕动着。
“这些是没用的孩子们呢。”他这么说着,又将手浸回了池中,任由那只摇头摆尾的小鱼游回了原来的栖息地,和自己的伙伴们挤在一起。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所以放在了这里。这些脑组织甚至连生物原始的本能都没有,感觉不到痛苦,但依然是血肉所化……”
童磨的眉头皱了起来,因此显得他沉重的眉尾更往下垂了。
“小寻如果愿意的话,下次可以把剩下的孩子们给我吃哦。”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句话出口之后,童磨觉得那些生物似乎往更远处躲了躲。“哎呀,好像被害怕了呢,真是对不起啊。”
“它们并没有逻辑思辨的能力,也没有感官和感情……一切都是漆黑封闭的,感受到有水波的流动就凑近了看看——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罢了。刚刚可能是循环管道稍有变动,它们便凑过去——”
童磨若有所思地盯着池中物,不等寻说完便开了口:
“会好奇吗?它们刚刚那么做,是因为好奇吗?你刚刚说的,生物的原始的本能,又是指什么?”
她自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童磨的潜意识里应该察觉到了——“并不是好奇,它们没有这种意识。但是变化之中就会有进化的契机,所以它们会朝着有所‘变化’的方向行进。这不是属于生物体的本能,求生才是最最基础的本性,不在‘求生’和‘传递’的基础上形成的话,所有的一切欲望都会崩塌殆尽。”
她越说,童磨的笑脸越僵硬。这是她早有预想的场景,于是便不管童磨作何表情,又自顾自、自言自语般说下去:
“它们会往变化的地方走,不过是顺从了宇宙的规律,就算是无生命、无知觉的物质也会这么做。如果是生物体的话,反而会往保全自己的安全方向走。贪生就会导致怕死,导致对变化的抗拒,但若是生物完全抗拒了改变,这个世界就不会是这样了。
“所以才有了‘繁衍’和‘传递’的第二法则。动物会拼死保护自己的幼崽,人类也有独有的意志传递,这样世界才能朝着进化的方向运行下去。
“童磨大人,您听说过‘进化论’吗?属下第一次听说的时候,觉得这实在是不可思议极了:生物从无意识到有意识的变化,从无知觉到有知觉的进化,就好像胎儿在母亲腹中,一点点将生命的能量汇集,最后生出来的就能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他周身的气息越来越冰冷。
“什么是完整的人?”
寻并不害怕,为了之后的道路,她必须要将这令人不快的对话进行下去:“并不是身体上的完整,而是意识、自我感知和察觉力的完整。但这世间诸多不幸,又有哪些不是这些‘完整的人’一手酿造的呢?也就是说,说不定其实人进化的方向错了,全世界那么多物种,只有我们的方向错了。属下很少感知到痛苦,所以活得幸福却不是完整的人。属下感知到的,就类似于那些虫豸的幸福。
“或许如同那些生物一样,什么都感觉不到,才能算得上是极乐,才能算得上是不生不灭的幸福吧?”
眼前的池子已经结了一层薄冰,脑组织们在其下旋转着,不断顶碎新生的冰碴。
“但是,人是能感觉得到的啊,真是不幸。能够感觉得到的人,对这个苦痛世界有执念的人,实际上是被世界给抛弃了。我将这群小东西养在这里,我的血鬼术也蒙蔽了它们的感知,它们没有情感,没有欲望,却依然要往‘变化’的方向走,寻求着‘感觉得到’,寻求着‘痛苦’……”
气氛已降至冰点。“小寻,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转向童磨,见他收起了一贯的笑容,便跪了下来,将头轻轻磕在地面上。
“属下曾提起过‘自洽的幸福’,那或许只存在于属下的人类时期。进化为鬼后,属下有了对他人痛苦的感知,于是变得没办法相信这个世界。但大人您还是幸福的——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请听属下一句大不敬的劝谏:有些东西就如幽幽磷火,万万不可细看详探,万万不可追。”
池面的冰化了,也不再反复冻上。寻未听见童磨有任何动静,就一直趴着不敢抬头,直到一阵静默之后,她又被强拉进了怀里。
“呜哇——小寻、小寻、小寻!” 童磨揉乱了她的头发,冰冷的双手把她的脑袋搓得发热,一边搓一边哭着,大颗大颗的泪水掉在了寻的脑袋上:
“小寻明明很蠢,为什么还能这么敏锐呢?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小寻这一点了,明明傻乎乎地听我的话就能得到幸福了,明明不需要用那个笨蛋一样的大脑努力思考的,却还是想要体谅我,这点实在是太蠢了、太讨人厌了!”
事已至此,她也不敢再多说些什么。天底下还有谁不是愚蠢的池中物?他早就知道不该如此,却依然冥顽不化,苦苦追求,那就随他去吧。寻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要拉他一把,她自己想,这真是无用的怜悯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