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难越》浅水滩

21、月光 曾子为满脸

　　曾子为满脸错愕，顾山南这三个字从关越嘴里说出来就像在他面前引爆一个小炸弹，轰一声，把曾子为脑袋炸懵了。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脑子里就在费力搜索顾山南三个字了，很快就搜出结果。顾山南他当然认识，关越转校之前高中两年都是级草，小姑娘们痴情于那张脸，还谈过好几个漂亮女朋友，虽然人有点不学无术，但交友打球等活动每次参与得都很积极，江湖四处是兄弟，哪个圈子都混得开，有传闻说镇长是他爸，但也不知道真伪，因为人比较低调，从没提起过自己家庭之类的话题，他身边关系好的人也极少向外透露这点。

　　“顾山南？”他紧接着困惑地问道，“可是他不是谈过好几个女朋友。”

　　“我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我信任你不会四处乱说。”关越冷静地说，目光平缓地投向曾子为，没有理会他关于顾山南的疑问，“如果你真是同性恋，那我祝福你找到真爱伴侣，但我喜欢顾山南这件事请保密，我不怕被别人知道，但我现在不太想让他知道。”

　　关越就是这样，有什么事从来不屑于遮遮掩掩，在他眼里所有不愿意说实话的人要么是不愿意承担某些风险和后果，要么是自己不够强大，无法说服自己拥有告知于人的勇气。

　　很遗憾，他两者都不是，他足够强大足够坚定，喜欢同性他就在全校宣布，喜欢一个人也不害怕被别人知道。

　　曾子为愣愣地点点头，还在消化关越说信任他这件事，关越就微微朝他颔首，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外的走廊尽头，顾山南叼着根棒棒糖，低着头插着兜，把玩着手机，正在轰炸般询问关越怎么还没放学。关越从教室一把拿起书包，走到顾山南跟前朝他打了个响指。

　　顾山南闻言抬起头，微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一起笑闹着朝楼梯走去，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曾子为站在办公室门口，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暗自出神，良久他走回教室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熄灭了灯，整个教室瞬间被黑暗的海洋吞噬，而他隐匿在这黑暗中，觉得心安。

　　月亮照不进来的话，也就别点灯了吧。

　　那晚挑明之后，关越明显感觉曾子为收敛了，不再像以往那样问些莫名其妙的题，也克制了很多关注和注意力。这让关越舒了一口气，能维持正常同学相处的模式，这样再好不过了。

　　所有这一切明里暗里的纠纷，都是关越冷静而沉默地施以最佳的处理办法，让其沉于冰山之下，没有丝毫透露出来的必要。就连每天一起上下学的顾山南也毫不知情。关越觉得顾山南一个直男，不会有自己一半的敏感，估计还把曾子为当关越在十班为数不多的哥们儿，看到会热情招呼，像混得挺熟了一样。

　　十月中旬，气温骤降，早晚变凉，学生们单薄的夏季校服外面开始裹上一件秋季校服外套，校园小道上堆着一层薄而脆的落叶，像烤得焦黄的树叶薯片，踩在上面嘎吱作响。

　　真正的秋天来了。

　　顾山南身高体热，又有耍帅的酷盖精神，往往是学校最后一批裹上秋季校服外套的，下午上完最后一节课，他和马远汪天临二人一起去食堂吃晚饭，出教学楼时被室外萧瑟秋风吹得一激灵。

　　“哇，晚上降温这么多吗。”顾山南边走边说，在马远和汪天临今晚吃什么菜的话题中横插一脚。

　　他看向比以往显得更高远的天空，呼吸着凛冽空气，仿佛把闷在教室里的灼热燥气都排光了，有种瞬间清醒的感觉。

　　“是啊，这不都要秋分了，再往后寒露，到霜降就冷得不行了。”马远把小学背过的二十四节气口诀都想起来了，倒是一点也不像一个Z世代高中生的日历习惯。不过用节气算日子也挺正常，一来农民们喜欢，镇上大多数居民都有在乡下种田地的亲戚，比如马远的爷爷奶奶就住在乡下种着几亩田外加一个小果园，二来秋分是个有其他意义的日子，大家平时都记着这个点。

　　没错，他旁边这位爷快要过生日了。

　　马远想起什么转了转眼睛：“诶我家老爷子那果园里的橘子差不多能吃了，下次放月假去乡下吃吧，正好山南不是要生日了，咱们可以在乡下搞顿热闹的，搞个露天烧烤，摘点水果，喝喝酒唱唱歌怎么样。”

　　顾山南忍俊不禁，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几个大老爷们围在烤炉旁迎风引吭，嗷嗷乱叫，听上去是蛮有趣的，但是实际做起来会有点搞笑。

　　“那你要不要去把你奶奶跳广场舞那个音响搬出来，连个话筒再唱。”顾山南说。

　　“诶真的可以！不过我奶没有音响，让她去找村委会借一个应该没问题。”

　　顾山南：“。。。”

　　“别了吧我的天，马哥你不嫌丢人吗？算了你唱我给你录视频。”汪天临被马远炸裂的安排整得怀疑人生，虽然前一秒他还为马远这个天才的过生日计划感到欣喜。

　　“我赞成。”顾山南笑道。身边两个闹腾崽子打打闹闹，他们三去了食堂二楼，几乎不用商量地转进了那家汉堡店，虽然味道一般，但是比起一楼人多到排长队的档口，高中生更喜欢快餐这样更快速的垃圾食品。

　　汉堡店人也不少，所幸食品都是现成的，不怎么需要排队。
　　“山南你吃什么，我和汪狗两个人在这拿，你先去占个位置。”
　　“和以前一样。”

　　马远比了个OK的手势，熟练地接过顾山南手上的饭卡，挤进了点单的学生堆里。

　　店内肯定是没有座位了，顾山南在店外挑了张有四个空位的餐桌，坐好后漫不经心掏出兜里的手机，虽然在食堂玩手机有一定的风险，但是顾山南从来也没有怕过，拽哥一向游有余仞地按自己想法做事，风险另谈。
　　他刷朋友圈，觉得了无生趣准备退出微信的时候，餐桌那头坐着的几个女生正讨论着的话题窜进他的耳朵。

　　“天哪，真的太可怕了。”
　　“什么啊？”
　　“什么可怕，发生什么事了？”

　　“啊你们都没听说吗？就是明珠小区传出来的那事啊，一个中年男的跟踪猥亵一个三十多岁的独居单身男性，还差点把他给骗到酒店里去了。”
　　“我靠，这是什么毁三观的故事。”
　　“真的假的，够变态，我爱听。”
　　“真的，好多人都去看热闹了，就前几天那受害人在那个变态的小区里闹，围观的人把这事传出来了。我妈那天也去看了，才跟我说的。”

　　“我有听说过一点点，但是具体的不了解。竟然是这么个事。”
　　“太恶心了吧这也，男的都不放过。”
　　“这才是最恶心的呢，男同危害社会，简直了。”
　　“哇去，刺激，既然那么爱搞就让他们相互搞算了，不至于祸害到我们。”

　　虽然这个事件本身也挺令人反胃的，但是这几个生出一股强烈的不适，他扭头看了一眼，几个女生涂着鲜艳的口红，发尾是被漂染过的杂乱颜色，看上去没有一个遵守校规的，表情刻薄，全身上下透露着一股混混学生的气息。
　　要不是他从不打女生，从不和女生起冲突，他现在可能已经一拳头挥上去了。

　　“哎呀，说起来那个高三的关越，不也是个男同吗？”
　　“啊，我刚刚就在想这个问题，不会也是个变态吧。”
　　“这就不知道了，但是我宁愿相信不是，毕竟他长得帅，我最擅长的就是把帅哥和男人当两个物种看待。”

　　“哈哈哈，就你厉害，还对关越不死心呢。”
　　这几个女生的话题忽然又转移到另一件事情上，从她们接下来的对话内容里很明显能够得知其中有一个女生应该是对关越公开表达过好感，其他几个还因为被拒这事调侃她。

　　一大盘汉堡薯条可乐放在桌前的时候顾山南才回过神来，马远和汪天临已经把吃的端来了。

　　“想什么呢山南，这黑屏上有金子啊，盯着看好久了。”马远吸溜一口冰可乐，问对面坐着的顾山南。

　　“嗯，黑屏自有黄金屋。”他随意应了一句，拿起汉堡的后一秒问。

　　“明珠小区猥亵是个什么事？”
　　他问话的声音放得比较低，那群嘻嘻哈哈的女生正好吃完准备起身离开，顾山南脑里消化了一下，还是想问一下这件事。

　　“什么猥亵？”汪天临没住那个小区，这件事还没传到他耳朵里，听他提这么一嘴，不明所以。

　　“嗯嗯，我知道。”八卦小王子马远对这件事早有耳闻，何况他家就住明珠小区。
　　“你说的是那个中年男猥亵另一个男的那事吧。”他看向顾山南。

　　顾山南点了点头，看见马远思考似的回忆起来：“前两天发生的事，那老男人估计是个老变态，听说年轻时候还结过婚，后来老婆带着孩子跑了，他一个人也没份正经工作，只知道喝酒打牌，年纪都五十多了，不知道怎么突然发现自己喜欢男的，然后尾随跟踪年轻男性，据说他已经跟踪好几个月了，这个闹事的男的也不是他跟踪的第一个。所有消息都是那帮看热闹的里传出来的。这老变态猥亵到手的可能是第一个，也可能不止，我反正觉得不止，只是很多人即便遭遇了也选择了沉默。这受害者刚好也一直一个人，又传闻说他是个gay，不然不会都三十几了还不结婚生子，他没去派出所，反倒是受害人在小区闹，搞得很多人都知道了。”

　　“为什么？”汪天临百思不得其解，“这种事为什么不去找警察解决，还在公共场合闹，这受害人也挺牛逼的，不嫌丢脸吗？”

　　“其实这种事也说不上丢脸，毕竟他是受害者。”顾山南听了马远的讲述，缓声说。

　　马远挠了挠脑袋：“我也没想通，要是那受害者有证据的话，这件事又闹得这么开，怎么着那老变态也要被抓进去待一阵子。”

　　“害，真是祸害风气，咱们这么一个小镇也变得乌烟瘴气了。”汪天临摇摇头。

　　顾山南后面没再多说，安静地吃着手里的汉堡，等到三人回了教室，这事就像听了一个小八卦一样过去了，甚至都不配在大脑里留下什么痕迹。这毕竟是发生在校外别人身上的事情，而学校就像一道天然的屏蔽墙，把外界发生的一切事情都隔绝得远远的，学生们只在单纯的一个生态系统里生活着，就像阳光下被玻璃缸装载的生态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