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雨之时》便野

13、来雨 没有制止的

　　宿舍安排在五楼。
　　来雨和陈雪梅一鼓作气爬到四楼的安全出口处，正打算稍作停留喘口气，陈雪梅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陈雪梅拿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提示。
　　她没避着来雨，快速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陈雪梅脸色瞬间大变。
　　她努力维持冷静，向来雨挥挥手，“小雨，你先去宿舍吧，你黎阿姨这会找我有点事，我打完电话就来。”

　　“好。”
　　一切发生的过于突然，母女之间好不容易才有的亲近时刻被这通电话打搅，但来雨并不生气。
　　她没告诉陈雪梅。
　　其实刚刚，她隐隐约约听到了黎阿姨的哭声。

　　连带着还有。
　　跳楼。

　　走出几步后，来雨停在去往五楼的某个台阶。她转身，轻轻地对陈雪梅说：“妈，你先去处理要紧的事情吧，入学手续都办好了，我一个人也能去宿舍的。”

　　***

　　身前提着二十寸行李箱，身后搭一只双肩包，来雨单薄的肩膀就这样在楼梯间晃来晃去。
　　背影看着是有点狼狈，但脚下的步伐没有一丝迟疑。

　　她走得坚定。

　　即便马上要一人对上三个完全陌生的室友，来雨并不觉得恐惧或尴尬。

　　跨上最后一个台阶，映入眼帘的是贴有数字五的门框。
　　门框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端是五楼所有的宿舍。

　　长廊东西两点各有一个阳台。
　　源源的光线从这两个点汇入，照亮狭长的廊道。

　　宿舍门是蓝色的铝合金，门框顶部有个金属牌，上面标注着寝室号。

　　此时正值返校高峰期，整栋寝室楼异常热闹。
　　越过501，502，一间间走过，来雨看到好多寝室门都大敞着。

　　隐约还能听到屋内女生们的抱怨。
　　她们在抱怨假期好短，作业好多。
　　她们在抱怨十六七岁少女想要抱怨的所有烦恼。

　　走了一会，来雨抬头看了眼寝室号。
　　520。
　　不知不觉，她的寝室就在隔壁了。

　　蓝色大门没有合上，屋内明亮的光洒在门口的白瓷，汇聚出一个暖白的小光圈。

　　女生悦耳的声音没有经过门板的阻挡，畅通无误地进入来雨耳中。
　　“小满，你打扫完厕所再来房间里看看呗，里面也好多灰了。”
　　另一道声音立刻附和：“对啊对啊，房间里也很脏了。”

　　几秒后，来雨听到了来自更远地方的回应。
　　那是一道充满活力的女声。
　　“好的好的，等我刷完蹲坑就来！”

　　“咦惹。”
　　“哎呀小雯，”其中一个女生听到同伴的嫌弃，突然来劲了，她放低声音，说起悄悄话，“我说实话，我感觉秦小满这人脑子这里指定有点……刷蹲坑这种活也能干得津津有味，简直不要太离谱了！换我我打死不干！”

　　蒋玉雯笑说：“彭悦，你瞧你这话说的，秦小满爱干就多干啊，这不正好有她，不需要我们干了。”
　　“说得也是。”

　　两人说完相视而笑。

　　来雨听着都能感觉她俩心情很好。
　　初听时让她觉得悦耳的声音只在短短几分钟，就带上了一丝尖锐。

　　不过显然，在厕所忙碌的秦小满并不会察觉到这点尖锐。
　　她大概还在埋头洗刷。

　　安静片刻，来雨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没有偷听的习惯，正要推门而入，又听那个叫小雯的女生笑嘻嘻地说：“小满，你书包怎么这么鼓啊，是不是带了很多好吃的啊？”
　　远处悠悠响起：“啊对，我妈让我带的。”

　　没等秦小满多说，蒋玉雯拎起她的书包，自顾自打开拉链，把包内的零食全倒在了桌子上。
　　“哇小满，你这个饼干看上去好好吃啊！我们能尝尝吗？”

　　在厕所打扫卫生的秦小满听后，很慷慨表示：“吃吧。”

　　透过半大的门缝，来雨看到两个女生正围在桌前挑秦小满的零食。她们把零食分成两类，一类包装精美，另一类看上去很常见。

　　分好后，其中一人把那堆常见的零食又重新塞回到秦小满书包中。

　　“我跟你说，这个可好吃了，我之前就老想吃了……”

　　话还没说完，来雨推开了那扇没合上的蓝色大门。
　　两个正欢天喜地沉浸在零食堆的女生，被门边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

　　来雨看到蒋玉雯一个激灵，差点扔掉刚才在说很好吃的面包。

　　“……”

　　“你干什么……”在对上一张没什么表情的少女脸时，蒋玉雯停下了未说完的话。

　　她很快平复好心情，斜睨着眼，把来雨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这么瘦。

　　在心里评估完来雨的外形和可能的性格后，蒋玉雯选择无视。
　　她又自顾自和彭悦聊起了秦小满的零食。

　　两个人都看到了来雨。
　　但她们选择视而不见。

　　来雨并不在意她们的态度，本来她也不习惯一上来就热切的人。

　　环视一圈屋内的布置，来雨慢慢向床边走去。
　　在这个过程中，她余光扫到那个叫彭悦的女生每附和蒋玉雯一句，便会偷瞄她一眼。

　　似乎是想看看她什么反应。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来雨总觉得彭悦还在故意扯着嗓门说话。她在不经意间向来雨展示她和蒋玉雯是如何亲密，她们又是如何不在意她的。

　　来雨：“……”

　　寝室是左边上下床，右边桌椅的配置。
　　四张床，有三张都有很明显的使用痕迹。
　　仅剩的，没有铺床单的一张下铺床上，放满了书和行李。

　　蒋玉雯和彭悦虽然全程说说笑笑，但她俩的余光一直在悄悄关注来雨。

　　放长假前她们就知道班上会新来一个转学生。
　　好巧不巧，转学生还被分到521寝室。

　　之所以转学生都站在门口了，她们还能面不改色说笑，就是在等着她做自我介绍呢。
　　初来乍到的人，总是会寻求团体安全感。
　　为了融入大家，转学生说话做事肯定会带点想要亲近的讨好。

　　蒋玉雯记仇来雨刚才一声不吭站门口把她吓一跳的事。
　　她已经做好，来雨向她们热情自我介绍，她态度冷淡地“嗯”一声，然后来雨面色尴尬又不得不迎合她们的准备了。

　　结果。
　　来雨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们。

　　反倒是她们，一直在偷偷关注她的动向。

　　蒋玉雯恨恨地在心中骂了来雨几句，自以为心里痛快了才露出笑意。

　　不巧的是，她扬起笑意的时候，来雨正好向她看过来。
　　身形清瘦的女生静静站在堆满杂物的铺边，她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盯着她。

　　不知为何，蒋玉雯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总觉得，来雨看穿了她刚才的所思所想。

　　来雨先是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床板上的杂物，又转头瞥了蒋玉雯一眼。
　　她一句话都没说。

　　蒋玉雯却从她的两次抬眼，品出了她的意思。

　　——“谁的东西，拿走。”

　　蒋玉雯这人高高在上贯了，三人寝室中，大事小事向来由她说了算。
　　她自以为自己厉害，却在刚才和来雨的对视中被唬了一下，落了下风。

　　反应过来后，蒋玉雯一脸懊恼。
　　但又因为摸不准来雨什么性格，她不敢贸然发火，只好狠狠地瞪了来雨一眼。

　　然后，大概是为了彰显她的愤怒和在这个寝室的地位，她扯着嗓子大吼：“秦小满！新室友来了，你快来把行李拿走！”

　　“啊？好好好，我马上就来拿走。”话音落，厕所中响起哗哗的水声。

　　没一会，穿着蓝白短袖校服的女生出现在阳台的玻璃门前。

　　秦小满身材娇小，脸蛋圆圆，看上去很可爱。
　　她一眼就看到了杂物堆边的来雨，快步走去，边走边笑：“你好你好！我是秦小满，很高兴认识你！”

　　话还没说完，一双白净的手已经悬在了来雨跟前。

　　来雨垂眸看了眼秦小满的手，又抬头看了眼女生笑弯的眼睛。

　　事实上，比起热情，来雨更擅长也更坦然接受漠视。

　　当下这样的热情反而让她无所适从。

　　停顿几秒。
　　来雨伸出手。
　　“来雨。”

　　握住秦小满的是一只纤长又骨节分明的手。
　　秦小满惊呼一声：“哇，你的手好漂亮啊！”

　　“……”
　　这样直白的夸赞把来雨整的有点不好意思了。

　　蒋玉雯和彭悦一言不发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戏。
　　耳朵却没错过两人的谈话。

　　见秦小满又习惯性热脸贴别人冷屁股，彭悦阴阳怪气地说：“小满，你还不快把床上的东西收拾干净，没看到我们转学生很不高兴吗？”

　　心大如秦小满，根本听不出彭悦对来雨的讥讽。
　　她只是一个劲对来雨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马上就收拾掉。”

　　看这两人理所当然叫秦小满出来收拾的态度，加上秦小满毫无怨言的样子，来雨以为床上的东西都是秦小满的。

　　她退后几步，给秦小满让出位置。

　　“谢谢。”秦小满拿起卷成一条棍的竹席，“不好意思啊来雨，我放假前刚把席子换下来，忘拿回家了，就先在这个空床上放了一下。”

　　来雨不在意地摇摇头。

　　放好席子，秦小满又回到下铺，对坐在椅子上的两女生说：“小雯，小悦，这些书，还有这两个行李箱你们想放哪啊？”

　　蒋玉雯理所当然地说：“就放柜子上面吧！麻烦小满帮我一下了。”
　　来雨：“？”

　　听到这，来雨还有什么不懂。
　　看来除了那根卷得像棍子一样的席子是秦小满的，其余全是她俩的。

　　那她俩怎么好意思？

　　秦小满用胳膊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笑眯眯答应：“好的。”

　　来雨：“……”

　　这时候彭悦也开口了，“小满，我也想把东西放柜子上，你也帮我一下吧。”

　　“好。”秦小满说完开始一趟又一趟地帮她们般东西。

　　而那两个当事人像没事人一样，一边吃着秦小满带来的零食一边还嘻嘻哈哈地闲聊。

　　更过分的是，她们在秦小满累得弯腰喘气时，突然发出质疑：“小满，你刚刚刷蹲坑的手洗了没啊？”

　　来雨全程站在床铺边旁观。
　　她一向不是热心肠的人，所以在青石巷遇到被打趴的江铎，没有上去关心。
　　这次也一样，她不会凑上去问秦小满需不需要帮助。

　　在来雨看来，做这些事时的秦小满是乐在其中的。
　　她没有任何立场制止。

　　搬完最后一件东西，来雨以为秦小满会休息一会，没想到她很热络地对她说：“小雨，需不需要我帮你？”

　　来雨正要拒绝，秦小满又自顾自说：“我帮你擦床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