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我降落》照屿

122、番外二 （于他眼中

　　他的妈妈，也许并不爱他。
　　六岁的沈谕瑾独自下了飞机，在坐进所谓的他父亲的助理的车里，发现他塞进背包里坏掉的故事书消失，反而变成了一本他从没见过，封面却同样精美的故事书时，隐隐约约有了这种想法。

　　但他清晰地想到这句话的时候，是住在夏知惜家里的某一天。
　　夏知惜是一位很奇特的小孩。
　　沈谕瑾在这段时间无数次这么想。

　　进了别墅，他拎着丢掉故事书，变得空落落的书包，站在偌大而空旷的别墅内，听着助理向他解释，林岱还在公司，大概过六点会来别墅这儿见他的话。
　　助理说完话后，就和他告别回了公司，别墅只剩下他和一位保姆。
　　沈谕瑾到底还是个小孩，很难从那股对他来说庞大的悲伤中缓过来。

　　他在年近四十的保姆阿姨询问，要不要吃点东西的时候，只是没有表情地点点头，让她去准备晚饭，而不是呆在他眼前。
　　他不太适应接触陌生人，想安静待一会。
　　也就是这时，客厅的门铃响了起来。

　　沈谕瑾的眼珠动了动，侧头往距门有些远的厨房看了眼。
　　阿姨大概没能听见这声响，她没有出来。
　　门铃响了一声又停下了。
　　沈谕瑾转头盯过去，又过了一小会，那门铃又慢慢响了一声。

　　沈谕瑾把手中的书包搭沙发上，抬步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夏日正午的阳光，顺着门缝溜进来，灿金一片。
　　淋着日光的细软的发丝，瞧着毛绒绒的，沈谕瑾目光不自觉落在那两个小丸子头底下的星星发饰上。

　　蓦地，毛绒丸子头动了一下，清脆稚嫩的声音扬过来：“哥哥，你好呀!”
　　沈谕瑾微低头，视线下移，对上小女孩弯着的茶棕色杏眼。
　　那声哥哥，让沈谕瑾的神经抽动了一下。

　　他记得他爸有个比他要小两岁半的女儿。
　　这个小女孩…不会就是他所谓的妹妹吧？
　　林岱来见过他的几回，有提到过她，每回脸上的笑容，比面对他要真心实意多了。

　　沈谕瑾一开始会有点在意，不过对他来说林岱没沈文淳重要，他慢慢就不在意了。他有时候对说着亲情啊责任啊就来看他的林岱，还有点烦。
　　但是他现在貌似被沈文淳丢掉了，他以后要在以这个小女孩为中心的家里生活了。

　　他想到这里，那复杂的心情又漫上来，本来觉得小女孩有点可爱的心情压下去，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转身往沙发那边走。
　　小女孩像是没想到小男孩的冷淡，愣了下。
　　她眨眨眼，也不知想了些什么，脆生生说了一句：“我进来啦。”

　　她吭哧吭哧关上门，又往坐沙发上的沈谕瑾这跑，弯着眼睛边跑边说：“哥哥，你家门铃太高啦，我踮脚踮了好久才够到呢！”
　　“妈妈说，你今天就会到，我早上吃完饭就趴在落地窗边边等着你呢。”
　　“我一看有车停在你家门口，我就跑过来咯！”

　　沈谕瑾听着这话顿了下，瞧着小女孩嘴角深陷的梨涡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笑眯眯的：“我叫夏知惜哦，小名是小辰星，哥哥可以叫我辰辰，我妈妈也这么叫我！”
　　夏知惜？
　　沈谕瑾记着沈文淳有个提过几回的朋友，她女儿好像就姓夏。

　　他隐隐约约记起，把他送到机场的时候，沈文淳说了几句话，其中就有提到她朋友。
　　现在想来，她说的话好像是，她朋友住在隔壁，他要是不想呆在林岱这儿，可以去她朋友家住。
　　所以说，就是她的家吗？

　　“哥哥，你想吃蛋糕吗？是我和妈妈昨天一起做的，我可以回去给你拿！”
　　沈谕瑾瞧着眼巴巴看着他的小女孩，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
　　他在小女孩失望的目光里，伸手往边儿上的书包侧兜掏了掏，把里头前几天幼儿园发的糖果递给小女孩。

　　“这个给你，你坐到沙发上吧，我叫沈谕瑾。”
　　夏知惜接收到代表示好的意思，她笑得梨涡深陷，接过零食，爬上沙发。
　　她笑得甜甜地说：“我知道的，妈妈说过的，要叫谕瑾哥哥。”

　　在这个平凡有着阳光的夏日午后，是他们第一次相遇，从此夏知惜出现在沈谕瑾的生命里。
　　-

　　最开始的一周，沈谕瑾没有去过隔壁那栋别墅，夏知惜一家都过来看过他，但是他不太敢过去。
　　那是他从小就没有的，有着父亲母亲的和美的家庭，他害怕他会太羡慕，也害怕他会太想沈文淳。

　　他越是在这空荡的别墅呆得久，心底那觉得沈文淳会接他回去的希冀就越小，像是一块每天被珍惜地舔舐一口，而后所剩无几的糖果。
　　他每天偶尔觉得，待在这别墅还不错的时候，从夏知惜踢踏着鞋子，艰难地摁响门铃开始，到她笑着摆手和他说再见结束。
　　他第一次主动踏进那进别墅，是在一周后的一天清晨。

　　这天的前一天晚上，沈谕瑾发现夏知惜的蜡笔没有带回去，明明下午才说，她自己画的暑假作业不太好看，今天晚上她妈妈会回家，她要让她帮帮忙的。
　　夏知惜的话有点多，看着很闹腾，但意外的不太闹人，她带玩具过来时，会邀请沈谕瑾一块玩，要是他拒绝也没关系，她自己挨在他边儿上玩就好。

　　沈谕瑾对她每天过来的事，接受得很好，甚至渐渐开始期待她过来。
　　沈谕瑾看着那盒蜡笔，犹豫了一会，还是拎起来出了门。
　　他本来还在纠结的心情，在踏入夏家别墅花园，抬头看进一楼的大落地窗时消散。

　　夏家的别墅布置得精细漂亮，比林家空荡的别墅要精美很多，落地窗这边的大客厅悬着剔透的水晶灯，铺着格纹羊毛大地毯。
　　夏知惜背对着落地窗，坐在巨大的水晶灯下边，安静地搭着地毯上的积木。
　　五岁的小孩身躯小小的，像是巨大的家具之间，孤零零的小玩偶。
　　沈谕瑾盯着她，心下感到郁闷。

　　三天前不是说，不能在他哪儿呆到太晚，爸爸妈妈会担心吗？这么早就回来了，夏知惜，你爸爸妈妈呢？
　　认识夏知惜的第七天，沈谕瑾觉得，他们明明完全不一样，好像又有点像。
　　他走过去，敲了敲落地窗，坐在地毯上的小女孩愣了下，顺着声音看过来。

　　她看到站在外头冲她晃手里蜡笔盒的小男孩，惊喜地弯着眉眼笑。
　　那天开始，两个小孩经常呆着的地方，从空荡的别墅换到花园种着漂亮花儿的别墅。

　　在意会随着时间积累，更别说对象还是奇特的夏知惜，就算是从小就对很多人不太在意的沈谕瑾，在达到某个阈值后，夏知惜不可避免地成为了，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
　　要是非要让才六岁的他来定这个阈值，他想，应该是第一次和夏知惜吵架那天。

　　夏家另一侧别墅，住着位奶奶，她会在每天傍晚去溜家里的二哈，夏知惜和奶奶还挺熟，每天都会拉着沈谕瑾陪奶奶一起遛狗。
　　那天他们正好经过别墅区的一块儿童公园，有几个看着五六七八岁的小孩蹲在沙堆边做游戏。

　　那几个小孩中有一个梳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认识夏知惜，远远喊了她一声，又低头和其他小孩嘀嘀咕咕，继续往沙子里压模型。
　　夏知惜拉着沈谕瑾的手，问了一句他们在干嘛。

　　背对着他们，有点胖嘟的小男孩回头说：“我们在玩过家家，你要一起吗？你可以当我孙女！”
　　他像是看到边儿上的沈谕瑾，又紧着补了句：“噢，他也可以来玩，当我孙儿。”
　　这句话一出，其他几个小孩又探头探脑看了几眼，显然好奇沈谕瑾这号人。

　　沈谕瑾很少主动和同龄人接触，在幼儿园也都是跟着老师上课，听到胖嘟这声直白的当他孙儿有些沉默。
　　但是他不清楚夏知惜想不想玩，就没有说话。
　　夏知惜摇摇头说：“不要了，我们要回家了，你们玩吧。”
　　她话说完，先前那双马尾女孩子白了胖嘟一眼。

　　双马尾女孩：“你看吧，我都说了，她不会和我们玩了，她和我们不一样，很多时候都没在这边的。”
　　小胖嘟不服气地嘟囔：“我就问问嘛，万一她来玩呢？”
　　双马尾瞪他：“她要想一起玩，早就和我说了，她和我更熟！”
　　小胖嘟撅着嘴嘀嘀咕咕。

　　沈谕瑾听到这话倒是有些意外，他看了夏知惜一眼，心想，不经常在别墅区？但是这些天他们俩都在这，最多就是纪姨夏伯没在家，会让徐外婆和纪外公来带他俩。
　　夏知惜站在他身边，听到他们这话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是她很快就抿住嘴，转头去摸一边的哈哈。

　　坐在长椅上，牵着绳的奶奶看了她俩一眼问：“妹妹弟弟，要吃雪糕吗？”
　　夏知惜摸着哈哈，仰头看她：“奶奶，你家里买雪糕啦？”
　　奶奶弯着眼睛笑：“是咯，还是你上回推荐给奶奶的那个呢。”
　　夏知惜笑起来，有点惊喜：“那个香草的？”
　　“对，就那个。”

　　这段路走完，哈哈也跑兴了，三人一狗一块往回走。
　　两小孩拿了雪糕，就和奶奶道别回了隔壁。
　　夏知惜把双份香草冰淇淋的其中一份给沈谕瑾，和他说第一次吃这个雪糕是在外婆家附近的便利店，要是过几天会过去，一定要带他去买。

　　沈谕瑾瞧了眼她梨涡边，比平时更撇下去点的嘴角，想了想说：“你想玩过家家吗？”
　　夏知惜意外地睁大眼睛，看着他说：“可以吗？哥哥你会想玩？”
　　沈谕瑾点点头：“可以。”
　　他想起沙堆边那些小孩的话，又停顿一下：“你想当什么？”
　　夏知惜梨涡深陷：“我想当你妈妈！”
　　沈谕瑾：“……”

　　沈谕瑾对妈妈的理解就是沈文淳，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妈妈代表着他不重要和分离。
　　这个意思的对换，让他有些伤心、生气以及，不安。
　　他想都没想，蹙着眉说：“不行。”

　　也许是因为这句话是不过脑冲出来的，沈谕瑾的语气没能控制好，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吼夏知惜。
　　俩小孩都愣住了。
　　沈谕瑾有点尴尬，还没能说什么，就见惯来笑脸的夏知惜眼眶慢慢红了。

　　她抿着唇，有点倔：“我就要当不行吗？”
　　沈谕瑾犹豫了下，还是摇头。
　　夏知惜眼中泛出泪花。
　　沈谕瑾心下一慌，有点不知所措。

　　夏知惜吸着鼻子，大声说：“我不和你玩了，我回去找可可她们玩！”
　　她说着话，就要略过沈谕瑾往门口跑。
　　沈谕瑾心下一突，他扯住夏知惜，又在小女孩挣扎着拽他的手，还瞪他的神情里，感到委屈和生气，忍不住也大声说：“天黑了你出去做什么？没掉了我才不管你。”
　　夏知惜吧嗒吧嗒掉眼泪：“不管我就不管我！”

　　沈谕瑾看着滑下小女孩脸颊的眼泪，愣住了，他沉默了几秒，抿着唇：“不和我玩就不和我玩，你呆在这里，我回隔壁就行。”
　　他松开拽着她的手说：“你要找他们玩，也要等明天，现在天黑了，你出门纪姨他们会担心的。”
　　他说完，在小女孩愣怔的神色里，走到门口开门出去了。

　　他回到林家别墅的时候，保姆阿姨有些惊讶，很快又问他：“小瑾，今天在这边吃吗？那阿姨给你做几样菜，你等等啊。”
　　沈谕瑾很轻地点头，他见着阿姨去了厨房，慢慢爬上空荡客厅里的沙发，埋头很轻地蜷缩起身子。

　　六岁的小男孩，背脊很单薄，把头埋在膝盖上的姿势，莫名让人感觉他背部都在发颤。
　　像一只孤独又无助的幼兽。
　　不安而沉默地舔舐伤口。

　　不知道过去多久，厨房方向传来阿姨喊他的声音，沈谕瑾抬起头，眨了眨泛酸的眼眶，爬下沙发。
　　他脚踩到地板上，客厅的门铃响了。
　　某种猜想跃入脑海，让他心生难言的期待。
　　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打开了客厅的门。

　　牵着外婆的手，眼眶红彤彤的小女孩站在门外看着他。
　　沈谕瑾还没开口，夏知惜就扑过来抱住他，哭着喊：“哥哥，对不起。”
　　她抽抽噎噎的：“我、我不是一定要当哥哥的妈妈，只是、只是你昨天睡午觉的时候一直喊妈妈，我以为你很想她，就想要替她给你很多很多的爱…”

　　孩童的话稚嫩又天真，但话里含着的关心格外纯粹。
　　沈谕瑾鼻子有些泛酸，他伸手给夏知惜擦了下脸，愧疚道：“是我语气不好，我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
　　夏知惜跟着抹了下脸，泪眼汪汪，看着他说：“那你现在愿意让我当你妈妈了吗？”
　　沈谕瑾：“……”
　　他绷着脸：“不。”

　　夏知惜小嘴一瘪。沈谕瑾睁大眼再次惊慌。
　　站门外头瞧着俩小孩的徐外婆没忍住笑：“小惜，别折腾哥哥了。”
　　她揉了揉夏知惜的脑袋，笑得很慈爱：“你不用当他妈妈，也可以陪在他身边，给他很多喜欢啊。”
　　夏知惜抬头看向外婆，有点疑惑：“这样不一样的。”

　　徐外婆只是笑：“那你要问哥哥了。”
　　夏知惜去看沈谕瑾。
　　沈谕瑾怔了下，他右手微握，他很轻地说：“是不一样的，但是……”
　　“哥哥，你说什么？”

　　沈谕瑾回神，对上夏知惜懵然的眼神。
　　他抿了下唇:“是你的话，只要是你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