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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审丑博物馆 日期:8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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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8月17日天气:阴
“博物馆起火了,救画还是救猫?”
我踌躇了好久,嗫嚅道:“救猫吧……但如果那幅画是……我……”
许怀临翻着书,头也不抬:“救猫。”
又梦到了小时候的事情。我醒来,博物馆没起火,隔壁那位倒是烧着了。
不知道是披的斗篷太薄,还是出门时间太早街上风还凉着。总而言之,许怀临受凉了,昨天反复烧了一天,今早测温时又是低烧。
我收起体温计,转身又看见许怀临披了件外套,“许怀临,麻烦病号好好在床上呆着。”
“我想热牛奶。”病中的许娇娇说话有点黏糊,端着杯子看我时甚至有些无辜,“我不喝凉的。”
哦,对,这货的胃也脆弱如同玻璃纸,早不喝凉,晚不进食,全天不碰辣不碰冰。
“江芽,不要主动和人交谈,也不要跟着陌生人走。”
“拜托你今天参观博物馆的之后,写下的日志让我拍照留档一份。”许怀临在被我勒令不准出门以后,对我今日出行格外上心,“我可以发誓我没看到过你的笔记。但我知道你有记录。”
虽说今天独自出门调查我本有点不安,不过他这么一交代,这事情变得像是小学生春游作文。
(翻页,后一页被撕下过)
审美博物馆,坐落在木偶城中心的大街上。但因木偶城的建筑排列普遍杂乱,所以博物馆的正门其实藏敛在一条小巷中。
审美博物馆外墙嵌有一块石板,板上题字道:“审美博物馆,记忆作品与批评,记忆审美的进步,记忆臻于完美的木人文明。”
博物馆的内部设计很奇特,主体由螺旋状廊式楼梯构成,入口处在最底层的边缘,参观顺序是顺着螺旋阶梯,由低到高,环环向上。
廊道整体光线晦暗,游客稀疏,长而蜿蜒的墙面亮着一个个方块,是展品。
我踩上平缓的台阶。第一幅作品,是仿照欧洲中世纪风格的画作,虽然糅合《蒙娜丽莎》和《戴珍珠耳环的少女》痕迹较重,但作者画工还是能看出很有可取之处。
我忽而发现,其实灯光没有正照着画的主体,而是照着画框旁的批语:“调性灰暗,颜色太脏。”
我继续向前,看到第二幅作品,眼睛为色调明亮了一下。画作的主体内容并为大改,但用色显然是改掉了批语所提到的“毛病”。好不容易提了点兴致,又被另一段批语浇灭了心情:“线条模糊,结构不明。”
到下一幅画,内容还隐约能看出一些相似,线条色彩全变全然不是先前风格,之前星点儿韵味意趣是全然寻不见了。
批语道:“宗教意味太浓。”
这才第四幅,我已经开始乏味了,仰头一望高不知顶的博物馆,耐心都被黑暗压损了大半。还不是为了调查报告。
“内容空洞,含义浅薄。”
我抬着腿拾阶向上。
画者像个虔诚乖顺的学徒,谨遵着批语,一步一步“进步”着。我忽而回神,看见第五幅画时,我先思考的竟不是画本身,而是作者云云。
我一瞥批语:“宣传内容正义性低。”
我打了个哈欠。
此处的画作都是要被批评的,本身我也不是抱着看展的心思来。反倒是这批评层出不穷,且总落在我意想不到之处,后段路程我的注意力几乎被批语夺去。
“线条不优美。”
“画中怎么只有女人?”
“作者是有年龄歧视吗?”
……
百般聊赖走到高处,好的坏的画作见了不少,但即使画师不断迎合评语,也从未见到夸赞认可之语。忽而我眼皮一跳——
那是一幅,不,一张空白的纸。
旁边的评论是六个点:……
居然还是不满意。我哑然失笑。
我抬眸估算着离天花板的高度,接下来应该是最后一个转角。
馆内的静谧在我身前被扰碎。
这一路走来,我遇到的活人寥寥无几,眼前突然堆出一大群人,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想到他们大约都是木人,我胸口一阵惧恶。我踩在楼道拐角,犹豫了片刻,还是加入了人群。
“作品为上?”站在人群中央的那个男人,长发披在肩上,身着燕尾服,提着文明杖,托着高礼帽,一派混搭式“艺术家”作风,“不,批判性思维才是审美展览最重要的一部分。”
他的身后,有一整队同他一般打扮的木人,他们唇缝抿成一线,神情肃然高傲,睥睨的审视视的目光向我们投来。
“我幸运又尊贵的客人们,欢迎参观我们评论家的审美演出,你们有幸亲眼见证审美的进步。”
他缓缓转过身,成队的礼服评论家们让向两侧,空出一条道。黑暗走出了个黑袍人,佝偻着脊背,只有半人高。他步履沉重
地走过窄道,向衣着端庄的“评论家”捧上他的画。从宽大黑袍中探出的半截手指干枯粗糙,乌黑的指甲缝内尚未来得及清洗,指节厚茧是长期握笔的痕迹。
评论家们背着手,围拢过去,轻飘飘地扫过画作,交头接耳一番,不时发出一阵嗤笑,一阵啧声。最后,为首的燕尾服朝他的附庸们微一颔首,伸出他白嫩洁净的手,在评论版上写下高贵的批评。
画家垂着头诺诺应声,显然对评论家的话毫无忤逆之心;人群的目光曾在画作本身停留过片刻,最终久久停留在那寥寥的评价上。
接着,画作被钉子钉死在墙上,悬挂在灯光之下,和它的批评一起。
【补注:我写下这些文字时,忽然想明白了当时的怪异感从何而来——木人无法自己产生观点,也无法进行创造。
木人画家只能模仿,只能拼凑,或者说,抄袭。
木人评论家也根本没有审美能力,他们拥有的只有审丑能力。他们只有不断地照搬某套简单的指责法则的能力,只有不断地挑刺、指责和批评的能力。
如果真的新的作品被创造出来,评论家们也只能将旧有审美论套在新型作品上。当然,他们无法为新的作品创造出相应的新的赞美,他们能做到的只有批评,拿出古旧枷锁套牢、批评。】
我原以为这场并不愉快的参观终于能结束时,大队的评论家们忽然有序地动作起来,他们拿起画,举起批评朝我来路的方向移动——
新的画作入馆,而博物馆并未扩建,那必然有旧的画作被代替。新的画作代替原先的最后一幅,原先的最后一幅代替倒数第二幅……所有的画作整体向后挪动一格,同时维持着“进步”的逻辑,直到原先的第一幅,那幅仿中世纪油画被撤下墙面。
我随着评论家的队伍往回走,来到出口。
“这也是我们进步的一部分,请不要认为我们在大费周章地做无用功,淘汰旧事物也是进步的一部分 。”
他们的讲解倒是敬职敬业,只是我不再愿意分辨他们说的对与否,索性一并无视。
画作与批评铺就一圈又一圈,审美的指引绕环一轮又一轮。
博物馆的高度始终未变,其实站在外面看,它们的从未进步过。
(翻页)
我回到旅舍房间,打算先去找病中的许怀临。我在小阳台上敲了一会门,无人应答,我的心脏不由得沉了一下。
这病秧子别是在这里出了什么事情。
情急之下顾不得礼貌问题,我扯动玻璃门的拉手。许怀临的阳台门竟没上锁,我被自己用力的拉动带了个趔趄,扑入虚掩的窗帘中。
“许怀临!”
屋内的阳光与风静悄悄。许怀临不在这里。
我稍微环视了一圈,许怀临的背包还在,房间陈设没有明显被翻动的痕迹。心绪稍微定了定。应该是最安全,也是让我最不爽的那个结果——许怀临自己出去了。
掏出手机,仍然是没有信号。
烦躁得很。我跌进沙发,打算就坐在这里等许怀临回来,与他当堂对峙。
我无聊地张望,桌边是一叠的文件。页脚处是一个组织的徽标:燃烧着的红色焰火,缠绕牵吊着纯黑的线。像终于涅槃的凤凰,却仍囿于深色的绝望。
许怀临……
我知道他的调查任务从来不简单,不过我的雇主不愿多说,我也不好多问。他背后所依靠的组织,大约也不是善茬。
我一敛眼眸,起身压平沙发上的皱褶。心脏剧烈的跳动声中,我没细看内容,用手机一张一张拍下,再将文件摆回去。确保整个房间是我来时的模样,我拉合窗帘,关上门,退回了我的房间。
我把手机屏幕倒扣在桌上,按捺下强烈的好奇,先着笔写下调查报告。
不是小阳台的门,是朝向走廊的门被敲响。
“牙牙,”门外许怀临拎起食品包装袋,“我中午没吃多少就睡过去了,傍晚被胃疼疼醒,出去吃了一份粥。觉得味道还行,这是给你带的。”
又来了,做错了事才喊我牙牙表示亲近,然后下次还犯。
说来初见时我还有些讶异,小时候的许怀临虽说早慧内向,不爱同我们闹作一块,倒也不是现在这般性子,他现在像是对着世界缄口以慎,对着人群客套求和。
现在细想下来,其实许怀临的温和礼貌都表现得无可挑剔,与其说我真看出了端倪,倒不如说是和童年比较出来的一种感觉。哪怕是对我表示亲近,我都觉得刻意。
倘若说对木人是在用疏离掩饰厌恶,那对我的隔阂感又是从何而起?
可惜了,偌大一座木偶城,我找不到另一个正常人,可以放在许怀临面前作对照实验。
“你出去了?”我伸了个懒腰,含笑看着他,“我去敲了你的门,半天没人开门。我还以为你没醒,就先回来写了报告。”
“你看,我写完了,”我将手稿递给他,“你还需要胃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