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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乌鸦开会 日期:8月 ...
日期:8月15日 天气: 晴
今天难得有阳光,阳光却照着乌鸦。我站在小阳台上朝下看,看楼底草埔上零散的乌鸦,乌鸦在晨曦里蹦蹦跳跳。
“虽然它使大部分人失去了原有的模样,但我们仍不能将其定义为疾病。毕竟,大部分人皆是如此。”
新闻播报的声音来自许怀临房间的电视。
屋内的许怀临应该是收拾好了行装,关掉了许久无人在意的电视,他拉开窗帘,递给了我一套纯黑的斗篷。
“今天出门披上这个。”他自己身上也已覆上了一件斗篷。
这让我想起了一处昨日笔记中疏漏的细节:昨天在来旅舍的路上时,见到了不少披着这样斗篷的人,帽檐低低地下压,黑布遮过大半个身子,看不清脸也听不清话。斗篷人三三两两的缀在街边,在我们这些外来者眼中无疑是突兀的,但在木偶城中是意外和谐的。
如果不是昨天还背着旅行包,这样两套斗篷是我们融入木偶城的极好伪装。
“这样穿好像乌鸦。”我接过斗篷咕哝了一声。
“可能你说的真是对的。” 许怀临戴上兜帽,扯了一下嘴角,我已经看不见他完整的表情了,不好辨别他是不是真的有笑,
“说不定我们今天真是要去听乌鸦开会。”
今天依旧是许怀临在前面带路。要保证帽檐扣到眉睫之下,不让别人看见脸,我只敢低着脑袋走路,视野所及只有脚下的一方土地和许怀临黑色的袍角。
我趔趄了一下,抓到了许怀临的篷衣后摆,见他并未明显注意到,我就索性揪住那一小块布料跟着许怀临走,像把安心感攥在手中。
开了十五分钟的跟随系统之后,许怀临顿住脚步。
“到了。接下来如果觉得时机不合适可以完全不说话。”顺着他后移的目光,我从善如流地松开手。
须臾的停留当中,我得以窥视目的地。这是一个百米见方的广场,三面围屋,一侧贴路。场内四散着七八个,每个由十一二位黑袍人围坐而成的圈。
乌鸦、乌鸦与乌鸦。
我甚至还来不及多问,许怀临向后牵住了我的袖子,一把将我拽进了乌鸦堆中。
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刮磨听觉,散乱的光影在布料空隙间晃来晃去,待到我被轻碰肩膀示意坐下,我才神思回笼,意识到许怀临已经带我混入了其中一个圈子。
我们差不多是最后一批入座的。我身旁最后一位木人撩过黑衣袍坐下,这个由十二只乌鸦组成的圈子算是封了口。我屏着气息,思索着接下来需要我张嘴的各种可能性。
然后它们开始唠嗑。
内容从秦始皇焚书坑儒另有隐情,到某个没听过的宗教后天要在这个广场后的仓库进行传教。
他们的聊天节奏非常怪异。随便一只乌鸦引起话题,余下的乌鸦击鼓传花似的表示赞同:
“是那群方士和儒生先诽谤秦始皇的!”
“烧的全是危害进步的古书!”
“嗯嗯嗯。”几年没碰史书,这块知识属实是盲区,我不敢妄下结论,也没胆子反驳他们,只在他们情绪激昂,满圈寻找认同时,含糊地应一声。
然后圈内安静下去,另一只乌鸦张开嘴,提起下一个话题。
乌鸦们围坐一圈,兜帽将眉目遮得严严实实,漏出来的一截嘴巴开开合合,怎么有这么多话要说,却不让我们看清它们的真面目。
大家的思绪一跳一跳。上一刻绕着三年前某某医院的意外火灾讲了一圈话,下一秒开始点名一同入圈的我和许怀临是不是情侣关系。
我心下一跳,在过去的几轮谈话里,许怀临几乎不吭声,我都是敷衍回答,潜意识中就不愿与他们交流,现下突然成了不得不出声的焦点。
昨天许怀临对老板的说法需要三轮解释。既然都遮着脸,那还不如顺着他们的话讲下去。于是我自作主张凑过去,虚搭上许怀临的袖子。
“这都被你们看出来了?我是他没确定关系的女朋友。”
趁着许怀临被我怔了一瞬,我尝试着模仿木人的思维补上解释:
“他老实,我贤惠,不像吗?”
披着斗篷外人根本看不出:样貌、智商、性格,许怀临哪样都好,唯一一点不好在,他实在不像谁的男朋友。
好在乌鸦们这时笑出了声,把这个话题略过。
“哈,哈,哈。”是和昨天旅舍老板老板娘如出一辙的笑法。男性的,女性的,苍老的,娇嫩的笑声起伏一致,节奏相同,混合成一阵一阵波浪,推着我也张了张嘴。
笑不出声,也不能让他人看出异样。
“说了可以交给我处理的。” 趁着混乱,许怀临悄声对我道,有点无奈。
【8.19补注:
从艾塔街回来,重新翻到这页笔记,我梳理明白了:乌鸦的本质还是木人,没有独立思考能力,只会窃取别人观点的木人,完全符合木偶第三原则:“将一个观点用不同方法表达,最多三次,必然可使木偶症患者接受一个与自己原有认知不悖的观点;当表达的次数足够多,也可彻底扭转患者的原有观点。”
他们今天聚集在这里,不是唠嗑解闷,也不是为了获得被赞同的成就感,而是为了确定思想。别人三言两语就能推翻重塑的思想飘摇如浮萍,“不定观点”对“人”的生存来说非常危险。
于是木人们披上斗篷变作乌鸦,将需要得到确定的观点“带入”圈子,取得认同,很多次认同,由其余的人一遍遍重述,一遍遍在思想上刻痕,直至再难被相反观点说服。在高频的交流中,他们互相重复,互相说服,形成一个又一个“定观点”,构筑出他们的思考系统。下一次开会时,又把新得的观点带入新的圈子,又在新的圈子中得到更新的观点。
推测:
1.他们不暴露自己面目,也不揭露别人身份。他们不在乎肯定他们的人是谁,任何人的认可与重复都可以让自己的观点越来越“对”。
2.众生沸耳。难免会出现冲突的观点,但庞大的自我演化系统最终多半会趋于稳定。很有可能是观点传播较慢的一方,被更高频、更多次的另一方说服,最终失去它的信徒,而后湮灭。即街市上的观点长期趋势大众化。也就是说,今天我们见到的木人们极有可能拥有同一套思想系统。】
他们继续东扯葫芦西扯瓢地亢奋聊天,然而不仅提出来的观点乏善可陈,而且在交流以附和为主,根本没有更深入的探讨,听得我昏聩欲睡。许怀临陷在黑衣里全程安安静静,可能是在为调查报告记忆素材。
我倚在椅上将要睡过去,忽被一阵高亢喧闹吵得半醒。应是有人恰说道激动处,一只黑袍人振臂高呼,嗓音浑厚:“男德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他在说什么???
出乎我意料,对他的赞同只响了半圈,便又有一只乌鸦摆出咄咄逼人的架势,尖声斥道:“男德是现代的糟粕。”
“男德标杆哪一条是不对的?不好的?可以归结成糟粕的?”
如果只是简单被植入的观点,也许只需三言两语,一方就能说服另一方。但是显然,双方的观点都经历了数轮圈子,数轮赞同,数轮的刻印,两边对己方观点都分外拥护。双方各自引经据典,长篇大论,唇枪舌剑,边吵边骂不可开交。
许怀临终于把头抬了起来,正视这场争吵。
二人已从圈子两端各自起身,汹汹地逼近对方,出手去抓彼此手臂。我直起身子。
挣斗之中,“守男德”乌鸦的兜帽被掀落下去。
于是他的脸被看清,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男人。
恰时口齿伶俐的人俶然哑口无声,苍白的无措攀爬上他粗糙的脸颊,震颤的瞳孔中是无尽的恐慌。
他孤伶伶地立在圈子当中。万籁寂静下去,全场的黑袍人都缓缓转向他,一个个兜帽像空洞漆黑的嘴巴朝他大张。
肇事的另一只乌鸦不知何时已无声退回座位。
许久,一声“那不是艾塔街的……”飞溅入沉寂,荡开止不住的涟漪。一圈又一圈。他的发言,他的名姓,他的身份,他的家庭,像一串会自我繁殖自我延长的低咒,在广场上被口耳相传。靡靡的谈话声连绵着,却无一例外,毫无善意可言,好似悲剧故事的序曲。
谁是谁非好似不曾重要过,只剩下一个人被不知面目的一群人观赏议论。
我什么也听不清了,撑着要起身,许怀临一把扯过我的衣摆,低声道,“江芽,我知道。但是不行。”
荒唐却不止于此。男人面上的肌肉一阵阵抽搐,惶恐无神的眼睛滚下泪,半举双手妄图托起兜帽,却已然于事无补。蓦的,他晃了一下身子,旋即拨开人群,伸着头颈,冲向场边的楼墙。
许怀临从身侧把我的帽子往下扯,疾道:“别看。”
帽檐遮过天光。阴暗之中,我的血液一点一点冷下去。
人群哄出惊异的叹声,好似荒唐悲剧的帷幕合拢,食腐的乌鸦们一只接一只围住血迹,继续观赏评论。
趁着人流混乱,许怀临把我带出广场。
许怀临转身摘下我们的兜帽,看向我的眼睛:“江芽,抱歉。”
我无意识张了张唇,才意识到颊边一片湿凉,被泪水稍微唤回了神志。我又何尝不明白,我当时是在冲动,如果许怀临没拦住我,也不会带来更好的结果。可是…..
悲哀隐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刻而磅礴的无力感覆压而来。
默契地相对无言了半晌,许怀临叹了口气,再要动身时,一个没站稳,趔趄了一下。
许怀临垂着脑袋,声音闷哑:“牙牙,我嗓子好像不是太舒服。”
我搀了他一把:“你身体……”【补注:事后回想,他确实成功转移了我的注意力。】
许娇娇的外号真不是我们冤枉他。许怀临打小就体弱,受不得风,经不起冻,所以小时候稍刺激点的游戏,他从来不参与。
重逢之时,甫一见他,他端凝地立在阳光中,我还以为,他总算是把身体养好了。但肉眼可见的,现在他蔫吧了。
我不是专业的医师,不过家里人三辈学医,平日小病小痛去医院比常人少,更多是在外公母亲照顾教导下吃药,耳濡目染也懂了不少医药知识。许怀临也不是真有大病,以我的经验应付他,勉强算够。
回到旅舍把许怀临安顿好,我翻着手机备忘录,挑拣包里合适的退烧药。
却不知怎的,手机划拉了两下,刷到了猫的应激反应。
——
作者不支持或反对本文中任何木人提到的任何观点,同样没法支持或反对是江芽的笔记和许怀临的语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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