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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帽子战争 日期:8月 ...


  •   8月18日多云

      趁着单独在屋内,我翻阅着从许怀临那里偷拍下来的报告。

      无非也是同我手记一般的内容,不过分析评价更多,也客观得多,是标准的观察笔记,就好像在凝视另一种动物。

      我倒不惊异于许怀临会用这种笔调写东西——他从小就在审视这个世界,与外界有轻微的抽离感才是我认识的那个他。

      页边的那个组织徽标实在刺眼,指尖触到那团红色印记时,指腹上生出了被灼烧的错觉。

      我只是挺怕许怀临是某个传销组织或是邪教的头头。

      这事很可怕,因为我不怀疑他做大做强。他说话时喜欢望着人的眼睛,这时他的话一旦说出口,很难被人拒绝。他那双眼睛实在长得很有说服力。不避讳地说,我就是这样被拐上这条贼船的。

      贼船还得往前开。

      许怀临烧退了,胃好了,今天仍要出门,我也不想再放任他一个人自由行动。他顿了一下,像在纠结,最终还是没拦我,反将黑袍递给我。

      “我们要去旁观一场战争,”许怀临小病初愈,声音还有点干涩,“而且我们要先约定好,我们什么都不能做。你还要去吗?”

      “去。”

      黑袍予人充足的安全感,我拉着帽檐跟上许怀临的脚步。我们并肩走出街区,走过荒草丛生的小径,越走越向荒芜深处。天空掺了灰,满地蒙蒙的色泽。

      破败的木板立在蔓生野草中,上面绘着游戏规则般的漆红警告:

      “戴帽子的人可以被攻击。”

      我们踩着杂草,走上一处突兀的高地,由着袍衣被风撩拨,像小说篇章末尾出现在战场之外的世外高人。

      视线往下,土丘隆起,绵延丘前一爿平地,两端气流隐隐躁动着。

      一簇亮丽的蓝自右侧出现,一抹鲜艳的红从左侧流来,戴着红帽子的人们与戴着蓝帽子的人们各自为阵,举着棍棒与石头,汹汹地来到土丘前。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从神色判断,他们并不互相认识,却对对方怀有强烈的敌意。

      符合木偶症原则第二条,患者容易情绪化处事。

      我料想中两队人马拎着武器互相示威的场景没有出现。红帽人群中直接飞出一根木棍,在蓝帽人群中砸出一声闷响。

      随着一声喊骂,两边都动起了手。

      石头磕上谁的门牙,棍子打上谁的脖子,敲击声和惨叫声,飞过的石头与溅开的鲜血。

      他们为什么要打架?

      因为有人戴着红帽子,有人戴着蓝帽子。

      他们为什么要戴帽子?

      为了让同类找到自己,这样打架时总有一群人支持自己。

      他们为什么要打架?

      因为有人戴着红帽子,有人戴着蓝帽子。

      ……

      就是这么简单且无解。

      头破血流的人们,一地帽子石头与木棍。野蛮的风吹着野生的草。

      一个青年被挤到了红方的前锋位置。他戴着一顶很大的红色帽子,更衬得他身形瘦弱——目测攻击力甚至不如许怀临,也是我注意到他的原因——半分钟后他被打倒了,挡在了他同伴冲锋的道路上。他的红帽子滚在地上。

      青年挣扎着撑着沙土站起来。他失去了属于红方的标志,两边都不该攻击他了。

      眼前是骇人的一幕:一位姣美的少女从红方人群中伸出手,将那位青年推向对面,拎起地上无主的蓝帽,往他的头上一扣。远远看去,并不分明,帽子上似是歪歪斜斜绣着几个字“批皮蓝”。

      她身后的红帽人群,竟比先前更为狂躁,好似沸腾了一般。棍棒和石头涌向那个新竖起的蓝色靶子,红压压的一片瞬间烧透了我的视线。

      衣袖口终于被我的指甲抠破,指甲尖在指腹刻下刺疼的一道印子,我终于想起来可以呼吸。

      东边来的一群过路人,短暂打断了战斗。

      有人捡起帽子加入队伍,有人站在远处只是张望(就像我和许怀临),有人向前一步,拦在了阵营之间。

      风吹过他自由的头发:“纯路人,只是路过。”

      “然后我以为蓝方是对的。”

      蓝方前锋眼眸中流露出赞赏,却仍端着稳重的神情,好似要自证公正。

      他掏出了勋章。勋章被戴在“路人”衣领上,上面铭着的“三观很正”四个字凝着光。

      像是受了赞扬,“路人”站在蓝方势力前,向着红方群体挺了挺胸。

      接着那位“路人”,给了红方首领一拳头。

      于是他们又打了起来。

      我早已说不出对于木人们是什么感情了。

      怜悯吗?他们自己亲手戴上帽子,来到这里。

      同情吗?他们有的是与他们共情的同伴。

      愤怒吗?我们没戴着帽子,他们也没有攻击我们。

      厌恶吗?与鄙夷着对方的他们,我又有什么区别。

      我只是好难过。

      比残忍更残忍,是一切无能为力。

      许怀临抬了一下手,最终没有拦我,甚至随我走下了高地。——他默许了。

      “停下!”我两方阵营前,举起没信号的手机,打开拨号页面唬人,“你们这是聚众持械斗殴,我要报警的。”

      人群中传来嘎嘎的笑,有恃无恐的:“警察不抓。这么多人,互相不认识的,散开了就抓不着,抓不着。”

      冲动的情感忽然凉下去,我的心头咯噔了一下,下意识左顾右盼,寻找许怀临的身影。

      “我录下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许怀临从后方地上捡起了一个红方的帽子,抱在怀中,背靠着红方势力,以证立场。朝向蓝方,摇晃着手机,多半也在唬人;他将手机镜头对准先前偏向蓝方的“路人”,惹得对方急慌慌举起手臂遮脸。

      与之相反的是许怀临的音色清透带冷,不是恼了怒了,是在公正判决:“后面那位是伊桑吗?别躲了,疯人院的老护工,我们见过的,我还记得你。就像报纸和电视台将来也要记得你们所有人那样。”

      许怀临平日待人一贯礼貌温和,眼眸弯出的弧度没有攻击性。现在他敛了温和的笑,眼尾坠下去,显出本该利落的线条。玛瑙般无波无澜的瞳眸,干净到藏不住阴影,眼神落下都像在定罪。

      许怀临的扫视,带着有意的短暂凝着,仿若要一一记下这些人的面孔(实际他也做得到)。逼得对面或偏眸或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他的社死威慑明显比我有效。

      红帽人群一时之间气势大涨,站在许怀临身后耀武扬威,呼幺喝六地要蓝方道歉认错。

      红方的浩大声势全然压过对面,是蓝方要道歉的原因。

      莫须有的道歉湮在蓝方的退潮中,他们扶着磕破的额角,灰头土脸地溜走了。

      喧闹渐渐低迷,胡乱搅局站队的许怀临成了红方新晋的“中肯正确”勋章得主。

      许怀临抬着眼睛,默不作声地受礼。待红方人群也散去后,许怀临毫无犹豫地把奖章解下来,丢给我。

      战场重又变回荒野,四下无人,我们并肩立在荒草中。

      我问他:“你不是说不能参与战争吗?”

      我承认我的冲动,如果许怀临拦了我,我甚至该向他道歉;可他站了出来,我好像只能道谢。

      许怀临低下头与我对视:“我今天做的是对的吗?”

      我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许怀临结束了战争——通过支持也有错误的一方,通过无意义的压倒性胜利。

      他的压迫性还没收回去,身影投在我的眉睫上:“我的手段并不高明,红帽、蓝帽、路人……任何想要停下战斗的人都能做。牙牙,为什么没有人站出来做这件事?”

      “这里不是唯一标榜的‘战场’,何况‘战争’未必发生在战场上。这些事情每天都可以在木偶城内发生,它们可能发生在每一个时刻,每一个角落。”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许怀临拦我,因为短暂的结束根本没有意义。

      木人没有自己的思考,这便造就了一切思想的贫瘠,伴之而生的是空虚的内心。木人的战争,为了认同,而不是公正;为了成就,而不是和平;为了填平心中千万沟壑,付诸生命残暴狂热。战争的目的是战争。从来没有正义战胜邪恶的那一天。

      我们无法通过平衡来阻止战争,弥补空洞的欲望无法止息,战争没有尽头。

      木偶症是一切的原罪。

      许怀临叹了一口气,转移话题道:“今天我还有一段旅程,你可以陪我去看看吗?”

      左右也逃不出他的木人调查。我现在逐渐能将木人与印象中的人类分开看待,模仿着许怀临的淡漠,模仿着许怀临的矜谨,远远站着,压制着对人类该有的共情。

      直觉,只是直觉,我没有任何证据——但许怀临和他背后的组织绝对不可能只是在观察。如果木偶年代存在着救世主,端倪也该如斯显露。

      “走吧。”

      我追逐着许怀临的衣角,再度投赴这场阴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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