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死去的白月光》顾三铭

21、棺材 眉心一朵兰

　　魏行赫自打毁了幻境，就在隔壁躺好，他甚至很贴心地把原本的隔壁住户——顾子都，挪到别处且很远棺材里，然后确认陶观南没有危险、只是睡着后，才躺回棺材静候陶观南睡醒。

　　可。

　　魏行赫没想到陶观南醒来的第一时间是……施法？

　　陶观南收拾好后，笔直身子坐在棺木之中，他掐诀、念咒、布阵，一个仅仅包裹他自身的小阵法阻绝树影下闷热的空气。

　　魏行赫等待。

　　过去好一会儿，陶观南才幻出兰花草，环顾四周。或许是心有灵犀，在绿意森森、虫鸣卷卷下，陶观南一眼便看到旁边那微阖的棺木，而且直觉告诉他，里头一定有人。

　　顾子都？

　　总觉得不是。

　　那……

　　检查完四周并无危险，陶观南起身跨出棺材，周围清风荡漾，他拂一拂袖，身上绿色的影子便随他一同移动，朝魏行赫所在方向而去。

　　走几步。

　　站住。

　　愣了瞬。

　　嗯。

　　陶观南看到漆黑棺材里魏行赫疯狂颤抖的眼睫，以及魏行赫明显僵硬的姿势。

　　“……禾兄。”

　　陶观南唤道。

　　魏行赫咬唇。

　　“……”

　　陶观南深吸一口气，他缓缓俯身，伸出手掌变一法阵罩在魏行赫头上，他轻声：“这里没有危险了，禾兄不必再装睡。”

　　话音落。

　　魏行赫这才扮作如释重负地睁开眼，他的眼睛很亮，对上陶观南无奈的注视时，仿佛自动朝眼睛里撒了把可怜兮兮的种子。哪怕魏行赫什么都没说，陶观南都能从魏行赫的表情与目光里读出“看看我！”“我在这里！”“别看其他人！”的几行大字。

　　陶观南尚未开口。

　　某个处心积虑的魏姓人士一下子抓住陶观南近在咫尺的手，声音恳切又真挚：“陶兄！”

　　陶观南微微往后，长发顺着动作倾倒：“做什么。”好近、好亮……

　　“你突然和顾兄一起消失，当真吓死我了！”魏行赫紧着陶观南的手，邀功道，“还好我有家传的寻人法术，发现陶兄的灵气在水井里，要不然我怎得和另外两位师兄解释？”

　　“……水井？”

　　魏行赫疯狂点头，试图掩盖自己为何在此。

　　许是习惯对方夸大其词，陶观南并未发现异常，他慢慢坐到棺材板上，思考：“你是跳入水井里，然后才找到的我？”

　　“是啊是啊。”

　　“那你，”陶观回转过身，见魏行赫依旧锢着他的手，他猛然想起幻境中发生的事情，耳根有些发红，“你……你没有遇到其他？”

　　“什么其他？”

　　魏行赫眨眨眼。

　　陶观南一点点抽离开手。

　　魏行赫复又握住。

　　陶观南猛地打了个颤。

　　魏行赫这才识趣地松开，低下头装作可怜：“没有啊，我睁开眼就是陶兄。”

　　陶观南：“……这般。”

　　魏行赫挪挪屁股，笑嘻嘻抬头：“陶兄怎的？”

　　陶观南微微摇头，只道：“适才我被妖怪拖入幻境阵法，虽未受伤，但……”

　　停了下。

　　陶观南用余光瞥见魏行赫十分之“单纯”的表情，还有那好像很信任他的视线。

　　兰花草轻咳几声，便简洁明了：“但也有些损耗。”

　　“损耗？”

　　这下，轮到魏行赫怔住。

　　陶观南煞有介事道：“嗯，要在幻境中维持清醒，需念咒起阵。”这也不算撒谎，观南确确实实念了咒语，至于起阵……就当一个善意的谎言。

　　而。

　　一字一句都在仔细听的魏行赫懵了。

　　魏行赫的手倏地收回。

　　是的，即使陶观南不让魏行赫牵手，魏行赫仍旧将手放到陶观南旁边。

　　陶观南察觉热源离开，疑惑地看向魏行赫：“禾兄？”

　　魏行赫靠坐于棺木里头，后背轻轻倚向棺材板，他脸色很明显地变白，随后，他很是尴尬地转移话题：“原是这样，那……”

　　“嗯？”

　　“那……”

　　“嗯，你说。”

　　“那陶兄能在幻境中随时随地保持清醒，当真……”魏行赫喉结滚动，“当真厉害！”

　　陶观南：……总觉得不是在夸我。

　　沉默片刻。

　　陶观南方回道：“也无法随时随地清醒。”想起魏行赫靠近他脸颊，那一个个亲昵的吻，陶观南耳后发热，“只有在危险时有用。”

　　“危险？”魏行赫再次生硬地开口，“于陶兄而言的危险是……？”

　　陶观南本以为魏行赫会点到而止，放弃深究，他一时半会儿没有原因可编，只得摇头、抿唇：“无事，反正我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魏行赫：“……”

　　陶观南：“……”

　　沉寂。

　　喉结滚动。

　　陶观南侧过身子，他害怕长发遮不住耳垂的烫。

　　魏行赫也不敢细想陶观南到底有没有看到他，看到他又亲又抱还说那些话。

　　如果陶观南看到了，眼下却这种反应……算好事吗？

　　魏行赫攥紧衣袖。

　　但如果陶观南没看到，他怎么试探询问都无济于事。

　　渐渐的，魏行赫眼里的光暗下好多，他悻悻然松开抓皱的衣裳，转移话题：“那陶兄方才是在作甚，需要我帮忙吗？”

　　见魏行赫不再追问，陶观南就当魏行赫丢了幻境的记忆。而且，他们身处卷轴都没有记载的陵墓中，这些阻碍人思考的回忆只能暂时封存于心。

　　陶观南思忖片刻，他甩开顾虑，耳根的红依次退散，他摇摇头，认真道：“不用，我用术法探查过，这里暂时安全。”

　　话落。

　　陶观南坐起身，预备寻路。

　　魏行赫紧巴巴地跟着站起。

　　走去半炷香时间，陶观南已经从西面走向东面，魏行赫却仍旧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陶观南：……

　　好像跟屁虫。

　　魏行赫见陶观南要往顾子都的棺材走，刻意阻碍：“那边全是枯草，陶兄不如去这里？”指着几口空空的棺材。

　　陶观南眉头一跳，转身正对魏行赫。

　　魏行赫仍是“我都听你的”“我只是建议”的表情：“陶兄？”

　　陶观南深深吸一口气，他抬步上前，捻两指，仰起头，点住魏行赫的眉心。紧接着，没给魏行赫面红耳赤的机会，一串温润的咒法从陶观南的口中吐出。蓝色古文绕在魏行赫的额前，形成一行辟邪图文。图文在接触肌肤的那瞬间，凝成兰花草模样，溶于这闷热的空间。

　　手松开。

　　做完这一切的陶观南后退，耐心道：“这个能抵挡妖邪的袭击。”

　　言外之意。

　　陶观南把魏行赫的寸步不离当成了惧怕妖邪，于是他便施法，顺带手告诉魏行赫别再跟着他。

　　魏行赫却有些呆愣，他眨巴眨巴眼睛，像在回忆什么过往，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陶观南默默蜷起手指。

　　下一瞬。

　　从过往中脱离的魏行赫忽然捞起陶观南的手，眼冒鲜花般：“多谢陶兄！”

　　陶观南视死如归地挣了挣，没挣开：“……嗯，小事。”

　　而后。

　　很显然，魏行赫贪得无厌，一个术法根本打发不走他，他还是屁颠屁颠地跟在陶观南身侧，心情甚至更好。

　　魏行赫心想，哪管心上人有没有看到他？总之，当时当刻，心上人并未赶他走，就是好事。

　　陶观南：……

　　算了。

　　陶观南一想到幻境中的种种事迹……他眉头紧锁，屏气凝神，背手掐诀，兰花草在右眼中绽开。陶观南强行放下心绪，当务之急是找到下落不明的顾子都，以及这些棺木所图何意，至于后头的禾迟双……

　　魏行赫终究拦不住陶观南寻人的速度，在一片高草枯叶里，他们找到了顾子都。

　　陶观南掐诀的手变出一墨斗。

　　魏行赫打眼瞧见：“这是做什么？”

　　言毕。

　　墨斗倏地长出三根墨线，“啪嗒”打在未阖的棺材板上。

　　魏行赫咽咽口水，传音：【陶兄找的不是顾兄吗？】何至于此？

　　陶观南淡淡地收回墨斗，只道：【以防万一。】

　　魏行赫：……还好破幻之时收敛了魔气。

　　棺材板被推开，里头躺着的是深陷梦魇的顾子都。

　　顾子都双眸紧闭，眼珠不停地转动，他额前细汗淋淋，唇色惨白似纸，活脱脱像大病一场，抽丝的傀儡。

　　在旁的陶观南与魏行赫对视。

　　陶观南：【是子都。】

　　魏行赫：【他做噩梦了？】

　　【也许。】

　　陶观南凝眉，正欲俯身，顾子都便刹地睁开眼。

　　那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布满血丝，整个眼球又红又肿，兼着青黑眼袋，如同火入魔，杀红了眼。

　　顾子都就这般一眨不眨地盯住陶观南。

　　陶观南微微一愣，他下意识背手掐诀，声音却柔和：“顾莲，是我。”

　　魏行赫默默朝后握住燎生。

　　可。

　　两人没有等来顾子都发狂，又或者是被梦魇操控。

　　只见，顾子都眼里的戾气在见到陶观南后冉冉消散，原本苍白的脸愈发夸张，近乎要到失去颜色的地步。而那双疲倦的眼眸，一点点，肉眼可见地开始泛起白光。

　　朦胧的、酸涩的水珠毫无征兆地灌满顾子都的眼眶。

　　陶观南的动作僵住。

　　魏行赫松开握紧刀柄的手。

　　顾子都什么话都没说，就这样，在两人的注视里，一声不吭地掉下眼泪。

　　陶观南：……？

　　魏行赫只当是孩子胆小，传音与陶观南：【陶兄，现在怎么办？】

　　【我……】陶观南手足无措地从袖中抽出备用手帕，【我问问他。】

　　看着兰花草手帕将要赠予他人，魏行赫蓦地抓住方帕主人的手，一魔一花在安静又诡异的榕树之下，再次相视，身旁还有个哭鼻子的小屁孩。

　　陶观南以为魏行赫有法子哄人，他略略缩手，歉意道：【那……禾兄你来。】

　　魏行赫复又立马松开手，他讪讪地笑了笑：【那啥，我是在想，要不给子都兄施法看看？】

　　【施法？】

　　【对对，比如清心咒。】总之不能送手帕！

　　陶观南从未哄过人，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顾子都哭，禾迟双给他的法子倒是可行……观南望向坐在棺材里背过脸、耳尖红了、正在擦眼泪的顾子都。

　　于是乎。

　　一个敢出主意，一个敢用。

　　陶观南轻声细语，伸出手掌：“子都，把手给我。”

　　“手……？”顾子都的声音低哑，他回过头，攥紧手心，“不、不了，我还好。”

　　“……真的？”还好吗？

　　陶观南出于礼貌，也就将手收回，他低垂眼帘，声音温和：“出门在外相互帮衬是应该的，你无需同我客气。”

　　“我当真没事！”顾子都三两下站起身，他将左手藏在身后，抬起右边手臂，“诺，师兄你看。”

　　语气虽然晴朗许多，但那双含泪的眼睛……

　　陶观南深吸一口气，他扫了眼顾子都，从头到尾，又重复：“我们身处云湖镇长生海之下。”

　　“嗯？”魏行赫。

　　顾子都呆住。

　　陶观南严肃且认真道：“这里危险，并非小打小闹的历练幻境，一有差池，你我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顾子都：“……”

　　陶观南见顾子都紧锁的眉稍松懈，他这才宽和语气，只说：“将手给我，清心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