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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特殊人群心理学 你和他也许 ...

  •   暖黄的护眼光下,十来名学生围着圆桌,专注听主座上的人授课,偶尔用指尖在光屏上轻触两下,没有多余声响。
      《特殊人群心理学》这门课程选修的人数并不多,有几个同学奔着解决某种实际心理问题而来,大多数则出于凑学分或者好奇,以特殊人群心理疏导医生为未来职业方向的学习者只有林扉一个。
      主讲老师名叫陆见微,43岁的人族男性。他还开有另一门《种族伦理》必修课,是所有职业考试的第一主修科目。
      “我们要明确,心理问题绝对不是意志软弱的体现,而是患者因创伤应激、身心功能受限或社会关系断裂之后的正常反应。”陆见微语调虽平,却总让人觉得充满真诚,“尤其对于老弱病残幼、孕妇产妇和参战者等的特殊人群,心理治疗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纠偏’他们的行为,而是帮助他们重新掌握生活秩序,以恢复他们跟社会的联结关系。所以首要的一点,作为这类对象的疏导者,我们不要以审判者和救赎者的身份去问‘怎么了’和‘为什么’,并尝试给出‘怎么做’,而要想办法在他们的接受范围内‘历经’他们的‘经历’,来确认治疗的锚点应该落在哪里。”
      他切换投屏,给出两个心理疏导的成功案例:
      五十八岁哨兵男性——打赢四次异种战争,有严重的睡眠障碍,精神力失调,独居避人,伴随轻度口吃;
      八十一岁人类女性——摔伤术后失能,大小便失禁,长期病痛治疗,评估为高自杀风险,有明确轻生意向。
      “直接报身份号了吧,第一个案例不就是上任元帅?”有学生嘀咕了一声,“牛啊牛啊,原来他的疏导是陆老师做的。”
      林扉知道沈时桄元帅的事,出于个人原因,他对哨兵一族的事情相对比其他种族更加了解,更何况沈时桄还是沈琴韵的表舅爷。沈时桄在第四次异种战争中失去了伴侣和儿子,且因七级伤残差点没保住性命。自那之后他就留下了严重创伤应激,一度无意识滥用精神力乱杀,几乎没有人能够近身。
      那也是林扉第一次在新闻上看到,无声无色的精神力如何将金属枪械绞成残片。
      陆见微让他们讨论了一会儿,但没有肯定他们的猜测,只是分享了自己的疏导经验:“这位哨兵战士长期身居高位,在人际交谈时有习惯性防御,加上他伤病严重、亲属阵亡,因此我没有一开始就引导他进行深度回溯,否则可能会使他再次陷入精神混乱中。”
      “老师,但您刚才说要去想办法了解创伤者的经历,如果没有通过交谈去了解的话,怎么切入呢?”有学生疑惑。
      “可以从躯体治疗去切入。我先用感知运动疗法慢慢唤醒他的躯体反应,并且配合医疗,使他渐渐能重新掌控自己的躯干。在他情绪趋于稳定之后,我才用叙事疗法让他尝试着剥离自我谴责的部分,配合亲友和网民的正向鼓励、开导留言,用第三人称的视角帮助他重构自己的经历。不追问也不安抚,只让他以旁观者的身份来讲述,大概一年半后的干预后,他才渐渐不再被愧疚感裹挟,也能正常与人进行简短对话。”陆见微叹口气,“当然,要恢复到战前那样其实很难,就连让他正常开口都花了很长时间,最开始有好几次我都差点丧命,好在有大量军士保护。所以其实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不太可能享有这样的治疗环境和数额巨大的治疗经费,最后只能自生自灭。”
      他的声音没有太大起伏,仿佛这句话背后所代表的巨大阶层落差并不代表什么,但教室里空气具体可感地沉重了起来。
      好在陆见微很快扭转了气氛,他伸手朝上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说:“第二位其实是我们班里林扉同学在敬老院见习时成功疏导的一个案例,不如就由他来向我们介绍一下当时他进行治疗时的主要思路和行为反馈吧。”
      林扉说好,接着调整了一下坐姿面向其他同学:“半年前我在敬老院见习时,其实还不太懂什么‘疗法’之类的,只是会更加注意那些出现刻板行为的老人,并尝试跟他们交谈,看能否为他们解决一些实际问题。这位老婆婆有好几次偷偷丢掉药片被我看见,后来我主动跟她熟悉起来问她为什么,她说觉得自己对家人来说似乎是个拖累,与其被扔在敬老院里混吃等死,不如早死早超生,还能给家里省点钱。”
      他的余光瞥见坐在他左边的女同学擦了擦眼角,大抵是有亲人经历相似吧,于是他换了种不那么沉闷的讲法,“从那之后我就天天找她,用那种孙子对奶奶无理取闹的态度,就是‘奶奶你怎么能又不吃药’‘奶奶快点起来护工要给你换裤子了别让人家等太久真不懂事’之类的,偶尔还会撒个娇,让她用零花钱给我买零食这样,最后嘛,她没能扛住我的示好。”
      同学们哈哈大笑起来,陆见微也笑着冲他点头。
      林扉于是接着说:“她接纳了我之后,很多事情就变得容易了。我听陆老师的建议,没有去反驳她的自怨自艾。她说自己没用啊、疼得不如死了之类的时候,我不给她讲什么大道理或者尝试安慰她,就只是接纳她的痛苦。我跟她说,‘你真的很疼,你很累’,这些都是真实的感受,然后我陪她去慢慢回顾她的一生,她才发现自己这辈子其实做过很多了不起的事。后来我就让她帮我一些小忙,甚至帮护工和其他老人一些小忙,还带她布置房间,让她自己决定要吃什么、几点起床。后来有一天她突然告诉我,活着好像也蛮好玩的。”
      “嗯,老人的崩溃其实往往不是因为病痛和衰老,而是因为感觉自己开始失去尊严、或者失去对一些事情的掌控,仿佛这个社会没有了自己也没什么变化一样,那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没有用了。”陆见微掌心相对,做了一个总结,“就拿我自己来说,我母亲年事已高,但如果我回家时把家里的家务全包了,还自己买菜做饭,那么那一整天她都会坐立不安甚至情绪低落,因为她觉得她的工作是能完全被别人取代的,她没有自己所独有的那种价值。所以心理疗愈永远不是去替他人感受、帮他人生活,而是让他们能重新找到自己独一无二的价值和对生活的主动权。”
      大家在光屏上记着笔记,似乎受益良多。分享了一个成功案例的林扉却变得很沉默,陆见微见微知著:“是不是担心婆婆是因为依赖你才找回对生活的信仰,一旦你离开,她又会重新陷入情绪低谷之中?”
      林扉略有些惊讶,但还是诚恳地点头,“我总怀疑那不算真正的治愈。”
      “但我们不是治愈,林扉。”陆见微很认真地告诉他,“没有一种心理疾病能够完全被治愈,所以我们的目的不是治愈。我们的目的是疏导,是让患者快乐,并让他们学会并保有让自己感到快乐的能力。这样在以后任意一个失落或失常的瞬间,他们就能随时随地重新让自己快乐起来,哪怕可能要花上一点时间,经历一些苦痛。”
      “医治他人是有限的,学医的都要记得,不要尝试去承担他人的因果,陷入无穷无尽的伦理圈套之中。”他在下课前忠告大家,“能对自己的生命负责,做到这样就够了,这样才能永远自足快乐。”
      不要去承担他人的因果。
      林扉指尖长时间顿在笔记上,以至于光屏上出现了“是否删除”“引擎搜索”等选项。他退回笔记界面把内容收尾,才缓缓收拾起东西。等到拉开椅子起身时,才发现教室已经走空,只剩下陆见微和他。
      “老师,您有话跟我说?”他对上对方长久注视他的眼神,于是启声问道。
      陆见微点头,“最近在育幼院的见习感觉如何?我看了你的周志,小孩子是不是比老人要难懂得多。”
      他刚好也是林扉的实习指导老师,或者说因为林扉的择业方向跟陆见微的研究方向比较相近,所以这对师生在学习和工作中的交往非常之多。
      林扉在他那里又得到了一些安抚幼儿情绪崩溃的经验,正要表示感谢,却突然听到陆见微问:“下一次见习你有意愿前往军区吗?”
      他愣了一下:“我听您的建议,如果您安排我会去。”
      “你自己呢?”陆见微轻轻笑了一声,“你选择这个职业,难道不是为了有机会去前线吗?”
      联合盟四大种族中,由于在体质和精神力上远不如其他,因此人族基本无法被选拔成为前线战士。想要到军部就职只有两条路径,要么成为军团指挥官,要么成为军队队医。
      这两个职务其实更倾向于征召人类,因为不会像其他种族一样因为受刺激而精神失调进入混沌期。但是指挥官太看中家族渊源,作为一个孤儿,林扉想要去往前线的路径就只剩下另外一条。
      两年前林扉醉酒后去上的就是陆见微的课,自以为很镇定糊弄过去的学生在老师看来漏洞百出。毕竟是从事心理学行业的,陆见微没有花多少功夫就弄清楚了彼时正处于人类“混沌期”的少年人困扰,最终给他规划了一些可能的方案。
      林扉最终会在诸多道路中选择成为一名特殊人群心理疏导医生,就是因为那时的他被陆见微的一句话打动。他说:
      “如果最终你没有分化,那么作为一个普通人类,倘若你具备应对那位哨兵精神失调的能力,哪怕只是疏导10%以维持他不走向崩溃,那么林扉,你和他也许可以有你想要的那种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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